《仙尊重伤失忆后》拈花见道

21、怨憎会一

　　城门外。

　　距离城门不远处，一个玄衣青年盘膝坐在一只无比巨大的九头青狮之上，周身隐有淡淡的黑雾萦绕。

　　红眸、白发、几道黑红纹路自玄金交领中探出，沿脖颈经脉诡异蔓延，蜿蜒地攀上面庞。

　　他座下青狮已然生得狰狞可怖。这青年却远比那九头青狮更魔气森森，诡谲妖邪，危险无常。

　　青年身后，穿着冷硬盔甲的军士与狰狞可怖的妖兽如流淌的黑河一般铺陈倾泻开来，整肃齐严，杀气四溢，黑压压的一片。

　　风声赫赫，将青年披散一身的白发吹得猎猎飞舞。

　　他瞳孔分明血一般的红，却无一分炽烈，反倒像寂灭的死灰，空洞虚无，冰冷彻骨。

　　面无表情，青年好似石化的雕像，纹丝不动，只猩红的眼眸一瞬不瞬地死盯着城门，偏执入骨一般，令人不寒而栗。

　　时间愈久，青年的眉眼便愈加冰冷。

　　蓦地一瞬，好似耐心告罄般，他眼底骤然间魔气翻涌。

　　寂灭的死灰复燃，藏在空洞虚无下的疯狂、暴戾、憎恨齐齐涌现，萦绕在身侧的黑雾也越来越浓。

　　死死地盯着城门，垂在膝上的手微颤，顷刻间，青年心底的杀伐欲便已攀升到了顶峰。

　　正此时。

　　忽然间，青年神情一凛，视线比之方才更警觉专注。

　　他好似闻到了什么味道，鼻翼轻轻地抽动了两下。

　　风拂过鼻尖，带来一股熟悉至极的清淡冷香。

　　对方根本没有收敛气息，是故这抹香气也愈来愈近，愈加浓郁。

　　一步，两步，三步……

　　长长的吱呀声中，厚重的青铜城门缓缓开启。

　　青灰天色下，青年望见一抹熟悉的身形。

　　雪衣墨发，纤尘不染，气韵无双，风姿绝世。

　　眼底的魔气骤然平复，却在见到姜忘与其身后人动作时，又蓦地翻腾。

　　……

　　透过逐渐开启的城门，姜忘也向外望去，一眼便看到了九头青狮上的姬恪。

　　红眸、白发、魔纹，的确已彻底入魔。

　　丝丝缕缕的魔气源源不断地自姬恪身上溢出，这不仅是入魔，还是更进一步的堕魔之兆。

　　他怔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动作，景皇便骤然挡在他身前，惊惧道：“不好！此半妖竟要堕魔了！仙尊，请即刻下令开战吧！”

　　“……”姜忘蓦地抬手，雪袖如云雾般拂过。

　　险之又险地，他一掌将景皇推开，另一掌及时地挡住了姬恪突然刺来的龙骨剑。

　　姬恪原本是妖皇大圆满境，彻底入魔后，竟已有妖祖末期的修为。

　　袖间灵力凝结成雪白的绸缎，一边缠住龙骨剑，一边缠缚住姬恪。

　　姜忘扯住绸缎，一拉一拽，姬恪有心要杀景皇，却挣脱不开，逼不得已，只能顺着力道随姜忘而来。

　　两人于空中飞身而过，有几个瞬间，离得极近，近到姜忘能看清姬恪飞扬的白发下愈加猩红的瞳孔，与脸颊旁邪恶狰狞的魔纹。

　　无论人、妖，入魔后，要么心若死灰，冰冷死寂，要么冲动疯狂，暴戾无常，情绪总在两个极端不稳的心境里反复横跳。

　　姜忘不知方才到底何事刺激了姬恪的心魔，只好一面强行制住姬恪，一面冷声道：“全都退下。”

　　捆住姬恪的绸缎应声破裂，姜忘顺势旋身而退，与其同时，广袖一挥。

　　犹在愣神中的景皇与景国将领被姜忘袖间气劲扫回折兰城内。

　　下一瞬，砰的一声，青铜城门紧紧合住。

　　姜忘的保护欲好像使得姬恪更愤怒偏执了。

　　霎时间，龙骨剑上火焰燃起，雪白绸缎纷纷化作飞灰，随风飘落。

　　姬恪眼中好似也有火在烧。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已然闭紧的城门，面无表情地歪了歪头后，迅速举起了龙骨剑。

　　……竟是想劈开城门。

　　没有蓄力，姬恪一剑横出，速度极快。

　　然而姜忘速度更快，蓦地变出一张符纸，抛向折兰城。

　　符咒无火自燃，刹那间，整个景国都被一层半透明的结界笼罩在内。

　　姬恪力道万钧的剑招落在结界上，最终只造成了一点清浅的涟漪。

　　天终于下起了雨，淅淅沥沥，瓢泼而下。

　　天际则黑云滚滚，隐有雷声轰鸣。

　　那是察觉到姬恪堕魔而蓄势待发的天雷劫。

　　雨水落在姬恪身上，却转瞬蒸腾消散，无需触摸，也知他身上灼热烫人。

　　死死地盯着折兰城，姬恪不甘心地看了半晌，才终于放弃。

　　他缓慢地转过头，看向姜忘。

　　仍然没冷静下来，半妖竖起的瞳仁中燃烧着冰冷而又疯狂的火焰，太过专注了，就好似盯着猎物一般，眼也不眨一下，阴森诡异之至，危险诡谲至极，让人极端不适的视线。

　　“师尊，还不出剑吗？”

　　眼神如此诡异，声音却十分轻缓，但总有股莫名邪恶与阴森蕴含其中。

　　姜忘：“我为何要出剑？”

　　闻言，姬恪面容竟有一瞬扭曲。

　　他看起来更阴沉了，说话也分外阴阳怪气道：“哦，剑术无双的妙无仙尊，我这等不入流的半妖，还配不上你出剑，是吗？”

　　“……”姜忘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不再试探，径直道，“我并非来与你相杀。”

　　“并非来与我相杀。”好似难以理解般，姬恪缓慢地重复了一遍。

　　他顿了顿，又重复了一遍。

　　沉默思索间，他眼底的猩红有一瞬衰退，但很快地，魔气便再度反扑蔓延，比从前更浓郁，也更冰冷。

　　分明是不信的，但姬恪还是顺着姜忘的话，轻声问道：“哦，师尊，那你来干什么呢？”

　　姜忘反问：“是你千方百计地想要见我，不是吗？”

　　姬恪闻言不禁讥诮道：“我要见你，你就来见我。师尊，你何时有这么听话？”

　　姜忘：“总之，我现在来了。那么你呢？你见我，究竟想要做什么？”

　　姬恪没有说话，只是忽而抬步，朝姜忘走来。

　　猩红的眼眸仍一瞬不瞬地盯着姜忘，他一直走到无路可走，一低头鼻尖就能触碰仙者额头时，才终于停住步伐。

　　极近的距离，近到十分具有侵略感。

　　彻底入魔的半妖好似一座火山，滚烫的热浪迎面袭来。

　　但姜忘也没动，只抬头，同样一瞬不瞬地看着姬恪。

　　一黑一白的发丝被风卷起交缠，恍然一瞬，好似连也呼吸也交融了般。

　　清淡的冷香萦绕身前，姬恪下意识地深吸了一口。

　　愣怔了一瞬后，他又吸了一口。

　　眼底的怒火逐渐熄灭，他的视线迟缓地落在姜忘身上，好像于这一瞬才猛然发现姜忘的存在般。

　　他看着姜忘，眸光带着浓浓的意外，一寸寸地扫过，格外的专注与认真。

　　风声雨声，闷响的雷声中，姬恪忽而伸出手，抚上姜忘面庞。

　　他的手太烫了，姜忘的肌肤便显得格外清凉。

　　莹润光滑的触感，令姬恪不禁一怔，控制不住地摩挲了两下。

　　力道有些重，但并不显狎昵，似乎只是在确认，眼前的人是活人，而并非一场幻梦。

　　姜忘仍旧一动不动，任由他动作。

　　“师尊。”

　　心魔控体之人反应迟钝，姬恪看起来终于回过来一点神了，轻唤了一声。

　　他的手仍放在姜忘面颊上，喊完“师尊”，又忽然意味难明地捏了两下。

　　捏完后，他又一瞬不瞬地盯着姜忘的眉眼，不肯错过姜忘任何一丝情绪转变。

　　仿佛是在故意地试探姜忘的容忍度般。

　　脸颊被他捏出红痕，姜忘仍然没什么反应，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

　　一个叫，一个应，他们谁都没提，这段师徒关系早在三百多年便毁令断绝，不复存焉。

　　捏着姜忘脸颊，姬恪身上的魔气终于减退些许。

　　他看起来没有方才那么阴沉暴戾了，但开口时，语气却依然讥诮讽刺道：“这么乖，师尊，难道你也觉得愧疚吗？”

　　“不。”姜忘否定得果断，姬恪手上的动作也不禁随他的否定一顿。

　　姜忘：“我不会做任何感到愧疚的事，也不会在做了事后还感到愧疚。”

　　一瞬不瞬的对望，仙者冰绿的眼底映出半妖逐渐猩红的瞳孔。

　　愤怒涌上心头时，姬恪却不合时宜地注意到，他师尊眼睫根部竟也是绿色的。

　　纤长的眼睫下是那双冰绿的眼，好似覆冰的草木，美丽却也冻人。

　　可主人说出的话，却更远比那冷俏的眉眼冰冷锋利，彻骨森寒。

　　“……”其实远不该生气的。毕竟他与姜忘相处百余年，对姜忘的性格，他其实再清楚不过。

　　若他师尊会为此等小事愧疚懊悔，那谈何天仙境，连玄仙都登不上去。

　　可难以抑制的，手背上魔纹剧烈涌动，刹那间，滔天的怒气自心底翻涌而来。

　　他在姜忘面前好像永远无法沉稳持重。

　　以前虔心修道时尚且不能，更何况，现在已然彻底入魔。

　　情绪一瞬失控。

　　既是真的出离愤怒，也是有意放任心魔控体。

　　猩红的血色再度蔓过眼底，姬恪脸色蓦然一沉，猛地掐住姜忘的脖颈。

　　强烈的毁灭欲充斥识海，怒到极致，反倒冷静。

　　他的手维持着让姜忘痛苦，却又不至于把那纤细的脖颈直接折断的力度。

　　一字一句，姬恪无比森冷道：“哦，英明果决的折兰尊，不会对任何事愧疚，也不会对任何事后悔，更不会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百姓因自己送命，那你今天来此，既不是来与我相杀，那就是打算凭一己之身承受我的怒火，对吗？”

　　眉轻颦，姜忘没回答对与不对。

　　他只是很艰难地开口，很轻声问：“你要如何发泄怒意呢？杀了我吗”

　　血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姬恪无比阴沉地盯着姜忘，诡异地沉默了一瞬后，才冷笑道：“哪有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