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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6、风月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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害他至此,又灭他一族的仇敌。
不知从哪里涌来了声音,于他识海中响起,怒气冲天地道:“魂飞魄散都太便宜,你就该让他堕入无间地狱,千万亿劫,求出无期!”
无间地狱吗?
姜忘心想:白殷既然对他做了那些事,又屠了鲛人全族,无需他干涉,白殷死后自会堕入无间地狱。
也是这时,姜忘突然记起,如果他的族人还有亡魂残留世上,只要于尸骸上设下转生阵与再生阵,再配合一些仪式,阵中就会有新的鲛人出生。
如此这般,鲛人一族很快就能再度兴盛起来。
思及至此,他连忙问道:“鲛人一族埋在哪里?”
闻言,危月的神情却一瞬凝固。
看他的反应,姜忘的心忽而一沉。
正此时,突然有一段记忆出现在识海之中。
姜忘刹那间记起,他曾看到过,无数鲛人尸骸堆叠,山一般地高高隆起,山尖之上是几条巨大的蛟龙。
蛟龙越变越大,堆积如山的鲛人尸骸就越来越小,最后,彻底消失不见。
这时,危月也终于开口道:“我也一直在寻,念念,你……”
姜忘打断他道:“没有尸骸,是不是?”
欲言又止,危月说不下去了,只担忧地看着姜忘。
“……”眼前一阵阵地发黑,身体痛到好似被拆解,血腥气复又涌了上来,姜忘实在支撑不住,再度晕了过去。
危月接住了他。
姜忘昏迷后,寝殿里的一切都变了,再无一丝珠光宝气,只有一片空洞虚无的黑。
点住姜忘眉心,危月再一次地给姜忘施下了咒术。
此咒是他新创,既因这风月局而起,便也命名为了“风月咒”。
茫茫黑夜中,忽然钻出了一团红雾。
看着姜忘,红艳魔不解道:“明明已经给他施了情咒,他怎么还是这么反感你?”
危月道:“你问我?”
“……”红艳魔道,“一定是咒下的还不够深,我再下一重咒试试。”
说罢,红艳魔也双手结印,点住姜忘眉心。
一重又一重的咒术落下,姜忘眉皱得更紧,脸色也愈发苍白了。
施完咒,红艳魔道:“这次若再不成,我也没办法了。”
危月“嗯”了一声,混不在意道:“也足够了。”
足够什么了?
红艳魔心生好奇,不禁问道:“他若真信了你,也真爱上你,你当如何?”
危月道:“该当如何,自当如何。”
“哦?”红艳魔笑道,“他若决定委身于你,你也‘自当’接受?”
危月道:“你脑子里只有这一件事吗?”
“不然呢?”红艳魔道,“说什么情呀爱呀的,不就是见色起意、贪淫贪欲吗?”
低垂着眼,危月一时间没有说话。
他只是突然记起,心魔境最后,姜忘对裴休说的那几番话。
红艳魔没能待到最后,自是没能听到。
可他却从头到尾,一直旁观。
情是什么,爱是什么,他既不懂,也从来都没想懂过。
设风月局时,他原也没想那么多,只是本能地觉得有趣而已。
可现在,纵使他不愿承认,他也不得不承认。
他竟开始好奇了。
情断处淫生,是红艳魔。
淫断处情生,才是姜忘。
姜忘既能对姬恪有情,既能爱上姬恪,那么今日置身于他的风月局中,自然也该对他有情,爱上他。
真真假假,他一丁点都不在乎。
他只是有些疑问,非姜忘不能解。
他只是有一场游戏,除姜忘外,再无人能陪他玩。
·
姜忘梦到了一棵树。
那是一棵通体冰绿的树,生在悬崖峭壁上,柔彻的灵光盈盈闪动。
他觉得这颗树熟悉极了,却如何都想不起来曾在哪里见过。
忽然,一阵风过,吹得树叶簌簌作响。
姜忘这才看见,那树中间,竟还藏着一条十分巨大的蛇。
他只怔了一瞬,那本来离他极远的蛇,突然出现在了他面前。
蛇尾缠缚住他,那蛇的上半身忽然变成了一个青年男子。
姜忘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到一双灿金色的眼眸,盯着他道:“……醒醒。”
“醒醒。”
姜忘便醒了过来。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还是那方湛蓝色的鲛纱垂幔。
姜忘很快就忘了方才的梦,随清醒而来的,是一潮又一潮痛苦的记忆,刹那间涌入识海。
这一番昏迷后,他记起了很多事。
他记起,他被白殷囚禁了整整三年,又被白殷欺瞒了整整两年。
他还记起,他一度爱上了灭了他全族的罪魁祸首,他甚至没能保下哪怕一个族人。
太尖锐的痛,痛得姜忘又心痛难当,倾身吐起了血。
危月还守在他床边,见他这般呕血,又连忙给他输起了灵力。
一个时辰后,姜忘才终于缓了过来。
身上很冷,危月的怀抱更冷,姜忘下意识地推了推危月。
“……”那情咒果然还是不起作用,危月也没再勉强,松开姜忘道,“你都想起来了吗?”
低垂着眼,姜忘轻声道:“六、七成左右。”
看着他,危月道:“白殷野心勃勃,吞并鲛人族、玄龟族、海妖族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念念,有没有你他都不会改变主意,这并非你的错,切勿太过自责。”
“我知道,”顿了一瞬,姜忘道,“我只是,需要时间缓缓。”
危月还想再宽慰两句,姜忘却突然问:“蛟龙渊里,一具鲛人尸骸都没找到吗?”
沉默了一瞬,危月才轻声道:“没有。”
姜忘低垂着眼,没有说话。
须臾,忽有一颗鲛珠自他颊边滚落,掉在了床榻上。
……鲛珠。
下意识地,危月伸出手,捡起那颗鲛珠。
温热湿润,犹沾着水汽。
握着鲛珠,危月正出神时,又听姜忘问:“白殷呢?”
危月:“还关在地牢中。”
姜忘:“带我去见他罢。”
定定地看着他,静了一瞬后,危月才道:“你若不想见他,就交给我,我自会让他千倍万倍地偿还欠你与你一族的债。”
姜忘的确不想见白殷。
自回忆起被困囚在白龙族的经历后,他只要听到“白殷”这两个字,就会浑身发冷、恶心反胃、厌恶至极。
那是自神魂深处传来的厌恶,与附骨之疽般的恐惧。
可无论如何,这是他的仇。
既是他的仇,就必须由他亲手来报,才算了结因果,有始有终。
无人能替。
“我亲自来吧,”姜忘道,“这也是我该做的事。”
迟疑了一瞬,危月问:“你要直接杀了他吗?”
姜忘道:“就按鲛人一族的律法处置,我来行刑。”
鲛人族是开明的种族,并无多少残酷刑罚,最残忍的,也就是死刑。
所以说,姜忘的确打算亲手杀了白殷。
引导姜忘亲手杀了白殷,本就是危月设下风月局的目的之一。
白殷死后,危月会让红鲤鱼精吃了白殷,从而帮助红鲤鱼精一举化龙。
计划如此轻易就实现,危月倒没什么愉悦感。
可见,太不在掌控中的事令人愤怒,太在掌控中的事,也令人无聊。
恍然一瞬,危月又想起姜忘骂他无聊。
“……”哦,看着姜忘,危月忽然觉得有趣极了。
“好,”他收敛起情绪,又问,“现在就走吗?还是再歇一会儿?”
姜忘自然道:“现在就走。”
如此这般,摆开仪仗,危月带着姜忘来到了海妖一族的行刑场上。
他二人到时,白殷已被缚龙锁牢牢地捆缚在了斩龙台上。
还未看清白殷,只是远远地闻到了一点白殷身上散发出的龙味儿,姜忘都不禁一阵干呕。
俯身干呕时,他又记起了一些事。
一些白殷曾逼迫他做的事。
手攥紧,姜忘又感受到了那股熟悉的情绪。
怨恨、憎恶、恐惧……自神魂深处汹涌而来。
太过猛烈,猛烈到姜忘身体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扶着他,危月不禁担忧道:“反正人已经抓到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念念,你若实在撑不住,我们就先回去罢?”
“我没事,”截住记忆,姜忘轻声道,“只是又想起了一些事,缓一会儿就好。”
见姜忘如此坚持,危月只好道:“好,你先缓缓,但待会儿若还是难受,一定要告诉我,千万不可硬撑。”
姜忘应道:“这是自然。”
说完,待姜忘有所好转,他二人才在斩龙台前坐定。
行刑之前,还要按鲛人族古礼,举行一场祭祀之礼。
鲛人一族既然只剩下了姜忘,祭祀仪式当然需要姜忘亲力亲为。
按记忆中的步骤,一步一步地走完祭祀仪式,萦绕在姜忘神魂上的那股极端情绪终于淡去了些许。
祭祀之礼结束后,行刑的时辰也将近了。
姜忘没有剑,就借用了危月的剑。
取剑之时,危月又问他道:“还好吗?”
姜忘点了点头道:“放心吧。”
说罢,姜忘持剑走向斩龙台。
斩龙台上,白殷被缚龙锁牢牢捆住,还是姜忘记忆中的模样。
身受重伤,白殷神志不清,见姜忘来了也没有动静,仍旧低垂着头。
姜忘同他也没什么好说的,宣念了一遍白殷所犯诸罪后,便举起了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