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垂天光》今棠

15、第 15 章 再醒来已是

　　再醒来已是傍晚，元照曦不知所踪，询问下人才知道世子殿下午时便已离开，同韩将军一道前往金匮城平叛。
　　韩将军全名韩复戎，官拜金吾将军，金印紫绶、位同三公，与沈流英之父沈谯并称“吴下双杰”，乃是镇南王帐下一员猛将。
　　此番出征，乃是得斥候信报，尹丹水率军前往河东，其兄尹洪独守金匮，后备空虚、兵粮不足，便借此时机突袭。

　　从晋陵到金匮，坐高铁也就二十分钟的事情，放在古代，不说行军打仗，单单来回便要四日。
　　有没有实时通讯，也不知道元照曦现在如何，行至书案，看到砚台中干涸了的墨痕，昨夜他便在此处批阅文牍——我心里有点不舒服，这人出门也不提前说一声。
　　我实在无聊，看着今日休沐，便想去找元明轶消遣，却从小厮口中得知，二公子一早便去学堂了。
　　这些年王爷隔三差五便要告病，二公子便如脱缰野狗，阖府上下除了元照曦，无人胆敢管教于他。如今王爷一改往日韬光养晦的做派，重掌权柄，二公子不得不夹起尾巴做人，整日不是去学堂就是去武场。

　　我来府中后，只远远见得一面镇南王，隐约记得那人年逾不惑，身躯高大挺拔，一身素色锦袍，便是寻常家翁的打扮，落在此人身上，却是说不出的威严气度。
　　这世间凡雄才大略、功高盖世者，封号都很长，王爷也不例外，全称天启智勇镇国安邦威武大将军、上柱国、翼国公、镇南亲王元仕嵩。
　　王爷少时睿识过人，弘文殿三教论衡，力压群雄，后来更是亲赴沙场，平襄侯之乱、驱匈奴百里，开疆拓土，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勋爵一封再封，位属三王之尊。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权势高重，难免惹人忌惮，先帝又是雄猜之主，一场“玄水案”多少名臣良将说杀就杀。王爷封赏不久便激流勇退，告病回到晋陵城中，不问俗务，全然一副养老的做派。
　　当初听闻一代英杰，壮年辞隐，只觉得可惜，如今看来，王爷的心思绝不会止于区区晋陵。
　　话说这些年陛下为了修宫殿，已经不怎么要脸了，太极殿前杖杀重臣，几乎和满朝文武撕破脸面。可王爷却是步步为营，借着平叛的名号，暗中屯兵铸剑，既要谋求天下、妄图登顶九五，又要名正言顺，得万民称颂。
　　有这么个大爹压在头上，元照曦这些年过得恐怕不很容易。

　　未免冲撞了王爷，接下来的日子，我足不出户，在屋中挑了几本书读，空闲时间便与住在隔壁的言姝打叶子牌。
　　就这么过了十几日，一日午后，遥遥听得锣鼓喧嚣，原是金匮城破，叛贼尹洪伏诛，三军将士凯旋而归。
　　我原本在榻上小憩，听闻通禀，连忙起身收拾，好不容易穿戴整齐，跨出门槛，正撞上抬步而来的元照曦。
　　世子殿下一身亮银龙鳞铠甲，身形挺拔若孤松独立，腰佩长剑，阔步行来，面容端凝，周身杀伐之势未褪，如出鞘寒刃，与我目光相撞，略微和缓了神情。

　　我脚下顿了顿，真正见到他那刻，满腹话语一时竟没了头绪，元照曦走上前来，握住了我的手。
　　同他一道入了屋内，想起他们方才入城，算来不过一炷香时间，怎么也不该来到我这里：“世子殿下不去拜见王爷，先来我这里，岂不倒反天罡？”
　　元照曦在我掌心捏了捏，笑道：“韩将军已携捷报而去，我这涓埃之力，就不必去王爷面前邀功了。”
　　我上前一步，抽出他腰间长剑，却见那剑尖十寸之下一道裂纹，几乎断作两截：“世子殿下身先士卒，临到论功行赏，倒谦虚起来。”
　　前两日信报传至府中，得知他亲临阵前，攻城之时，敌将的箭矢只取颈上三寸，幸而世子殿下武艺高强，千钧一发之际持剑格挡，可那羽箭力道之大，几乎折断精铁熔铸的长剑。
　　我语气实在谈不上好，元照曦也不生气，凑上前来，贴着我的耳根低语：“让言公子记挂了，原是我的不是。”
　　不知为何，见他此般避重就轻的态度，心中怒火更炽，口不择言道：“殿下若不幸身陨，在下便只能去投靠方道长了。”
　　元照曦只是说：“不如投靠元明轶。王爷常年告病，宝刀虽老，却也非郡王得以望其项背。至于方道游，不在天师洞府做他的道士，妄想搅动天下风云，蚍蜉撼树罢了。”
　　我愈发气不打一处来：“还交代起遗言来了？”
　　元照曦失笑：“怎么会？”说话间，伸手揽住我肩膀，“这把佩剑是用不得了，不知言公子可愿移驾，随我去打个兵器？”
　　我心里不很痛快，没有说话，却还是随着他出了府门。

　　大周律法严禁民间私自打造兵器，通常由官府设铸造局冶炼铁器，只是如今天下大乱，遍地反民，私下里冶铁铸兵便屡禁不止。
　　乘坐马车经过街市，不知为何，总觉得较平日肃杀不少，人们大都行色匆匆，时不时有佩刀持剑的黑甲士兵经过。
　　来到铁铺，除了重铸佩剑，元照曦又差人打了一支护身的短刀。
　　铸兵的间隙，铁鹰军的李副将前来通禀，说王爷于三日后设宴，亲自封赏韩复戎。
　　我看了眼元照曦：“古有尧舜禅位，今有世子殿下拱手让功名。”简直是当代雷锋，可世子殿下却不是什么温良恭俭让的性子，不知他打的什么算盘。
　　元照曦附在我耳边，压低声音道：“一山不藏二虎，一军不容二将，他派韩将军出征，便是存心要将金匮城予他驻兵屯粮，只是铁鹰军与尹丹水多次交锋，于情于理都要让我一同前去。”他顿了顿，“我原本想着受些伤，借机退下来，好让他重用韩复戎。”
　　我心中愕然，父子猜忌，竟到了如此地步。
　　这些年王爷告病，元照曦包揽晋陵城中大小事务，平乱出征也大都由他麾下铁鹰军统领，如今旌阳王反了，博陵郡王伺机而动，王爷无需韬光养晦，首要之事便是重揽大权。五代之所以取天下者皆以兵，兵权所掌者定存亡，所以王爷起用老将韩复戎，顺带打压世子殿下。
　　我不知该说什么好：“还未上阵杀敌，自己人便先要斗上一斗，只是内里一乱，难免打得左支右绌，今日断的是剑，明日……”说到一半，觉得不很吉利，住了口，转而道，“他要权柄在握，却哪里知晓你的难处。”
　　元照曦倒是不以为意，甚至有心情玩笑：“给人做儿子是这样的。”
　　我一时语塞。
　　元照曦将打好的短刀递给我，见我不知该如何佩戴，又帮我别在腰间：“内忧外患，向来并蒂而生，若无内忧，外患自然不足挂齿。生而于世，自当步步谨慎，事事小心。”
　　我忍不住道：“届时不怕还未打起来，内里便先乱了。”
　　许是见我神情严肃，他捏了把我的脸颊，笑道：“倒不至于乱了，左右都是那些手段，我幼时便见惯了。王爷胸有天下，小打小闹，断不至于贻误军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