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来临时》枕前走过的鹿

1、死亡来临时

　　我要死了么？在肮脏的地下室里，胸口在汩汩流着血。好冷，冷到骨子里，灵魂在呼啦啦的漏风。已经抬不起手了，好黑，我已经快要被迷雾吞噬了。
　　啊，为什么会到这种境地呢？是我的错吗？就因为我是他们嘴里的不会老去的怪物？……不，是他们的错，他们贪婪、无耻、愚昧，是他们杀死了我。
　　他们残忍地焚毁了我的羽翼，扯碎我的皮肤，将我的骨头从身体里剥离出来，他们将我的四肢折断，把我丢弃在堆满垃圾的地下室里，他们兴奋地讨论着我的死亡，认为这是神明的谕召。
　　明明最开始不是这样的，明明…是我收留了他们的祖先，让逃难的他们能在这里寻求一份安定。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杀死我？
　　我曾进漫步在村子，空气里弥漫的只有善意，我乐得祝福他们在这里安居乐业。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是什么时候他们的眼睛里不再是友善和尊敬，反而充斥着试探和畏惧？
　　我懂了，是因为不再需要我了。他们已经理所当然的把这里当成了他们的地盘，如今我是异类。人类不能接受异类。所以他们妄图用不满的眼神，恶意的诅咒驱赶我，见驱赶不成，便试图杀死我。
　　想起了很久以前遇到的一个小孩子，好像是在坟地遇见的呢。小小的一只，警惕的看着我，生怕我抢去了他手中干硬的馒头。他的头发早就因为混合着血迹和草根变得干枯毛躁，我却依旧不顾他的躲避摸了摸。老实说，手感其实很差。我没有将他带回家，只是偶尔心情好的时候给他送几顿饭。
　　这是我第三次看到他。第一次看见他在跟野狗抢食，第二次看见他在偷一户人家的风干腊肉。实际上，前两次我都兴致缺缺的走过了。他的痛苦挣扎与我何干？我并不是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逼他去抢去偷的不是我，逼他流血流泪的不是我。怨恨？有什么值得怨恨的呢？这村子里的人走来走去，谁家又没有吃饭的时候，谁家没有吃肉沾荤腥的时候？他从村头走到村尾，全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哪个村民良心发现去帮了他呢？如今他因为有我暂时吃了几顿饱饭，有力气咒骂了，就跟着那些村民一起来控诉我的冷漠了。我是该庆幸当初没有收留他，还是该悲伤一群白眼狼又拼合了新的白眼狼呢？恶意黏黏糊糊将我狠狠捆住，要我将肺里的空气全部吸干。挣扎有用吗?我如今在这里痛苦的快要死去，如他们所愿。
　　又想起了那只总爱趴在我家门口晒太阳的独眼的猫。我给它食物和水，我让它在风雨来临时躲在温暖的炉灶前休憩，我看着它从幼时的孱弱到现在的臃肿。但它不属于我，从来都没有属于过我。它是自由的，它有它的路要走。我没有办法逼它停留，就像我没办法去寻找解脱一样。
　　我死后，小猫会记得我吗？会记得我曾经短暂收留过它，却从来不敢为它系上锁链吗？还是说它也会想那些人一样，吐一口浊气，就彻底怨恨我了呢？罢了，反正它不是我的小猫，那还是祝福它能够一直自由下去吧。希望那些人没有破坏我的房子，给这只猫留个雨夜歇脚的地方吧。
　　啊嘞啊嘞，怎么脑海中突然想起一句话：“不想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离你而去。人们渴求的一切存在价值的东西，从得到它的那一刻起就注定有失去的一天，不惜延长痛苦人生也要去追求的东西，一个也不存在”。最初见这段话，还是在一个阳光温暖的午后，我还自信的以为自己生活在童话里。讽刺了一番作者的无病呻吟就继续看自己感兴趣的搞笑段子。天真地以为自己拥有的便是永恒，情窦初开时展现的少女心事仿佛就足够让我觉得天塌。
　　但事实呢？等我如今躺在血泊里，连眨眼都艰难的时候才知道曾经的自己稚嫩的好笑。我以为的拥有不过是一场绮丽的梦，还是用最廉价的洗涤剂搓成的。每天睁眼所看到的只是幻想，真实的黑暗躲在每一个难堪回忆的噩梦里。啊，你说我真的没有察觉到吗?我只是高估了自己的魅力，低估了人性的扭曲。很可笑不是吗?濒临死亡的时候才发现，我既没有真正抓住过什么幸福，有没有堆积起不惜耗费生命去追寻的希望。我只成为了这村子里无比平凡的一个，只有在每天的鸡叫声中，才懵懂的知道又一段生命的浪费。
　　好痛啊好痛啊好痛啊，我怎么看见地下室的门开了？走下来，走到我面前来，捏起我染血的下颚，。你在哭吗？我亲爱的友人啊，请别流泪，我早已经知道了我的坟墓就是这里。我并不怪罪你的离开，只是有些遗憾你没有带我一起闯出去罢了。
　　你离开的那一天阳光好温暖，温暖得让我眼泪止不住的流，我的手里还紧握着想送你的铃兰。花枯萎了，它没有完成它的使命。如今我也要死去了，却幸运地在生命最后一刻等来了我唯一想等的人。我亲爱的友人，你别自责，你我两人有一个逃出去就已经足够幸运了。等我死后，为我摘一束铃兰，将它放在我的骨架上你就离开吧。这次别犹豫了，离开这，永远别再回来，你所需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遗忘。
　　如果真的有彼岸，我下辈子要成为什么呢？成为一棵树，顶端拥抱自由的风、骄傲的阳光和内敛的雪；底端藏匿在浑厚的土地里，将真实遮掩，不让别人窥见半分。成为一只蝴蝶，施展开光彩的翅翼，用一生去寻找灵魂的共鸣，在完成使命后，安然的沉睡。成为一粒沙，没有生命，不会思考，在潮起潮落的溯游中，被稚童拾起，再被抛出，永远定居在大海里。
　　啊啦啦，身体在融化，这个我死去了，下个我从血水中站立起来。
　　别笑我啊，另一个我。我早就知道了过多的善意是换不回同等的对待的，我在守护一群养不熟的畜生。我给予他们生存的母乳，他们却只想圈养我，把我的乳液汲取个干净。别露出看失败者的表情啊，另一个我。我早就知道这是一条没有尽头的苦海，却偏偏又天真的心存幻想。我以为认真栽种的草至少能开几朵小花，却恍然明白，我播撒的不过是几粒早就死去了的种子。
　　你要去哪，另一个我？
　　如果你要离开这个村子，请小心避开他们。走那条暴雨后微微流着溪水的小路吧。一直走，别回头，从野兽的胃袋中走出去，稀疏投着光的地方就是我要告诉你的出口。不要去管野兽泛着血腥气，带着肉末的獠牙，请屏住呼吸，走到野兽的口外去，代替我好好洗净身上的污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吧。
　　如果你决心要替我报仇，请扯出插在我胸腔的匕首，去找个地方将武器磨得反光，然后就去寻仇吧。用仇恨染红你的双眼，让村子堕入火海吧。让我听见他们痛苦的喊声，听见他们的咒骂。请把他们的头割下来，等到明天，秃鹫会啄食他们的肉，然后留下风干的头骨。
　　另一个我，离开吧，离开这个地下室，我已经无法再支撑疲惫的眼皮。世界在模糊，旋转，到最后宇宙只有我还在。
　　另一个我，你还是我吗？还是看我如今虚弱了，想趁机取代我呢?好吧，事实是怎样我压根就不在乎，我已经很累了，孤独的活了几百年，如今只想好好睡一觉。最后为你塑造一个健全的身体，请改一个名字吧。将厄运彻底丢弃，把过去的我的存在抹去，你是我的新生，我是你毫不起眼的上辈子。请自信的笑吧，我用我残缺的灵魂衷心希望你不会活成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