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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刀 ...

  •   马车驶出崇贤坊,车厢内落针可闻,只余车辙碾过青石的辘辘声。童白透过晃动的车帘,望着窗外流转的街景,心却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毫无观赏之意。

      崔老沉吟片刻,终是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声音压得极低:“童校尉,童小厨娘,那伙贼人,初审时一口咬定是见你家新搬来,以为是无根无基的军户,只想捞些浮财。但十九爷觉着,他们行事太过老辣,不像寻常毛贼,便下令彻查。”

      他顿了顿,车厢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这一查,果然揪出了底细。那为首的在前朝便是干着拿钱索命的勾当,新朝立国后,才蛰伏起来。此番对童家下手,是有人专门找上门,许了重金。”

      童寄的背脊崩得像一块铁板,喉结滚动了一下:“背后之人,是谁?”

      崔老的身体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融入车轮的辘辘声中:“是文奶娘的族姐出得面!”

      “嗡”的一声,童白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尽管早有猜测,但当这个名字真被证实时,一股混杂着愤怒与冰寒的战栗,仍是从脚底直窜头顶。

      童寄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紧握的拳头上青筋虬结,骨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额角血管突突直跳,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猩红风暴,从齿缝里挤出两个字,带着几乎压不住的戾气:“果然……是她!”

      “爹,”童白轻声问:“咱家跟文奶娘家,应是有更深的仇怨。”若如同白氏说的只是女子间的龃龉,何至于花钱买凶杀人。

      童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的清明:“大约能猜到。此事说来话长。阿白,你只需记住,日后务必万分警惕。”

      童白心里还有很多想问的话语,但看到对面坐着的崔老,她点头应声:“好!”

      此后,车厢里便陷入了沉默中,三人各自若有所思,等到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报:“崔老,到府了。”三人才回过神来。

      崔老率先下车,“二位请随我来。”

      进入大门,崔老对一旁的小厮道:“去请府上的侍卫总管速来花厅。”

      童白随着父亲走下马车,抬头望向“崔府”那威严的匾额,又瞧了眼身旁站立的高大身影,心中升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就像没有依靠的人终于盼来了依靠一般,她挺了挺腰,跟在童寄身旁大步跨入门槛。

      绕过影壁,崔老和童寄去花厅,童白从偏门进了侧院,穿过连廊去到小厨房。

      小厨房里,徐忠和翠娘正对着萝卜练习切丝,刀刃与菜墩碰撞出细密紧促的“笃笃”声。两名新来的杂役各自忙碌,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和清水的气息。

      厨房管事钱娘子立在小厨房门口,发现童白身影,她笑着迎了过来,“童小厨娘来了,日安。”

      昨日崔老亲自作陪、言语间颇为看重的情形,她可是瞧得真真儿的。在这高门府邸里做事,嗅觉就得比旁人灵敏几分。

      童白微微颔首,目光已利落地扫过整个厨房,心下对众人的进度有了数。“钱管事日安。”

      “今日的食材刚送到,都新鲜水灵着,小厨娘可要现在去挑选?”钱娘子侧身引路,语气比往日更恭敬三分。

      童白应了声“好”,随她走向侧院的食材房。一进门,各种鲜灵之气便扑面而来。水汽淋漓的青菜翠嫩欲滴,仿佛能掐出水来;半扇猪肉泛着新鲜的粉白色,虽略带腥臊,却正是肉质紧实的表现;一旁的羊排肥瘦匀停,色泽红润;还有那方方整整、嫩滑如脂的豆腐……

      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尺,快速丈量着这些食材的优劣,脑中已飞速搭配出数道菜式。行至那猪肉前,她伸出指尖,在猪皮上轻轻一按,随即了然。

      “崔老说,府上马上能到一笔江鲜?是只有那一日才会到吗?”江鲜,吃的就是一个鲜,这里养鱼的技术低下,也就能早到一两日,不然会大面积窒息死亡。

      管事点头,“童小厨娘若是需要,这几日我也可以零星采买些。”她也明白,厨子做菜也需要提前练习,所以,这一次,看来是打算以江鲜为宴席主菜。

      “那就太好了,除了江鲜外,我还需要菌菇,不拘于新鲜的还是干货,最好能多一些品种,我好研究看看有没有好吃的菜式。”她话语说的坦荡,管事也应得干脆。

      “自然自然,不知童小厨娘还有别的需求吗?”

      童白摇头,又挑选了韭菜和菠菜,要了一块五花肉,回了小厨房。回去后也没打断徐忠和翠娘,吩咐杂役:“这些菜蔬都洗净。”

      她取了块肥瘦三七分的肉块,去皮后肥瘦分离,瘦肉剁成细腻的肉糜,添加葱姜花椒水,顺着一个方向大圈,少量多次,直到肉糜粘手发亮,才将其放置在一旁。

      肥肉切成小拇指指甲盖大小的丁,与切碎杀水后的白菜拌匀,淋上胡麻油锁水。

      肉糜既可以混合着白菜肥肉丁做锅贴,又可制成肉丸。

      又取菠菜焯水去草酸,挤干水分后捣成绿汁,混入麦粉,再加入适量清水,擀成薄厚适中的馎饦皮。

      汤底早已做好,温在陶瓮中,高汤的醇香和菠菜的清冽混杂在一起,既清淡又营养。

      也没几日要宴请,这段时日的菜色宜清淡养胃,若是其他学子馋了,就积极参加宴会嘛!

      不得不说,她这算盘打的精,学堂那边看到菜式后,有些失望,但又很快被浅绿色的馎饦吸引了注意力。

      “我以为槐树冷淘只有夏日才会做,没想到做成馎饦也不错。”说话的是王六郎,他现在说话也没有以前的谨小慎微。

      “我是觉得这鸡子和韭做的饼子又香又软,要是我家做的饼子都如此松软就好了!”

      郑林瞥了一眼几人碗中色泽清新的馎饦和金黄喷香的韭菜蛋饼,嗤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夹起一片薄如蝉翼、晶莹剔透的鱼脍:“呵,这种上不得台面的农家吃食,也就你们能吃得这般香甜。真正的鲜味,在此处。”

      他故意将鱼肉在酱碟中蘸了蘸,动作夸张。

      桌上霎时一静。卢三郎眉头皱起,正要反驳。崔十九郎却先开了口。他并未看郑林,而是舀起一勺童白特调的酱汁淋在锅贴上,声音平淡无波:

      “《论语》有云,‘食不厌精,脍不厌细’。却亦云,‘不时不食’。郑兄可知,春日的肝气最是旺盛,宜食甘温之物以护脾土。这碗菠菜馎饦,汤底是用鸡骨架小火吊了三个时辰,最是温和补益。”

      他说着,夹起一个底部煎得金黄焦脆、上部却洁白柔软的锅贴,放入口中。那一声轻微的“咔嚓”脆响,在寂静的餐堂里格外清晰,伴随着一股混合了肉香、面香和油香的复合香气弥漫开来。

      崔十九郎细嚼慢咽,而后才抬眼,目光平静地看向郑林:“至于这生冷鱼脍,是否有肉眼难辨之物……郑兄还是浅尝辄止为好。毕竟,春日若染了腹泻,于学业有碍。”

      一番话引经据典,又关切十足,将郑林堵得面色一阵红一阵白。他眼睁睁看着对面几人埋头吃得越发香甜,自己筷子上那片鱼脍,此刻竟显得如此冰凉且不合时宜。

      “砰!”

      他终究没忍住,将筷子重重拍在桌上,霍然起身,拂袖而去。

      他身后,王六郎几人互相对视一眼,终于忍不住,低低的笑声从齿缝里漏了出来,畅快无比。

      郑林气呼呼地回到学堂,萧五郎瞧见他进来,问了一句,“怎么?谁惹到你了?”

      见到他这般,郑林想起了祖父和爹说的话语,理了理衣裳,坐在萧五郎身旁,“没事。”

      *

      花厅内,熏香的青烟笔直向上升起,气氛沉重。

      童寄端坐在檀木椅上,背脊挺得笔直,右手握拳僵放在右膝盖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适才,侍卫总管已将查探的细节以及当日事情的经过都细细道明。

      每一个字都像钢针一般扎入他的脑中,买凶、虐杀、文奶娘……

      几乎是靠着咬破舌尖的锐痛才让他能保持理智,也才勉强维持住着表面的平静。好险,要是崔十九爷的人晚到一步,他这趟归来,面对的就是家破人亡!

      一股窒息的后怕涌起,让他不由指尖发麻,身躯也不由微微发颤。

      崔老见到他这比在马车上还要惨白的脸色,心下叹息,却是不知道说些什么更为合适。

      或者这个时候,什么都不说才是对的。

      童寄深吸一口气,右手握拳置于胸前,躬身行礼,声音沙哑,“十九爷的恩典,我童寄、童家,铭记在心。”话语简短,但真诚。

      恩情,是记在心中的。

      崔老也拱手回礼,“童校尉如今还伤着,让府上的马车送你回去吧。”说着,让候在门外的小厮去安排。

      童寄点头应下,也没拒绝,反正,欠崔十九爷的,已然够多,并不差这一点。

      崔老瞧着童寄的背影,抚须感慨,童校尉也是个明白人。

      车厢内,他闭着眼,看似假寐,脑中却已掀起狂风巨浪。

      文奶娘、玉娘、陈大河……

      这几个名字在他心头反复盘桓,如同乱麻。若仅为玉娘那点旧怨,对方何至于隐忍多年,突然下此毒手?这背后定然还有他不知晓的关窍。

      思绪如同暗夜中的蛛网,看似无形,却黏连起诸多异样:那刻意刁难、不许女儿售卖吃食的坊吏;那领着坊吏上门、眼神闪烁的马脸妇人;甚至……女儿此前对谢家走水一事异样的关注,以及她提及谢家想签死契时,眼中一闪而过的、与年龄不符的深沉恐惧。

      他那时只觉女儿懂事早,未曾深想。如今串联起来,莫非阿白在谢家时,还遭遇过什么?

      一股混合着愧疚与焦灼的情绪涌上心头。他这个父亲,做得太过粗心。

      马车轻轻一顿,停在了家门前。童寄睁开眼,眼底的血色已被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明。

      敌人已在暗处亮出獠牙,他不能再被动挨打。阿白那孩子,经历了这番生死,眼神里多了他看不透的沉稳与智慧。或许,他真该放下为父的架子,与她好好谈一谈,将这重重迷雾,理个清楚。

      *

      暮色四合,书房内灯烛初上。

      崔老垂手侍立,将白日里童寄的反应,回禀给刚下学归家的崔衔。

      “……主子料事如神,那童校尉初闻文奶娘是背后之人,形神剧震,怒意勃发。然待老奴陈述完毕,他离去时,面色竟已平复如常,步履沉稳,不见半分慌乱。”崔老语速平缓,心下却并不平静,“此等城府和心性,若能为我所用,甚好。”

      崔衔正临窗而立,夕阳为他清隽的侧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看似慈悲,眸底却凝着与年龄不符的冰霜。

      “崔老的意思,是让我将这柄可能伤己的刀,握在手中?”他声线平稳,听不出喜乐。

      崔老腰身弯得更低,言语却清晰:“老奴不敢。只是观童校尉心性,绝非甘愿引颈就戮之辈。他与文奶娘一系已成死局,或可……借其锋芒,为目前的困境斩开一线生机。”

      “一线生机……”崔衔轻声重复,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自嘲。

      他困于长安,欲救西南外祖而不得其法。半年前苦心寻觅的贵人门路,却因西北战事中断。如今那位贵人凯旋回归,而他却还在此图图徐之。

      或许,是该主动将这潭水搅浑了。童家,正是那颗能投入死水的石子

      他蓦地转身,烛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跃动:“崔老又怎知,刀利,不会伤人又伤己?”他在这长安城内,可以说是步步为营,一路走得艰辛。

      他目前可用的手下,大多是与外祖有旧的老人,而,不托大的说,哪怕有这等背景身份的人,也不见得依然对他、对外祖忠心。新来的手下,又如何能保证其心思呢?

      崔老沉吟片刻,终是开口:“或有一法,可增其羁绊……主子若将童小厨娘纳入府中,结两姓之好,则……”

      “崔老!”话音未落,崔衔骤然打断。他目光如电,直刺向崔老,周身温和气息荡然无存,唯余凛冽,“此话,我只听一次。联姻固是捷径,却为我所不齿!我崔衔即便穷其一生都无法解此困境,也绝不做那等以女子谋势的下作之辈!”

      崔老心头一震,慌忙垂首:“老奴失言,请主子责罚!”

      这是他第一次见冷静善谋的十九爷,情绪波动如此之剧。刹那间,他恍然想起了当年老主子与崔家那场最终沦为悲剧的联姻,心下顿时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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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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