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谢家契书有陷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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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鼓响起，整个坊间都响彻着沉稳的鼓声。
童白刚在巷口梧树下站定没多久，就见卢娘子清瘦的身影出现在吴家院门。冷风吹得裙角猎猎作响，卷着碎雪沫子打在脸上，刺得人鼻尖发红。卢娘子甫一抬头便看见她，唇角勾起亲和的笑，眼底却藏着审视：“童小娘子等许久了？这天寒地冻的，怎不敲门？”
童白福了福身，轻声答：“也没等多久。”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三五成群的妇人缩着脖子，棉袍的领口裹得严实，交头接耳时呼出的白气袅袅升空。
自童家搬来崇贤坊，一家人很少在坊内走动。白氏病后，童家出门打水的竟是二郎那小娃，再加上坊间流传的父亲战死的闲话，她早已成了坊里人茶余饭后的“新鲜景致”。
卢娘子被她平静的模样衬得几分不自在，语气不自觉放柔，却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提醒：“昨日谢家嬷嬷来巷子里打听你了，说你帮谢小娘子做了蜜渍金齑。你可得当心，谢家寻短工是为小娘子备嫁，我听说他家小厨房这月留用的几个，全是签了死契的。你一个小姑娘家，万不可单独应下什么，凡事多思量。”
“死契”二字如冰锥刺心，童白瞳孔骤缩，后背瞬间冒了冷汗。她昨日便觉得谢嬷嬷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原来是这个意思！
可她知道，无论是原主还是自己，都没有卖身为奴的打算！毕竟，原主一家能脱籍出府全靠童家爹在战场上拼死立功才换来的。如何能再次入奴籍？
“多谢卢婶子提醒，我记下了。”童白指尖攥紧了衣角，布料粗糙磨得指腹发疼，却让她多了几分清醒。死契绝不可能签，她靠手艺挣钱，凭本事吃饭，谁也别想拿捏她。
卢娘子见她听进去了，才放缓了语气：“明日再来直接敲婶子家门便是，别在外面冻着。你弟弟二郎昨日还来我院子捡枯枝，小小年纪倒懂事。”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军归城，你爹的消息自会水落石出，坊间流言莫轻信。崔将军最是仁义，断不会不管你们孤儿寡母。”她听自家男人说过几嘴，这童家当家的颇得将军看重。
“婶子说得极是。”童白点头应下。
两人并肩往东坊门走去，巷道屋檐下挂着倒垂的冰刺，路过结冰的沟渠时，卢娘子顺手扶了她一把。
一路穿过崇延、安化、永宁三坊，花了半个时辰。行至长兴坊内谢家角门时，日头已攀上槐树枝头。角门外候着不少求活的妇人，大多穿着打补丁的棉袍，见她们走来，人群瞬间静了一瞬，随即无数道不善的目光齐刷刷射向童白。
“童家小娘子，听说你家连粟米都吃不起，哪来的本事被主家看中去小厨房做活？”说话妇人的三角眼直盯着童白，语气带着讥讽。
往日这厨房的活计都是她们这些擅庖厨的妇人争抢，昨日也不知这小娘子走了什么运道，竟被挑选中。
旁边的马脸妇人附和：“就是，也说出来让我们见识见识，到底是什么通天本事！若是真有能耐，也教教我们这些苦哈哈的，好让我们也挣点体面工钱。”
两人的话语引来了更多恶意的打量和私语。童白垂下眼帘，压下心中的不耐，再抬眼时，眼中只剩冷意：“婶子若好奇，何不去谢嬷嬷面前询问？我有没有本事，还容不得你在此置喙。”半点不似以往的懦弱。
“你！”三角眼妇人被噎得脸色涨红，胸口剧烈起伏，“你这小蹄子倒会说嘴，看你今日能不能还这么得意！”
童白不再理会，安静站在卢娘子身旁，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寒风中不屈的寒松。
这边的动静全落入在暗处观察的胡嬷嬷眼中。昨日夫人差人打听，得知这小娘子一家曾是延寿坊崔将军家的家仆，父亲立了功才脱籍出府。崔家是世家，谢家只是商贾，若平常夫人不敢妄动，但听说童家当家的已牺牲，自家又要攀上五品员外郎家，便起了心思。
或许是担心吵闹招来不该来的人，那两名妇人后续未再多言，但狠厉的眼刀子却没少往童白身上扎。谢嬷嬷很快领着几位管事出来，她穿着深蓝色的绸缎褙子，步履沉稳，与胡嬷嬷交换了一个眼神后，径直走向童白：“童小娘子，随我来。”路过三角眼妇人时，她冷冷瞥了一眼，“少说闲话，干好自己的活计。”
三角眼妇人吓得一缩脖子，不敢再多言。童白心脏猛地一缩，面上却不敢显露半分，低眉应道：“是。”
随着谢嬷嬷绕过影壁，穿过偏院回廊，去到后院小厨房。青冈炭在小火炉里烧得噼啪作响，小火炉上坐着的食物散发出诱人的香味，引得童白肚子里“咕噜咕噜”直叫唤。她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照着记忆中白氏教导的那般规矩站着。
“童小娘子今日需独自烹饪。”谢嬷嬷开口，回想起昨日蜜渍金齑引得老夫人欢心的场景，喉头不由快速吞咽几下，“我家小娘子的夫家喜食炙肉，偏家中厨娘愚钝，连‘升平炙’都做不利索。童小娘子既懂蜜渍金齑，想必也见过崔府的炙法？”
童白心下明白了，原来谢家是如此打算。
上一世，她曾复刻过的“韦巨源烧尾宴”食谱中便有“升平炙”，按照当时查到的史料，这道菜需用羊舌与鹿舌层层相叠制作，别说谢家只是普通富商，就连二、三品官员之家或许都没听过。
会蜜渍金齑就一定会升平炙，这分明是在诈她！
灶台上的铜壶正冒着热气，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嬷嬷恕罪，崔府大厨做炙肉时，从不许我们这些下人近前，我只远远瞧过几眼，哪里敢说见过真章。”她脸垂得更厉害了，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怯意，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小女子不知何为升平炙，只曾见崔府厨娘炙烤羊肉。薄切的肉裹着融化的羊脂，油脂滴落炭火，溅起金红火星，那香气……”她顿了顿，抬眼时眼底带着几分对美食的天然向往，“让小女子至今难忘。”
藏拙是必须的，但也不能完全露怯。原主一家好歹是从延寿坊崔家出来的部曲家眷。这个度，她需要把握好。
清亮的声音配上少女认真的神情，竟让谢嬷嬷喉头微动，一时忘了逼问，她定了定神，从袖中摸出一块沉甸甸的银裸子，掌心朝上，低声诱惑：“小娘子别自谦，只要你能做出让夫人满意的炙肉，这银裸子便是你的，往后每月月钱翻倍都不是问题。”
银裸子的分量压得谢嬷嬷的手掌微微下沉，童白眼底忍不住掠过一丝渴望，却很快垂下眼：“嬷嬷厚爱，只是小女子真的不会升平炙，若是胡乱尝试，砸了主家的差事，小女子怕是万死难辞其咎。”
这眼神落在谢嬷嬷眼中，只当她是故作矜持，正要再加把劲，却见童白猛地摇头，无措摆手：“嬷嬷抬爱了，昨日那金齑已是侥幸，炙肉之事小女子实在不敢应承，免得误了主家为小娘子备嫁的大事。”
谢嬷嬷脸一沉，向前逼近一步：“夫人让你做，你便做！”压低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童家的境况，老身一清二楚。你母亲的药钱、弟妹的口粮，哪一样不要钱？赏银瞧不上，莫非不想要工钱了？”
工钱？十五个大钱一日的短工钱？就想让她做出御膳大厨才能做的菜式？做梦！
心里这般不屑，但面上童白却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巨大决心：“嬷嬷，那‘升平炙’小女子听都未曾听过，实不敢欺瞒主家。但……若只是寻常炙羊肉的腌料与蘸料，或可一试。只是这法子是小女子胡乱琢磨的，未必入得了贵人眼，却敢一试。”
谢嬷嬷瞧着眼前油盐不进的小娘子，犹豫要不要来硬的时，眼角余光瞥到了侧方角落。那里挂着一块厚厚的毛毡布，挡住了半个墙面。毛毡布静静垂着，她瞬间知道了夫人的打算。这是之前便约好的，若是毛毡布晃动则是夫人不许，不晃动便是默许。
但，谢嬷嬷不愿过早遂了对方的意，故意拖了两瞬才不情愿地点头：“那就做吧，若是做得不好，仔细你的皮！”
眼见着童白松了口气的模样，她的气顺了不少，目送童白随着帮厨进了仓房选用食材，她快步走到毛毡布前，轻轻掀开一道缝隙，闪身进入，站定后躬身朝正前方福身行礼。
昏暗的房间内，谢夫人端坐在铺着锦垫的椅子上，身后立着的胡嬷嬷垂手侍立，烛光摇曳，映得夫人头上的金簪熠熠生辉。
她轻抬手，“嬷嬷免礼，那小娘子现在可是去了仓房？”
“是，老奴瞧见她进去的。”
下手处坐着的正是即将出嫁的谢小娘子谢聘婷，她穿着粉色的绫罗裙，指尖绞着帕子，眼神里满是好奇：“阿娘，她真的会做腌料吗？昨日那蜜渍金齑，她只提点了一句便成了，说不定真有本事。”
“无妨。”谢夫人抬眼，目光透过毛毡布的缝隙望向小厨房的方向，语气平静，“能做出独特的腌料与蘸料，也算是个本事。我随你出去瞧瞧，若真是块好料，便是用些手段也要留下。聘婷，你日后嫁过去，谭家毕竟是官宦之家，家里情况也复杂，你身边不止要有擅庖厨的，也得有个得力的人，这小娘子看着聪明，又是崔府出来的，调教好了是个好帮手。”
谢聘婷眼睛一亮，连连点头：“阿娘说得是！昨日那蜜渍金齑确实美味，甜而不腻，带着梅浆的清冽。若她真有本事，往后我在谭家也能多些脸面，省得那些妯娌笑话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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