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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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哥，咋了？可是有什么情况？”站在壮硕汉子身边的军士询问，眼神也顺着同僚看的方向看去。
坊口人流稀疏，唯有个身着粗布短褐的小娘子低着头推车，衣衫虽陈旧，却浆洗得干净，独轮车上堆着菜蔬、米粮，看着与寻常人家无异。
“可是那小娘子的独轮车有什么问题？”问话的军士神色渐趋凝重，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佩刀上，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壮硕汉子缓缓摇头，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是见她车上的菜蔬新鲜，一时晃了神。”
菜蔬？军士愣了愣，眼底闪过一丝困惑，虽然不明白这菜蔬有什么好看的。
寻常菜蔬有什么值得多看的？但他深知眼前这同僚是延寿坊崔府推荐入的武侯营。据说是崔将军的亲兵，办事素来谨慎，既然对方不愿多言，他便也识趣地闭了嘴。
壮硕汉子面上平静，心湖却早已翻涌不休：要不要把瞧见童家小娘子的事，回禀给十九爷？
上回奉主子之命去童家送饷银，虽只匆匆一瞥，他也将那户人家的窘迫看在眼里。童校尉与他同在崔将军麾下征战数载，作战勇猛、为人正直，是他们这些崔家部曲亲兵心中的楷模。
童校尉立了赫赫战功，得以从主家脱籍，让家眷在长安安身。
若是能有童校尉一半的功绩，他是不是也能求得主家恩典，脱籍自立。这个念头在他心底盘旋许久，此刻瞧见童家小娘子自力更生的模样，愈发清晰起来。
这边两人各怀心思，那边童白已推着独轮车进了崇贤坊内。她没有先回家，而是绕到坊西的许医者家，从车上取了两个温热的蒸饼递过去，轻声道：“许医者，前几日劳烦你为阿娘诊治，这点心意还请收下。”待许医者客气收下后，她才转身往家赶。
途经坊内的蒸饼摊时，童白脚步微顿。她虽对自己的厨艺有信心，但想要做吃食生意，摸清眼下的市场行情必不可少。于是她掏出四个大钱，买了一荤两素共三个蒸饼，用纸包好揣进怀里，才继续往家走。
到了家门口，童白见铁锁挂在门环上，便用膝盖抵着独轮车稳住车身，腾出双手解开锁扣。刚要推门，门就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二郎和三娘扒着门框，小脑袋探出来，一双双亮晶晶的眼睛直直望着巷口，瞧见是她，瞬间弯成了月牙。
“阿姊！”二郎率先反应过来，欢快地喊了一声，快步上前接过童白手里的锁匙，又小心翼翼地把锁摘下来，转身一溜烟跑回主屋。
锁和钥匙都是家里为数不多的值钱物件，阿娘叮嘱过，用完必须妥善收在主屋的木箱里，万万不能弄丢。
三娘则迈着小短腿跑到童白身边，软软的小手轻轻扯住她的裙摆，仰着小脸，安安静静地跟着她往院里走，一步也不肯离开。
童白心头一暖，将独轮车停稳在墙角，扶着车把喘了口气。
从西市回来，又绕去许医者家，一来一回折腾下来，天光已大亮。她的视线扫过院子角落，那里放着个盖着粗布的瓦盆，正是装着霉豆子的那个，便暗自盘算：得趁这会儿阳光正好，把豆子洗净晾晒了。
还有酸腌菜的事也得提上日程，得找个陶瓮，再买几个陶坛。不过眼下不用做太多，先把酸母水养好，后续随时能放新鲜菜蔬进去，腌制得快，也不怕放久了味道过酸。
说起酸母汁的制作，她脑子里闪过好几个现代方子，大多离不开辣椒来开胃增香。可这大唐没有辣椒，她想找茱萸替代，却至今没寻到踪迹，只能再慢慢琢磨别的法子。
童白正站在院里寻思，二郎已端着一碗温热的粟米汤从灶屋走出来，小步跑到她面前，双手捧着碗递到她眼前：“阿姊，喝米汤。”
他记着阿姊说的话，阿娘大病初愈，他们姐弟几个年岁尚小，比起寡淡的凉水，喝温热的粟米汤更养身子。今早熬粟米粥时，他特意多留了一大盆米汤，一直温在灶上，就等阿姊回来喝。
淡淡的米香顺着热气飘进鼻腔，温暖的气息拂过脸颊。童白看着二郎略显稚嫩却十分认真的模样，心头一软，莫名有些感动。
前世爷爷奶奶去世后，自己便一个人生活。后来她去了大城市打拼，赚了更多的钱，却缺失了亲情。
是的，哪怕父母都还在，但父母对她这个早年留在家中给爷奶带大的大女儿并没有什么感情，更喜欢的是养在身边的小儿子和小女儿。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上一世她辛苦积攒的、本以为能带来安全感的东西，终究是镜花水月。
心口微微发涩，童白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情绪压回心底。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与其沉溺于过去的遗憾，不如好好把握眼前的日子
她接过碗，小口喝着温热的粟米汤，暖意顺着喉咙滑进胃里，连带着紧绷的神经也舒缓了不少。喝完米汤，她起身走到灶屋角落，拿起盖着布的瓦盆，将里面的霉豆子倒进竹筛里，细细清洗干净。随后找了院子里阳光最盛的地方，把洗净的霉豆子均匀摊开在簸箕里晾晒。
此时的阳光虽不如夏日炽烈，却也明亮温暖，伴着微微的清风，豆子表面的水汽很快便会风干。她又找出准备用来腌制酸腌菜和盛放霉豆子的瓦坛、瓦瓮，清洗干净，倒扣在通风的屋檐下沥干水分。
忙完这些，童白端着竹篮走到独轮车前，拿起萝卜开始削皮。她没有直接把萝卜拉去坊西的水井边清洗，而是先削好皮，把萝卜芯放进竹篮里。
其实，她可以全部拉去坊西水井处先洗完再回来削萝卜皮的，但她又想一趟洗菜顺带拎水，这样能空出手推车上的位置再拉些水回来。
是的，哪怕用水也得如此“精打细算”。
等她在坊西洗完菜又推了一车水回家时，坊里的闲话已悄悄传开。
“你瞧见没？东北隅童家的小娘子，竟捡富户家不要的萝卜皮回来，怕是穷得揭不开锅了！”
“可不是嘛，听说她爹还在外面打仗，家里就靠个小娘子撑着，难哦……”
这些闲言碎语，童白早有预料，自然没放在心上。
就这么一趟洗菜打水，她累得坐在竹椅上直喘气，手臂酸麻得几乎不听使唤。
看着满满的水瓮，她心里盘算着：若真要做吃食生意，光靠坊西水井极不方便。
想着适才在井边看到的洗菜的，洗衣的，还有洗乱七八糟东西的人混作一团围在一起的场景，童白脸色有些发绿。
家里能凿口井就好了，既方便又干净。这个念头刚冒出来，童白便轻轻摇了摇头。凿井需要不少银钱，眼下家里的境况，还没到能承担这笔开支的时候。
就在这时，院门口传来轻微的脚步声。童白抬头望去，只见白氏用宽布将四郎兜在胸前，缓缓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丝淡淡的红晕，想来是在外间透了透气。
童白刚要起身打招呼，就见白氏的视线扫过院子里晾晒的菜蔬和霉豆子，原本略带温和的神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翻涌着怒意与委屈。
白氏怎能不气？地上滴落的水渍还没干，显然那些豆子已经洗过，除了比寻常豆子瘪些，倒瞧不出霉变的痕迹。可那些晾晒的萝卜皮，却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她的心里。
方才回来的路上，她已听见不少妇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童家穷得只能吃别人不要的东西。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方才在崔府门前遇到玉娘子的场景：那位从前同在绣房做事的姐妹，如今穿着绫罗绸缎，手里的绣帕熏着浓郁的香气，见了她，慌忙用绣帕死死捂住口鼻，尖着嗓子呵斥：“晦气！离远些！你这身病气，莫要冲撞了贵人！”
玉娘子斜着眼睛看她的模样，那毫不掩饰的嫌弃与鄙夷，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此刻瞧见院子里的萝卜皮，再想起那些闲话，委屈与愤怒瞬间交织在一起，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饷银不都给你了吗？怎么还要去捡富户家不要的萝卜皮回来吃？”白氏冷冰冰的质问声响起，“难道不够花用？”
童白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白氏的误会，抬眼解释道：“阿娘，这萝卜皮不是捡的，是我从买的萝卜上削下来的，洗干净腌渍一下，也是一道吃食，怎么就吃不得了？”
或许白氏是关心那饷银使用情况？
她从怀里掏出个土粗布做的荷包，递到白氏面前，“我把饷银换了个荷包装着，”说着，拍了拍腰间系着的靛蓝色旧布袋，上面的‘崔’字大剌剌地朝着外，“这布袋带着崔府的标记，我系在腰间，也好让旁人知晓咱们与崔府有牵扯，不敢轻易欺辱。”
上回崔家军士上门送饷银后，谢家嬷嬷的态度瞬间转变，这让她彻底明白，在这阶级森严的长安城里，“靠山”有多重要。
上一世她见多了有背景的人被人敬畏，如今她将这带有崔府标记的布袋系在身上，便是想给自己、给这个家，求一份安稳的庇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