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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言斯远 隔壁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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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桌疯狂而狰狞的喊叫声声传来,在这嘈杂的赌坊里竟都显得如此清晰。
言斯远皱了皱眉头。
“言少爷,压大还是压小?”
言斯远抬头看了对面的刀疤脸一眼,其目光中赤裸裸的嘲讽毫不掩饰,言斯远也不在意,手指戳了戳笼子里的鹦鹉,“鹦哥儿,压大还是压小?”
身披彩衣的鹦哥儿晃了晃它的小脑袋,“压小,压小,压小......”
言斯远听罢身体往后倚上椅子靠背,顺势将手边那一堆大洋尽数推上前,“压小!”
刀疤脸的笑意更大了些,他身旁的小弟见此立马仰着头招呼其他的人下注,等众人犹犹豫豫地下了注,刀疤脸才一脸从容不迫的揭晓答案。
点数暴露在空气之中,伴着众人或激动或气愤的神色与嘈杂声,刀疤脸大笑,目光直直地看向对面神色明显不好了的言斯远,“哈哈,言少爷,今日您又要空手而归了!”
言斯远听罢神色愈加不耐,“没意思,小爷我还不如去听几段曲儿,走了鹦哥儿!”
说罢便提起鸟笼哼着曲儿出了赌坊大门。
那刀疤脸见他走远,很是不屑地冷哼,“不过一蠢货罢了,无非生了副好皮相投了个好家世!”
身旁的小弟见状连忙看向四周,见无人在意这边,才大胆地凑上前去,“大哥,此种人何须放在眼里,那小桃有眼不识泰山,如今不也为大哥您的魄力所折服了?”
刀疤脸听罢哈哈大笑,“那是自然,走,大哥今晚带你开荤!”
“少爷。”
言斯远点了点头,嘴角依然挂着那抹吊儿郎当的笑,眼神却沉静得违和。
长青见四下无人,上前靠近言斯远,
“赌坊的东家刚才派人来过,说是新得了一青花瓷瓶,想请您过去给掌掌眼。”
言斯远听罢面色不改,语气冷静,“你去告诉他,不必如此,有此之刃,用起来才放心顺手。”
“是。”
今晚的月亮像是比往常更亮些,星星也比往常更闪些。连日的阴云遮住了它们的光芒,如今阴云散尽,乍见这漫天的璀璨,言斯远还有些不适应。
夜色浓烈,言斯远收回视线,重又迈起那吊儿郎当的步伐。笼子里的鹦哥儿还在重复着“顺手”二字,言斯远也不打断,反而似听仙乐般陶醉着。
赌坊,那何老板在屋中等来等去,只等到这一句话,但他的心却完全地安定了下来,此时他的眉头舒展开,愈加显得和善无比,“长青小兄弟,辛苦您跑一趟。”说着便拿出提前准备好的荷包。
长青没有推辞,几句场面话过后便告辞离去,只留下满心开怀的何老板。
灰色长袍卷落一地咿呀,言斯远抬头看向戏台上的浅蓝色身影,一双艳红的唇点缀其中。
戏台下方各有景色,或是忘记吃茶,或是忘记添茶,一双双眼睛明亮着照耀着戏台上那人。
言斯远找了一个边缘处的角落坐下,认真地开始听戏。前面的角落也坐了一个人,略微有些挡视线,不过错开一点身体就无妨了。
言斯远勾着身体看了一会儿,此时的他已完全忘了秦砚舟这个人,心里留下的只有台上那一抹剪影。
回过神来的言斯远微勾起嘴角笑了,他原来竟不知秦砚舟唱戏如此动人,且看他这陶醉模样,恐怕此时就算是他那老爹来了都得缓一会儿才能认出吧!
突然,他定睛打量起前面坐着的那个人,黑皮鞋,一身青褂,深灰色的帽子将脸遮了个大半。
“父亲自从见过皮鞋之后便爱不释手,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穿皮鞋,即便是跟衣服不搭配,他也会硬搭出个样儿来,大夫人都委婉劝过了,最终还是无奈地由他去了。所以啊,我听说你有途径能买到这双皮鞋,哈哈哈哈哈哈。”
言斯远思及此后已对身前这人有了判断,他略显凝重的表情松懈了下来,看这身打扮和他想藏匿自己的行为,不像是来砸场子的,倒像是……
言斯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下巴,最终看向了台上的秦砚舟,忍不住勾起了嘴角。都说秦琨府手段狠辣,做事狠绝,可再狠的人也会有柔软的一面。
言斯远心里想着这一幕,思绪却早已飘远了。
“师爷,爹爹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阿远,你想听一听你爹的故事吗?”
“我有些好奇。”
小男孩等了又等,最终只等来了一句叹息,过了好半天才听到一道苍老沙哑的声音,“阿远,好好读书,你爹爹平生最是喜爱读书了。”
小男孩慎重地记在了心里,点了点头。
言斯远胡乱地回忆着,任由自己漂浮在过往的沉重中不愿自拔。
忽的不知哪儿传来一个名字,“言屹琛”,言斯远心里一咯噔,余光中搜索着这声音的来源,是右后排的两人在窃窃私语,见他望过来还颇为挑衅地挑眉。
言斯远听着心烦,他想他往常对待这种小事情的时候心里不会起一丝一毫的波澜,如今反而受扰。
“言屹琛”,他的大哥,他知道今晚是这个名字控制了他的情绪。
如果两人要准备大干一架,他也并不怕他。可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呢?那是一种来自偷窃者的心虚。见不得光的东西暴晒在烈日之下的那种煎熬,那种窒息。
言斯远抓起面前的茶杯一饮而尽,起身离桌而去。
“你家少爷呢?”
“已在里间等着了。”
言斯远听到长青的回答便转过了身,秦砚舟甫一开门,见到的便是此种情景。
一少年逆着光站立,脸上压满了黑影。一双眸子黑白分明,清棱棱的目光似冰晶一般冷漠,却又似有若无地折射出一缕缕哀愁。
秦砚舟脚步一顿,而后不再停留地一拳捣在了言斯远的肩膀上。
“你又在这儿伤春悲秋些什么?”
那好看得如画儿一般的人只轻轻地笑着,而秦砚舟则继续他的婆婆妈妈。
“不说先前,只说如今,怕是连黛玉妹妹都比不过你了!”
说着一屁股坐在凳子上,言斯远凉好的茶水被他喝了个精光。
“嗯,这水温,不热不凉,正正好。”
言斯远见他没卸妆的脸上挂着一副滑稽表情,不禁觉得好笑。
“怎么妆都不卸?”
“无妨无妨。”秦砚舟打着哈哈,“话说以往每次请你你总有借口,今日怎的来了,我听管事的说我那首新曲子你已听过了?怎么样?”
“曲子不错,你唱得也不错。今日我不想再应付那些人,转来转去也只好来你这儿躲个清闲了。”
秦砚舟回应了他一个白眼。
“我就知道你不是为了听我的新曲子来的!”
言斯远轻笑着在他对面坐下。
“你知道的,这东西我欣赏不来。”
“我需要你鉴赏吗?我需要的是态度!”
秦砚舟愤愤地生着气,过了一会儿,他眼珠转了转。
“最近你那儿还有没有好生意?”
言斯远抬头,便见秦砚舟一脸的垂头丧气。
“老爷子给我的假快用完了!下次你再来,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言斯远想起刚刚那人,心中若有所思。
“今天在戏台下面,有一个身穿青色长褂,脚踩黑色皮鞋的人,我观他与你父亲有些相似。”
秦砚舟听后却摆了摆手。
“不会是他,他要是见我唱戏,不打断我的腿才怪,怎么可能来听我唱戏。”
言斯远没有接话,这事其实无关紧要,所以说与不说都没什么必要。
“生意时时都有,好生意却不是想要便有的。”
秦砚舟一听便知道没戏了,他失望地叹了一口气。
“那好吧,那看来你必须要帮我第二件事了。”
“哦?什么事?”
秦砚舟此时已换上一张笑意盈盈的脸。
“这件事说难不难,但他也许会违背你的本意,所以你不要为了我们的情谊而答应我,你理性的思考之后再决定帮不帮我。”
言斯远见他说着说着竟一脸严肃之色,心里有些没底,但秦砚舟这模样着实少见,于是他露出一脸的戏谑之色。
“我们的情谊?我们何来的情谊?”
秦砚舟乍一听此言有些受伤,再一看言斯远的那副表情,他忍不住送了他一个白眼。
“程子逸,最近炙手可热的留学归国生,他的才能自不必说,单看那几家眼睛长在头顶上的皆争相聘请他便知道了,可这个程子逸却谁都不答应,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我打听了才知道,他是受你清风会的资助才有机会出国留学的。”
“你可还记得三年前你资助出国留学的程子逸?”
言斯远略略回忆了一下,已经知道他说的这个人是谁了。
“记得,怎么了?”
“他如今已经学成归国了”
言斯远凝神思考片刻,心里已有答案了。
“听说青龙会最近在进行改革,尤其以开办青龙学校为重。”
“哈哈哈,不愧是你,消息总是这么灵通。”
“打算让他做什么工作?”
“校长。”
言斯远抿唇,对于这个回答有些意外。
“如果是这个职位的话程子逸不合适,此人虽然才能卓绝,但行事过于恪守规矩,我倒是有一人可以推荐给你。”
“谁?”
“孟知宥。”
突然,一声很紧急的敲门声打断了两人的思绪,长青的声音隔着门传来,
“少爷,有要事。”
言斯远当即起身,而秦砚舟则坐到他的梳妆台前开始卸妆。
“少爷,谢家三公子谢祖兴死了。”
“怎么死的?”
“城中传言是死于马上风,但我派去的人查到,是从高处坠落,摔死的。”
“呵!此种死法倒是稀奇。”
不怪言斯远如此冷漠,实在是那谢祖兴平日作恶太多,对比在他手上残忍死去的那些女孩,他的死法实在是有些……简单。
“不过此事又如何成为要事了?”
“谢家对于此消息已经封死了,但是今早,也就是谢祖兴刚被发现死亡的时候,城中便有人开始大肆传播谢祖兴是死于马上风,而因着谢祖兴平日的所作所为,上北城中大部分人都信了,现在城中每个角落都在讨论这件事,谢家大发雷霆,却也不知从何查起。我开始也不以为然,直到林二传来祈安姑娘的消息,我才发现此事并不简单。”
长青停了一下,
“少爷可还记得晚黎小姐?”
言斯远模模糊糊有一点印象,
“孙晚黎?老夫人的亲外甥?”
“是的少爷,当年珈芮小姐远嫁孙家,老夫人整日浸在佛堂,老爷对这个妹妹也不管不问,而珈芮小姐竟也十多年没有归家,时间长了府上也都忘了还有个珈芮小姐的存在。”
“但珈芮小姐在孙府过得并不好,孙老夫人本来就不好相与,孙夫人在生下晚黎小姐后又伤了根本,于是孙老夫人便不断地给孙景霖纳妾,本来孙景霖对孙夫人还比较体贴,但时间久了,耳边风听多了,人也变了。”
“尤其是这些年孙家一年不如一年,几乎是靠着变卖祖上的家产来生活,于是在谢家人上门提亲时孙老爷毫不犹豫就同意了。晚黎小姐养在深闺,孙夫人这些年也不问事,是以并不知道谢祖兴的所作所为,此事到这儿还没有什么冲突。但有次谢祖兴上街刚好遇见二房的孙蕊芯,打听到她是孙家的二小姐后非要将自己的成婚对象改成孙蕊芯。二姨太与二小姐孙蕊芯自然是百般个不愿意,但是她们却不敢不答应,于是后来她们就想出了一恶毒计谋,就是让那谢祖兴醉酒后与孙晚黎生米煮成熟饭,而谢家最是看重名誉,出了此事后也不会再提要娶孙蕊芯的事了。”
“但就在他们计谋实施的那天,祈安姑娘刚好在孙府出诊,而且三日后她们还约着在三丘山见面,所以我猜想二姨太的毒计应是没成,不然依着晚黎小姐的性子,孙府当时不会安宁。”
“你的意思是祈安救了孙晚黎?”
“不止如此,少爷,林二打听到祈安姑娘离开孙府后便乔装打扮接近过谢祖兴。而且现在已隐隐有人在传谢祖兴的死与孙府的二姨太二小姐有关,是二小姐孙蕊芯不愿嫁给谢祖兴,于是杀死了他,并试图散布谢祖兴是死于马上风的丑闻来撇清自己。而背后散布这种传言的人正是祈安姑娘,我已经安排林二将祈安姑娘留下的尾巴处理掉了,确保不会有人能查的到祈安姑娘。”
可言斯远并没有松开皱紧的眉头,
“长青,你怕是忘了,谢家还有个本事通天的谢廷骁,此事关系到谢家的名誉,他不会坐以待毙。”言斯远揉了揉眉心,“长青,你说是不是这些年我们帮她帮的太多了,让她以为自己能凭本事做任何事都不怕?”
“少爷,其实祈安姑娘所做的准备已经令我很惊讶了,咱们这些年精于此行,所以才能很容易地查出这一切是祈安姑娘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一般人是很难查得到的。谢廷骁是有些本事,但他这些年不在上北城,对于这边的情况他不了解,不一定能查出什么。”
“长青,你什么时候也开始抱着侥幸心理做事了?是这些年过得太安逸了吗?”
长青闻言心中一惊,想起早年那些血雨腥风的场面,若真是用今天这种态度,后果是怎样的他不敢深想,
“多谢少爷提点。”
“让林二关注好祈安她们,她想干什么,就帮她干成,一定确保她们的安全。另外我写封信,你帮我交到祈安手里,别让她察觉到。还有,去查一查孙府,孙夫人,暗中给老夫人递个信,言家的家事让言家自己去管吧。”
“是,少爷。只是不知祈安姑娘散布的这些谣言谢家会不会信?”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谢家此时十分需要一个契机来保住谢家的名声。即便他们有能力查的出真正的凶手,他们也等不及的。辟谣最关键的就是要快,不然时间久了,热度过了,真相如何没有人还想去了解。但这不代表谢家之后不会去查,所以你一定不要抱有侥幸心理,万不可出什么差池,我现在还不方便露面与谢廷骁进行交涉,知道吗?”
“是,少爷。”长青犹豫了一下,又道,“听说琛少爷要回来了。”
话刚出口,长青便后悔了,过了好久,久到长青都要想到该怎么拯救这个气氛了时,言斯远才开口,
“他回来之前别忘了让林大林二撤走。”
长青暗暗松了口气,
“是,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