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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四点十七分      ...


  •   消毒柜的蓝光在凌晨三点准时熄灭。罗巧珍数到第七支杜冷丁时,右手小指突然抽搐,这是三年前被丈夫用老虎钳夹碎指骨留下的后遗症。冷藏库的金属门映出她左脸的轮廓,那道从颧骨延伸到下颌的疤痕在低温下泛着青紫。

      器械室的门轴发出熟悉的呻吟。罗巧珍下意识将自大褂领子竖到耳际,这个动作持续了七年零四个月,自从新婚夜丈夫把烟头按在她颈侧开始。

      “罗护士长,这是本月的货。”药贩子刀疤刘的影子投在药品柜玻璃上,和他去年在太平间用裹尸袋运毒时的姿势如出一辙。他食指敲击桌面的节奏,与当年高利贷公司上门泼漆的频率完美重合。

      五支杜冷丁在托盘上排成惨白的直线。罗巧珍想起昨天急诊室那个吞农药的姑娘,洗胃机抽出的墨绿色液体里飘着同样的药片。当时那姑娘的丈夫正在走廊打电话:“对,还是没怀上,下个月再做个输卵管疏通。”

      “再加三支。”刀疤刘的瑞士军刀挑开她的护士表表带,“听说你上个月在ICU顺走了两瓶丙泊酚?“”

      消毒水味突然变得刺鼻。罗巧珍的指甲掐进掌心旧伤,那里还留着丈夫把她头往茶几上撞时扎进的玻璃渣。她的视线落在器械盘里的气管插管上,七个月前丈夫醉酒坠楼那晚,急救医生用的就是这种型号的插管。

      交易完成的刹那,更衣室传来重物坠地声。罗巧珍的白大褂衣角被储物柜夹住,就像那夜丈夫拽着她的头发往阳台拖时,发丝缠在铁艺栏杆上的触感。她在柜门缝隙看见新来的实习护士正在换药,少女腰间的淤青图案——烟头烫出的梅花状伤疤——与她后背的伤痕阵列完全吻合。

      “罗老师?”实习生怯生生的呼唤与记忆重叠。那天她瘫坐在丈夫的尸体旁,出警的小警察也是这样喊她:“罗女士?需要给您叫救护车吗?”而她的视网膜上还残留着丈夫坠落时带翻的绿萝,陶土花盆在雨夜里炸开的模样,像极了他第一次把她的头按进滚烫的火锅时溅起的红油。

      药房电子钟跳至四点十七分。这个时刻永远刻在她骨髓里,七年前的这个时间,丈夫把抵押房产的高利贷合同拍在她刚流产的病床上;四年前的这个时间,催债人用她的护士证照片PS成裸照贴在医院公告栏;昨天这个时间,刀疤刘把装有现金的信封塞进她胸袋,手指划过她锁骨的力道与亡夫如出一辙。

      急诊铃突然炸响。罗巧珍冲向抢救室时,杜冷丁在口袋里碰撞出细碎的声响。手术台上躺着的正是方才更衣室里的实习生,监护仪上的室颤波形让她想起高利贷计息器跳动的数字。

      “准备200焦耳除颤!”主任医师的吼声穿透耳膜。罗巧珍涂抹导电膏的手突然僵住,少女敞开的领口处,新鲜的手指掐痕正在皮下绽放,与她今晨在镜中看到的颈间淤青形成镜像。

      除颤器电极板重重压上少女胸膛的瞬间,罗巧珍瞥见监护仪旁的手术同意书。家属签字栏歪歪扭扭写着“钱国强”,正是当年放高利贷给丈夫的那个男人。她忽然理解为何少女的伤痕图案如此眼熟:那些用烟头排列出的梅花阵,是钱国强手下在马仔身上刻的标记。

      肾上腺素推注到第三支时,罗巧珍的白大褂口袋开始震动。刀疤刘的短信在手机屏幕炸开:“明晚十点老地方,准备二十支吗啡。”监护仪上的心跳波形突然拉直,少女瞳孔扩散的刹那,罗巧珍看见自己沾着血渍的护士鞋尖,这双鞋和丈夫葬礼上穿的是同一双,鞋跟里还嵌着殡仪馆门前摔碎的玻璃碴。

      抢救室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罗巧珍的白大褂下摆还在往下滴着生理盐水。白雪的尸体被推走时,她看见实习生裤袋里滑出一张泛黄的合影,六岁的小女孩抱着破旧的芭比娃娃,背景里那个正在签高利贷合同的男人,正是当年把丈夫逼上绝路的钱国强。

      消毒液的味道突然变得腥甜。罗巧珍冲进洗手间,拧开龙头时发现自己的右手正不自觉地抽搐,就像七年前握着沾血的陶瓷花瓶时那样。镜子里的人影在剧烈晃动,她分不清是自己在发抖,还是那夜被丈夫掐着脖子往镜面上撞留下的后遗症。

      “罗护士长,3床需要换药。”护士小王的呼唤从门外传来,带着某种诡异的愉悦。罗巧珍知道这个新来的护士是刀疤刘的眼线,上周亲眼看见她在更衣室往自己的水杯里倒不明粉末。

      换药车推进病房时,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与催债短信提示音同时响起。罗巧珍掀开病人被单的手顿在半空,老人腰间的引流管周围密密麻麻的孔洞。

      “疼吗?”她脱口而出的瞬间就后悔了。二十年前第一次被丈夫按在熨衣板上时,那个来做家访的社区医生也这样问过她。当时她摸着刚被烫平的护士服回答:“不小心碰倒了热水瓶。”

      生理盐水棉球触到溃烂的创面时,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腕。布满针眼的手背上凸起青色的血管,与丈夫临终前在急救床上暴起的血管如出一辙。“姑娘!”老人的呼吸带着吗啡的气味,“你的戒指硌到我了。”

      罗巧珍这才发现无名指上的婚戒不知何时转了方向,内侧刻着的“永生永世”正硌着老人苍白的皮肤。这是丈夫死后她唯一没变卖的首饰,因为指环内侧还藏着他最后一笔高利贷的账户密码。

      深夜的药房冷库像个巨大的金属囚牢。罗巧珍对着药品清单清点丢失的杜冷丁,呼吸在空气中凝成白雾。当她拉开最底层的冷藏柜时,二十支装的可疑药品突然映入眼帘,这些本该在三个月前就销毁的试验用药,标签上赫然印着钱国强控股的医药公司LOGO。

      手机在此时震动,刀疤刘发来的照片让她险些摔碎手中的药剂瓶。画面里是丈夫坠楼身亡的阳台,那盆摔碎的绿萝竟然重新长出了新芽,陶土碎片上的血迹变成了深褐色的污渍。配文写着:“明晚十点,带二十支吗啡来换你P图的原片。”

      更衣室的挂钟指向四点十七分时,罗巧珍终于找到藏在护士鞋里的备用钥匙。打开丈夫生前锁死的储物柜,霉味扑面而来。泛黄的孕检单下压着本黑色账本,每一页都记录着钱国强通过医院洗钱的流水,最后一页的日期正是丈夫坠楼当天,金额与高利贷本金分毫不差。

      急诊铃再次炸响。罗巧珍冲向抢救室的路上,听见两个护工在议论太平间新收的尸体:“听说那姑娘是喝农药死的,肚里还怀着三个月大的胎儿……”她忽然想起昨天丢失的米索前列醇片,那是药流用的药物。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抢救室门口时,所有医护人员突然齐刷刷后退。手术台上躺着的是刀疤刘,他的太阳穴上插着半截破碎的注射器,蓝白相间的药液正顺着脸颊往下淌。监护仪显示的血氧饱和度数值,与七年前丈夫临终时的数据完全重合。

      “他要二十支吗啡……”罗巧珍的呢喃被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吞没。颤抖着去摸口袋里的账本,却触到了白雪遗落的合影。照片背面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爸爸说妈妈去天堂当护士去了。”

      药液顺着刀疤刘的颧骨滴落,在无影灯下折射出诡异的蓝光。罗巧珍的自大褂口袋里,账本边角正渗出暗褐色液体,那是三天前处理自杀患者时沾到的脑脊液。当她的指尖触到白雪照片背面的字迹时,抢救室顶灯突然熄灭了。

      黑暗中,刀疤刘的尸体在手术台上发出骨骼错位的脆响。罗巧珍摸到沾血的除颤器电极板,金属表面映出她扭曲的脸。四点十七分的电子钟红光穿透玻璃门,在墙壁投下血滴状的阴影。

      太平间冷气顺着裤管往上爬时,罗巧珍终于找到了标着“白雪”的停尸柜。少女的实习服口袋里塞着张皱巴巴的裸贷合同,借款人签字栏里的“钱国强”三个字,和当年丈夫抵押她护士证借高利贷的字迹一模一样。合同背面用口红写着六个手机号码,每个号码都对应着白雪病历本上的流产记录。

      冷藏柜深处传来纸张摩擦声。罗巧珍抽出压在白布置物袋底层的信封时,腐坏的胶水黏住了她开裂的指甲。里面是二十张不同角度的裸照,背景里的医院值班室窗帘,正是三年前她被丈夫按在窗边施暴时扯破的那幅。

      “你果然在这里。”钱国强的鳄鱼皮鞋踩在排水沟盖上,锃亮的鞋尖沾着太平间特有的绿色消毒液。他手中的瑞士军刀正在解剖台边缘打磨,“小雪的葬礼需要个替罪羊。”
      罗巧珍后退时撞翻了器官运输箱,浸泡在福尔马林里的子宫标本滚落在地。玻璃罐上的标签日期是2003年6月——正是她流产那天的手术编号。她忽然明白为何这些年总在深夜听见婴儿啼哭,那声音此刻正在停尸柜的金属夹层中回荡。

      钱国强逼近的瞬间,罗巧珍扯断了颈间的护士牌挂绳。塑料封套里藏着的微型U盘插入尸体冷藏柜的电子锁,液晶屏突然跳出丈夫坠楼那天的监控画面,穿着貂皮大衣的女人正往丈夫酒杯里倒入透明液体,那女人的翡翠耳环此刻正在钱国强秘书的耳垂上摇晃。

      “算是威胁么?”,罗巧珍轻笑一声,“算吧,钱老板”。

      晨光照向“云熙花园”十七楼,罗巧珍正蹲在丈夫坠楼的阳台。那盆重生的绿萝根部缠着半截金链子,在阳光下泛着血色的光。她摘下婚戒扔进花盆,指环内侧的密码在陶土上刻出“0417”的凹痕。

      三个月后的梅雨季,医院公告栏贴出药品试验事故的调查报告。罗巧珍的护士证照片被雨水泡得发胀,下方贴着钱氏医药集团破产清算的告示。清洁工在打扫器械室时,从杜冷丁药盒夹层扫出一张泛黄的照片:穿校服的白雪板着脸对着镜头比心,身后伸出了一双大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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