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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拖欠的房租      ...


  •   消毒水的气味像把生锈的刀,一寸寸剐着王永贵的鼻腔。他缩在急诊室外的塑料椅上,羽绒服拉链卡在第三颗齿扣,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秋衣。走廊尽头的电子钟跳成03:47,荧光绿的数字在瓷砖地上投下鬼影。

      咳嗽来得毫无预兆。他慌忙捂住嘴,指缝间漏出的闷响像是破风箱在抽动。掌心的温热让他想起屠宰场铁钩上滴落的血,摊开手,果然又是一团暗红。邻座打盹的民工被惊醒,瞥见他手心,默默把凳子往旁边挪了半尺。

      “王永贵!”护士探出头喊。他佝着背往诊室挪,路过输液区时看见个年轻姑娘。她蜷在轮椅里打吊瓶,蓝白条病号服下露出截青紫的小腿,脚踝肿得像发酵过头的馒头。推轮椅的男人正在打电话,唾沫星子溅在缴费单上:“工伤?她自己摔的!要钱没有,要命……”

      诊室门关上的瞬间,咳嗽声被掐断。CT片在观片灯上白得刺眼,那些本该是肺泡的位置,如今塞满棉絮状的阴影。“三期尘肺,右肺已经纤维化。"医生的圆珠笔在片子上画圈,"建议立即住院,需要上呼吸机。”

      王永贵盯着病历本上的"职业病史"四个字。矿洞里的爆破声突然在耳膜上炸开,混着工头催命的哨音。他摸向裤兜,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是昨晚从城中村每个门缝下收回的房租,总计两万三千六百块。硬币硌着大腿,像三十年前矿井塌方时压住右腿的那块石头。

      走廊突然骚动起来。担架床的滚轮碾过地砖,发出冰面开裂般的脆响。“让开!都让开!”推床的护工吼着。王永贵贴着墙,看见床上垂下一绺枯草似的头发,发梢滴落的血在瓷砖上画出一道断续的红线。后面跟着个穿胶鞋的男人,鞋底的水泥渣随着脚步簌簌掉落。

      “宫外孕大出血,血库告急!”护士的尖叫刺穿走廊。王德发攥紧裤兜里的塑料袋,塑料膜在掌心皱成一团。缴费处的队伍还在蠕动,穿貂皮大衣的女人正在摔医保卡:“凭什么不能刷信用卡?你们这是什么破医院!”

      他转身走向安全通道。铁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咳嗽终于冲破喉咙。血沫喷在“小心地滑”的警示牌上,黄黑相间的斜纹被染成酱色。窗外,第一缕晨光正爬上肿瘤科大楼的玻璃幕墙,那些反光的棱面像无数把竖起的刀。

      王永贵的手指在塑料袋上反复摩挲,硬币棱角在布料下凸起尖锐的弧度。安全通道的声控灯突然熄灭,黑暗中传来老鼠啃食快餐盒的窸窣声。他摸索着往下走,铁栏杆上凝结的霜花渗进指关节的裂口。

      住院部后门停着辆三轮车,车斗里堆满输液瓶和带血的纱布。穿胶鞋的男人蹲在阴影里抽烟,火星明灭间照亮他左耳的助听器——那是矿上统一配发的劣质品,王永贵右耳里也塞着个同样的。“老哥借个火?”男人递烟的手背上布满灰白斑块,像石膏墙脱落的碎屑。

      咳嗽又要涌上来时,手机在裤兜里震动。视频请求的提示音在空旷的停车场格外刺耳,是女儿文文。王永贵慌忙用袖子擦净嘴角,接通时屏幕却对着水泥地。“爸,房东又来催了。”十七岁的声音裹着北风,“他说再交不上押金,就搬走我们的煤炉子。”

      镜头一晃,拍到她身后用课桌抵住的木门。门缝里漏进的雪粒落在她发梢,结成细小的冰晶。王永贵看见窗台上摆着两个搪瓷碗,碗底残留的面汤已经冻成冰坨。小满的高中校服袖口磨出毛边,肘部补丁是去年矿难遗孀们捐的碎布拼的。

      “再等三天。”他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的声音,"爸找到活了。"挂断时瞥见屏保照片,是妻子在选煤厂操作间的留影。照片边缘有团黄渍,那是三年前机械故障时喷溅的硫酸,此刻在月光下像朵枯萎的向日葵。

      穿胶鞋的男人突然站起来,助听器撞在铁栏杆上发出蜂鸣。"狗日的工头!"他对着电话吼,“说好的丧葬费变卦?我婆娘尸骨还在太平间冻着!”烟头砸在地上迸溅出橘色流星,三轮车斗里的输液瓶跟着震颤,发出风铃般的脆响。

      王永贵转身走向医院围墙。翻越时羽绒服被铁丝网勾住,飘出的鸭绒混着夜雪落在ICU的排气扇上。他落在城中村的泥地里,远处早点铺的蒸笼已经腾起白雾。巷口电线杆上贴着“高价寻狗”的广告,他凑近嗤笑“这年头人命还不如一条畜生!”

      回到出租屋,他停住脚步犹豫良处才缓缓开门,当铁门吱呀作响时,302室的门缝突然泄出灯光。包租婆珊瑚绒睡衣上的貔貅绣纹泛着油光,“老王,昨晚收的租呢?”她指甲上的水钻刮过记账本,“你这间房也到期了。”

      王永贵摸向裤兜的手突然顿住。里屋传来文文的咳嗽声,和急诊室那些破风箱般的喘息惊人地相似。包租婆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嗤笑着用圆珠笔敲打门框:“要不这样,你闺女放寒假了,去我侄子的足疗店搭把手?”

      晨光刺破云层时,王永贵站在矿渣堆成的山丘上。远处选煤厂的传送带开始运转,像条吞吐黑雾的巨蟒。他掏出塑料袋,两万三千六百张纸币在风里展开翅膀。最上面那张沾着咳出的血,此刻在朝阳下宛如一朵绽放的梅花。

      下方拆迁工地的打桩机突然轰鸣,声波震落枯树上的冰凌。王永贵看见无数晶亮的碎片坠落,像三十年前矿难时漫天飞舞的煤渣。那时他拼命扒开碎石拖出工友,此刻却安静地看着纸币随风飘向肿瘤大楼的反光幕墙。

      手机在此时响起,是尘肺病互助群的自动推送:“今晚有公益律师在工地普法,教我们起诉黑心企业。”通知下方是张模糊的合影,十几个戴着呼吸面罩的工人站在法院台阶上,每个人都举着CT片,雪白的影像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王永贵关掉手机,余光瞥见一张纸币飘落在脚边,俯身捡起。纸币背面用铅笔写着歪歪扭扭的字迹:“求菩萨保佑爸爸的病好——文文”。他想起女儿昨晚视频里冻红的手指,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血滴在"国徽"图案上,顺着麦穗纹路蜿蜒成河。

      他顺势倒在矿渣上,缓缓闭眼享受被淹没的感觉,半醒半睡间,好像一双大手托举着他,死神不收他,不知感觉过多少次这种窒息的感觉,无数次了吧!他使劲扇了自己一巴掌,无力的爬了起来,摇摇晃晃的离开,残破的绵服沾染了煤渣,随风飘出的绒毛竟显得格外白净!又不知走了多久,一张广告打破了思绪,他一把拿开吹来的广告,突然的红色与周围格格不入,晃的眼睛睁不开,猛地睁大,赫然的四个大红字"高价收肾",他翻了翻只看到联系电话被人用红笔划去了最后三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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