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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雨是天的泪 许归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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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归宁握着手机在走廊里来回踱步,窗外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声响。跨年夜的霓虹灯在远处明明灭灭,教室里传来的欢呼声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突然想起开学那天姜似雨递来的薄荷糖。那个扎着向日葵发圈的少女把糖纸折成蝴蝶,翅膀上还歪歪扭扭写着"宁"字。"这是独门魔法哦,"当时姜似雨的眼睛弯成月牙,"含着它就不会被冰山冻到啦。"现在想来,那些总在她回头时亮起来的笑容,或许都是为着后排某个人。
手机突然震动,是方凯旋发来的游戏结算截图。孙尚香14.2的评分旁边,打野李白孤零零挂着7.8。许归宁的指尖在"保护我方凯旋"的ID上顿了顿,转身冲向储物柜。姜似雨的冬季校服果然还挂在里面,羊羔绒衣领上别着那枚褪色的向日葵徽章。
顶楼天台的门锁果然开着。姜似雨蜷缩在避风处的阴影里,手机屏幕的光映得她睫毛发蓝。许归宁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声,混杂着楼下飘来的大合唱。
"原来辅助装要的是极影啊。"姜似雨突然开口,声音像是被雪水浸过,"他说我的救赎之翼总是放慢了,可是......"游戏音效突兀地响起,鲁班大师机械臂抓空的特效照亮她泛红的眼尾,"你看,我又把技能放反了。"
许归宁挨着她坐下,发现对方手背上有未干的水痕。姜似雨惯用的桃子味护手霜混着寒风往鼻腔里钻,让她想起上周体测时,这个总爱蹦跳的少女也是这样突然蹲在跑道边,说鞋带散了其实在偷偷抹眼泪。
"你知道他为什么选孙尚香吗?"姜似雨把冻僵的手塞进许归宁口袋,"那个皮肤叫时之恋人,是他......"尾音突然哽住,远处炸开的烟花在她瞳孔里碎成星屑。
许归宁摸到口袋里的薄荷糖,糖纸蝴蝶的棱角硌着掌心。原来每次回头时似雨越过自己肩膀的目光,都是在确认后排少年有没有展颜;那些挤眉弄眼的搞怪表情,不过是怕她发现自己在偷看方凯旋的倒影。
"要听双声道吗?"姜似雨把左耳耳机分过来,周杰伦的声音混着电流声流淌,"从前从前有个人爱你很久......"放到副歌时她突然摘掉耳机,"其实我早知道,青梅竹马什么的都是借口。"
许归宁看着楼下操场追逐的情侣,其中穿白色羽绒服的女孩像极了方凯旋钱包里的大头贴。"半个月前我在办公室看到他的处分通知书,"姜似雨把脸埋进膝盖,"暑假时他翻墙去隔壁职高打架,就因为那个女生被混混纠缠......"
雪忽然下大了,姜似雨的发梢结着细小的冰晶。许归宁想起语文课上学过的"夜深知雪重",此刻却觉得这雪都积在胸口。她终于读懂那些刻意制造的喧哗,那些挡在自己与方凯旋之间的夸张笑声,都是向日葵在替月亮承受潮汐。
然而,再反观自身,对于对方凯旋又是怎样想法,到底是真心疼惜姜似雨那无疾而终的暗恋,还是这下子终于有机会能够与他有所接触了,可以毫无负担地向他靠近?这种念头一经产生便如野草般在心底疯长起来,难以遏制。自己心不在焉的状态很快就引起了姜似雨的注意。不过,单纯善良的她仅仅认为这一切都是由于刚刚输掉游戏所导致的情绪低落罢了。可是啊,人的内心一旦萌生出某种想法,总归是要付诸实践、采取一些行动才肯罢休,即便这样做可能会对姜似雨造成伤害,甚至有些愧对她的深情厚意。但没办法,这份感情始终都只是她一个人的一厢情愿而已。
看着游戏里突然出现的好友申请,犹豫再三之后还是选择加上好友。“射手玩的不错,要不要双排。”“可以。”
姜似雨在素描本上戳破第十张画纸时,许归宁正把柠檬草湿巾递给后排的体委。储物柜里发霉的干花渗出暗黄的汁液,顺着被撕碎的画展报名表缓缓流淌,就像许归宁教方凯旋做题时,铅笔尖在他草稿本上画出的螺旋线条。
流言像柳絮钻进每道窗缝。当姜似雨发现储物柜内侧的污言秽语的涂鸦时,许归宁在实验室教方凯旋调试剂比例。试管里渐变的蓝紫色映在少女睫毛上,方凯旋的银框眼镜反光掠过窗台,恰好遮住姜似雨被踩碎的美术刀。
监控视频里,许归宁借给姜似雨的画册正巧遮住关键帧。方凯旋来送作业本时,校徽别针的反光在镜头里晕开雪亮光斑。姜似雨把退学申请折成纸船时,他们正在操场测跑步轨迹,许归宁的帆布鞋踩着方凯旋的影子,像她上周故意落在姜似雨颜料盒里的柠檬草香包。
最后一朵向日葵死在梅雨季尾声。姜似雨抱着画板穿过拍毕业照的人群,听见许归宁在调整领结位置:"对角线构图才符合视觉重心。"她的笑声撞碎在方凯旋镜片折射的阳光里,变成姜似雨调色盘上洗不掉的灰调。
火车驶离时,积雨云裂开双虹。姜似雨把炭化的素描稿撒向窗外,半张焦纸上残留着铅笔印——那是去年冬天许归宁教她画过的光影渐变,此刻正被雨水泡成浑浊的泪痕。而三百公里外的教室里,方凯旋校服口袋里滑落的薄荷糖纸上,许归宁用荧光笔描着新折的纸鹤:"飞行轨迹的倾角,取决于叠翅膀时的第三道折痕。"
他们永远不会知道,姜似雨锁在教务室废纸篓里的日记本,最后一页粘着褪色的向日葵花瓣,边缘用柠檬汁写着:"当三原色混合过度,最终只会剩下混沌的灰。"
许归宁在储物柜底部摸到那枚锈蚀的向日葵发卡时,窗外飘进的柳絮正粘在方凯旋的后颈。金属花瓣边缘的裂口刺进她虎口,像极了姜似雨教她削炭笔时总说的"钝刀划出的伤口最绵长"。方凯旋转身递来柠檬草湿巾的动作突然与记忆重叠——去年暴雨天,姜似雨也是这样隔着两个课桌抛来创可贴,包装袋上歪歪扭扭画着戴墨镜的向日葵。
月光从姜似雨刻在窗台的刻度线斜切进来,将她影子钉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画布中央的向日葵花盘被刮刀粗暴抹去,露出底层柠檬黄的底色。
"她走前给写过一封信。"方凯旋突然开口,指尖抚过画架边缘的刻痕。那是姜似雨用美工刀留下的记号。
储物柜霉斑扩散到第三层时,许归宁在夹缝发现半张被唾液粘住的糖纸。褪色的蝴蝶翅膀上,"宁"字被水渍洇成肿胀的茧。她突然想起跨年夜姜似雨冻红的指节,那时自己口袋里的薄荷糖明明还剩三颗,却谎称已经吃完。此刻糖纸背面浮现出浅蓝字迹,是姜似雨写的化学公式——邻羟基苯甲酸在60℃显色,就像她们来不及晾干的友谊。
方凯旋在操场找到许归宁时,梅雨季第一场雷雨正劈开天际线。她蜷缩在姜似雨常坐的看台角落,湿透的校服口袋渗出靛蓝色水痕——那是被雨水泡化的素描残稿,模糊可辨三个牵手的剪影。他撑开的黑伞向她的方向倾斜三十度,伞骨投下的阴影恰好遮住当年姜似雨用粉笔画的太阳花。
"对角线长度为√2的平方。"许归宁突然对着积水喃喃,方凯旋摸出那枚生锈的发卡别在她发间,金属花瓣刮擦头皮的触感,像极了姜似雨最后一次替她梳头时扯断的发丝。
当锈迹斑斑的金属划过耳垂时,她终于读懂姜似雨留在刻度线上的秘密——最靠近阳光的三十七度角,恰恰投下最浓重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