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博浪客异闻志》Nyaboron

3、003 洛希亚

　　洛希亚市·俄列茨米尔利福利院

　　洛希亚市的冬天总是很难熬，在“外面”就更是如此。

　　时值十二月底，一场大雪覆盖了俄列茨米尔利福利院锈迹斑斑的铁栅栏。

　　安洁莉娜·瓦尔瓦拉蜷缩在宿舍最角落的床铺上，把弟弟伊万紧紧搂在怀里。

　　九岁的男孩瘦得像只小猫，肋骨在单薄的睡衣下清晰可见。

　　“再讲一遍妈妈的故事吧，安洁。”伊万的声音轻得几乎被暖气管道发出的呻吟声淹没。

　　安洁用冻得发红的手指梳理弟弟枯黄如稻草的头发。她十四岁，却有着四十岁的眼睛——那种见过太多苦难的浑浊蓝色。

　　“妈妈有一头像阳光一样的金发，”她低声说，同时警惕地听着走廊上的动静，“她会做全世界最好吃的布林饼，上面浇着蜂蜜和酸奶油。”

　　“她真的去天堂了吗？”伊万问道，这个问题他每周都会问。

　　安洁感到喉咙发紧。她永远不会告诉弟弟，他们的母亲是注射过量的“安吉尔文斯”死在一间肮脏的厕所里，警察发现她时，怀里还紧紧抱着两个饿得奄奄一息的孩子。“当然，”她撒谎道，“和天使们在一起。”

　　宿舍门突然被踹开，安洁条件反射地把弟弟护在身下。是福利院的“老大”德米特里，一个十五岁的壮实男孩，身后跟着他的两个跟班。

　　“看看这是谁，”德米特里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小孤儿和她的宝贝弟弟。”他踢翻了床边的小凳子，那是安洁用废弃木箱为伊万做的的生日礼物。

　　安洁感到伊万在她怀里发抖。过去三个月，自从老院长心脏病发作去世后，福利院就陷入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新来的管理员只关心政府拨款有多少能进自己口袋，对孩子们的苦难视而不见。

　　“我们什么都没做，”安洁说，声音比她感觉的更加平静，“请离开。”

　　德米特里大笑起来。“什么都没做？你们呼吸了，这就是罪过。”他伸手去抓伊万的头发，但安洁比他更快。她像一只护崽的母狼般跳起来，用藏在枕头下的叉子抵住德米特里的喉咙。

　　“碰他一下，”安洁咬牙切齿地说，“我就让你看看这把叉子能插多深。”

　　德米特里僵住了。他见过安洁打架的样子——不像其他女孩抓头发扯衣服，而是像街头长大的野猫一样凶狠致命。“疯子，”他后退一步，“你们两个都是怪胎。”

　　等他们离开后，安洁的膝盖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伊万紧紧抱住她的腰。“你是世界上最勇敢的姐姐，”他小声说，声音里充满崇拜。

　　安洁挤出一个微笑，把叉子塞回枕头下。“记住，伊万，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只有彼此。永远都是。”

　　窗外，雪下得更大了。

　　两周后，福利院来了访客。

　　安洁正在洗衣房费力地搓洗自己和弟弟的衣物——福利院的热水供应时断时续，她的手指在冰水中冻得发紫。护工娜塔莎冲进来，脸上带着罕见的兴奋。

　　“安洁！快收拾干净！有领养人来了，专门问起你和伊万！”

　　安洁的心跳漏了一拍。在过去六年里，他们被展示给无数潜在的领养家庭，但总是因为“年龄太大”或“姐弟不能分开”而被拒绝。久而久之，安洁不再抱希望。

　　“什么样的领养人？”她警惕地问。

　　“体面人！科尔恰金夫妇，从‘里面’来的。”娜塔莎压低声音，“听说丈夫是银行高管，妻子不能生育。他们想要两个孩子，最好是姐弟。”

　　安洁擦干手，感到一种不真实感。她跑回宿舍，发现伊万已经被护工们打扮得干干净净，穿着福利院最好的衣服——一件过大的蓝色毛衣和磨得发亮的黑裤子。

　　“安洁！”伊万眼睛发亮，“他们说我们可能要有家了！”

　　安洁蹲下来，直视弟弟的眼睛。

　　“听着，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分开。答应我？”

　　伊万严肃地点头道：“不分开，永远。”

　　会客室里，科尔恰金夫妇看起来就像从电视里走出来的完美家庭。丈夫瓦西里高大英俊，灰色西装剪裁得体；妻子奥尔加金发优雅，珍珠项链在颈间闪闪发光。他们面前的茶几上摆着给孩子们带来的礼物：一盒手工巧克力和两本精装童话书。

　　“这就是安洁和伊万，”福利院管理员热情地介绍，“我们最懂事的孩子。”

　　奥尔加·科尔恰金立刻站起来拥抱安洁，她身上的香水味让安洁有些眩晕。“多漂亮的孩子，”她赞叹道，手指抚过安洁的金发——与母亲一样的金发，“你们愿意成为我们的孩子吗？”

　　伊万已经迫不及待地点头，但安洁犹豫了。瓦西里·科尔恰金的眼睛太冷了，与他完美的微笑毫不相称。那眼神让她想起街头那些寻找猎物的男人。

　　“为什么选我们？”安洁直截了当地问。

　　瓦西里笑了，露出整齐的白牙。“聪明的女孩，”他赞许地说，“我喜欢这点。实话实说，我们考察了十几个福利院。我们需要的是能在逆境中生存的孩子，而不是温室花朵。”

　　他蹲下来，与安洁平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战士。这正是我们家族欣赏的品质。”

　　这个回答奇怪地打动了安洁。在福利院，她的保护本能总是被视为问题，而非优点。

　　“我们会考虑，”她说，感到管理员投来恼怒的目光，“需要时间与弟弟商量。”

　　瓦西里点点头，笑了笑道：“三天后我们会再来，期待你们的答复。”

　　他们离开后，伊万兴奋得又蹦又跳。“他们有汽车！真正的汽车！安洁，我们可以上学了！奥尔加说‘里面’有全世界最美的图书馆！”

　　安洁看着弟弟发光的脸，内心的疑虑慢慢融化。也许这次真的是转机。也许上帝终于决定怜悯他们一次。

　　三天后，安洁签下了领养文件。

　　汽车刚驶离重兵把守的通往“里面”的检查口，引擎的低鸣骤然转为高频嗡响，车身微微一震，轮胎与地面最后的羁绊被切断，失重感如潮水漫过安洁的全身。

　　车窗外，她看到如钢铁铸就般的森林开始下沉。不，是车子正在上升——悬浮底盘喷涌出幽蓝离子流，将他们推入半空。头顶的磁轨隧道张开了入口，像巨兽的咽喉，内壁流淌着霓虹编码与全息广告的光影。

　　就在姐弟俩感叹于车窗外的奇异的光景时，优雅的古典音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阵节奏愈发急促的不知何种乐器的哄响声，嘈杂聒噪，像刀子般刺进安洁的耳膜。

　　前奏很快结束，一个男人的声音紧随其后传入耳中，高亢清亮，腔调拖长。

　　虽听不懂唱词，但安洁能听的出来一种悲凉的意味，像是一个老男人在叹息自己的过往。

　　与此同时，坐在副驾的科尔恰金夫人一改方才的矜持，晃着脑袋随着音乐的节奏摇摆身体。显而易见，比起古典音乐，这首歌曲——如果算得上的话——才更合她的心意。

　　“？？？？？？？——”

　　科尔恰金夫人情不自禁跟随音乐哼唱起来自异国的的语言，这一举动着实把车后的姐弟俩吓了一跳。

　　她涂着口红的嘴唇里传出来的并不是女人的声线，而是纯纯正正男人的嗓音，高亢拖长，与车载音乐里的男声别无二致。

　　这时，驾驶位的瓦西里脸色明显有了一丝不悦。

　　“换一曲让孩子们舒心些的曲子可以吗？夫人——”

　　最后的称谓被故意拖长，带着明显的警告意义。

　　“没关系的，”奥尔加此刻又换回了女人纤细的声调，但语气不似先前那般温和了，“能在去往天国之前欣赏一下异乡的国粹也算没有遗憾了，你们说是不是呀孩子们？”

　　说罢，奥尔加把身子转向后座的姐弟俩，嘴角抿起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什么意思？”安洁下意识地把弟弟搂在怀里，警惕起来。

　　“字面意思啊，”奥尔加顿了顿，眼神飘忽像是在找什么东西，最后她眼睛一亮，自顾自地把那盒巧克力从伊万怀里夺了回来，“对‘外面’的人来说，‘里面’完全是另一个世界，就算称之为天国也不为过。”

　　话音刚落，奥尔加开始用笨拙的手法撕着巧克力的包装纸，这让安洁感到有些意外。

　　“说是天国吧，但是总觉得……缺点人气，”终于剥开了一颗，她忙不迭往嘴里递，“我还是觉得……日子……啊呸！”

　　奥尔加喷出一口棕色的巧克力渣，用安洁听不懂的语言破口大骂。那些音节短促凶狠，像子弹一样从艳红的嘴唇里射出来，带着男人特有的粗俗。

　　一旁的瓦西里终于受不了了，朝着“她”的脑袋结结实实捶了一拳，拳风迅猛，威力不俗。

　　“？？”

　　紧接着用同样的外语吐出了短短的两个音节——是个女人的声音——像淬了冰的刀锋，每个音节都泛着金属冷光，带着某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