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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下山 一切等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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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辞染上次吃蜂蜜还是十二岁那年,和村里小伙伴一起捅马蜂窝,马蜂歹毒,伙伴直接被咬成了猪头,而江辞染机灵,跳进水里躲过一劫。
想到自己的惨痛经历,江辞染对栩星渊须尾俱全、毫发无损感到不可思议。
江辞染不服气道:“必然是假的,我不信,又在诓我,是有人给你的送东西了,对吧对吧?”
栩星渊嗤道:“你青天白日也要做梦?”
栩星渊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的人,有时候也挺让江辞染震撼的。
因为第四天他颇有些颓然地回来了,江辞染第一次见到他有别的情绪,不由得有些惊讶。
“怎么了这是?”
栩星渊淡漠道:“我一直在找另一只公虎,但找不到,没有发现新的虎脚印,我疑心它已经死了。我还发现了在我家乡已经灭绝的猿类,我观察了一会儿,但我不想食用灵长类动物。有狼要袭击我,我借助地形让它坠下了万丈深渊。可惜搏杀的时间有点久,所以没有给你抓到更加可口的食物。”
这个经历用如此平淡的口吻讲出来,这对吗?
不过他第一次说这么长的话,虽然江辞染半懂不懂。
听起来你比豺狼山君恐怖多了。
江辞染为之侧目,兄弟,你已击败老虎、豺狼、山猿……你都快混成山中之王了。
还有什么你没打过的,蛇吗?
江辞染严肃对待,皱眉靠近一步,想伸手触摸他,道:“你没受伤吧?然后呢?”
江辞染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似乎有些沮丧,“没有受伤,然后,我只抓到了这个。”
下一秒,他就近捞起江辞染的手触摸冰冷的猎物。
“什——?”
江辞染秀美的小脸登时大变,鸡皮疙瘩爬满全身,像是应激小猫一样跳起来,恐惧到差点摔倒,被栩星渊及时拉住,屁股免遭一难。
“蛇啊啊啊!栩星渊!!你脖子以上,头发盖住的地方有疾否?!”
“蛇离我远点!你也离我远点!”江辞染生气地推开他:“你是故意的对吧?栩星渊!我听到你笑了!”
栩星渊严肃作答:“并非故意,我笑是因为看到你害怕的样子……还挺可爱的。”
江辞染坐在地上,仰着脸,咬牙切齿,气的腮帮子鼓起来,噘着嘴:“……嘲笑一个小瞎子?”
为表歉意,翌日,栩星渊没出去而是为江辞染做了水漏钟表。
栩星渊:“以正午十二点影子垂直为基准,将一天分为二十四份,每一份称之为一小时,当竹筒里的水流干便是一小时,流干后会触发机关,自动敲击此处长短不一的竹板发出不同的声音,并再次将水抽回竹筒里,重新计时。虽然不准确,但勉强可用。”
听不懂。
江辞染皱眉问道:“这有何用?”
栩星渊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淡淡道:“我明天下午五点左右回来。”
江辞染记性和听力非常好,记住了木板的声音。
于是,他很快发现这件机巧物什的强大之处,因为时间被抓住了。
他看不见外界,却感知到了时间。
对一个盲人来说,他第一次觉得黑暗的世界有了锚点。
一切等待,有了终点。
下午五点是栩星渊承诺的时间,每到这个时间,江辞染就生好火,做好配菜。
于是栩星渊每次准点返回,就能看到山洞门口站在一个画一样的俊逸、俏丽的少年,像是在等他回家。
这种感觉对于栩星渊来说,陌生且古怪,但他并不讨厌。
“栩星渊!”
江辞染听到脚步声,用力朝他的方向挥手,“你回来啦!这东西太厉害了,你怎么想到的?”
栩星渊将山鸡递给江辞染,道:“并不是我发明的,是我故乡的计时方法。”
“你故乡的人都像你这么聪明吗?”
“都差不多吧。”栩星渊思考道:“不过我在那里,他们说我很奇怪。”
江辞染先是一愣,接着不知为何,他突然笑了,笑得肚子疼,银铃似的笑声,徘徊在山洞里,两腮爬上绯红,轻轻抬手用指腹抹去眼泪,边笑边说:“他们是对的。”
栩星渊:“……”
几日的光景转瞬即逝,江辞染竟然觉得和栩星渊在山洞里的生活也不错。
作为一个瞎子他的底线已经从出人头地,变成了活着就好,而且外面世道这么乱,避世隐居的人多不胜数,他和栩星渊也可以。
仅用半个呼吸就放弃了继承阿爷说书衣钵的梦想,甚至想把阿爷一起接上来。
不过这样一想,不就是全然是栩星渊在养他了吗?
江辞染开始思考,要让自己变得有用起来,越想越激动,于是在大石头上翻了个身。
——他要做一个有眼力见、听话、懂事的好兄弟。
有了这个觉悟之后,栩星渊一回来江辞染就热情了许多,不再和他斗嘴,就差给他捏肩捶腿了。
江辞染这些天吃的肉已经快要赶上他五年的量了,脸庞稍微丰满了一些,气色也好了很多,但依然很瘦,小小一团蹲在溪边清洗猎物,还哼着村里的山歌。
他笔直纤细的脊椎节节分明,肩胛骨随着动作如蝴蝶振翅,站起来时一把细腰的残影摇晃在针线粗糙的麻衣里。
像他这样的盲人,往往会在黑暗中恐惧或者在屡次跌打中丧失迈步的勇气,但江辞染不会,不怕疼不怕跌倒,嘴角永远上扬,脚步永远轻快。
不过好兄弟计划只坚持了不到一个小时,江辞染就狐狸尾巴就漏出来了,又和栩星渊吵起来,并撒泼打滚。
因为栩星渊要控制他吃肉的数量。
江辞染蔬菜吃得太少,粗粮几乎没有,吃肉又吃太多,嘴角干燥开裂,嘴里全是白色的泡泡,他又爱讲话,每讲一句就要嘟着嘴,疼得倒吸两口凉气,看着十分可怜。
栩星渊:“你太挑食了。”
江辞染:“我不挑食,我很好养活的,只是有肉不吃是傻子。”
谁知道下顿还有没有,而且这里不用分享给弟弟和爹,全都可以进他的嘴里。
江辞染说话间,又连续吸了两下凉气,因为他一激动不小心咬到了嘴里的泡泡。
栩星渊侧目看着他噘嘴的样子。
江辞染生的极其漂亮,一双凤眼并非纯黑色,而是透着深深的紫,在未来他被沈家接回认回的时候,就是靠着双和母亲一模一样的紫色眼眸。
栩星渊想了想,道:“下山。”
江辞染:“?”
江辞染微微睁大眼睛,连忙紧张说道:“对不起对不起栩星渊,我再也不吃那么多了,你别赶我走。”
栩星渊无奈地捏捏鼻梁,“我是说我们一起下山。”
“这么突然?”
“我快要坚持不住了。”栩星渊沉重的说道。
江辞染面色一凛:“怎么了?”又要发病了吗?
“七天没洗澡了。”
江辞染:“……?”
栩星渊作为一个现代人,来到异世界已经小半个月了。
虽然他荒野求生的技能不错,而且因为在现代社会,他很难有这么大片的未经开发的原始森林可以供他无拘无束、不顾后果的自由探索。
所以他还能忍,期间只在瀑布简单冲洗过,但任何清洁用品都没有使用。
现在这座山已经被他探索的差不多了,快到他忍耐的极限了。
而且最重要的是,江辞染这么缺乏维生素可不行,搞不好要养死了。
下山一直是江辞染所期待的,但这些天他在这里生活的很开心,可以列入他过去十几年最开心的时光排行榜里的前五名。
他没什么可带的,唯有栩星渊送他的盲杖和这些天他十分辛苦拆出来的虎骨。
虎骨有入药的价值,市面价格极为不菲,但太重了,他没有全带,只拿了几根,准备和药铺谈价格。
江辞染小心翼翼地冲栩星渊眨眨眼,卖乖弄巧道:“没有功劳还有苦劳,到时候栩公子能分我点吗?”
“什么?”栩星渊正在准备出发带的东西,疑惑地抬头问道。
江辞染脸蛋有点热热的,“就是、卖虎骨的钱。”
栩星渊整理衣服,根本没有放在心上,“都给你吧,我对钱没兴趣。”
江辞染拿着虎骨十分卑微,只能在心里跳脚骂可恶的有钱人。
江辞染忧虑道:“天这么黑出发没问题吗?”
“白天和黑夜对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江辞染:“……”好骇人的嘴。
江辞染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握住,引导到栩星渊的肩膀上。
栩星渊的肩宽腰窄,江辞染被他轻松背起,而且他的胯骨明显,刚好可以卡住江辞染的腿。
栩星渊的体温也比江辞染高得多,山上天气寒凉,江辞染每晚睡觉都不老实,第二天起来都会贴着栩星渊。
失明以后,还是第一次被人背,江辞染很兴奋,“栩星渊,我有点冷,一定是因为高处不胜寒。”
“这个马屁拍得很浮夸。”栩星渊评价道。
月亮像一轮明亮的玉盘悬在天边,清晰的银河垂入天际,漫天繁星如同一层薄被,栩星渊望着天上的星盘,发现群星的排列与现代并无两样。
即使是踏过南北极的栩星渊在看到这样的场景时,也深深感到自然的美丽。
亘古不变的星空,将他的前路照亮得如同白日。
栩星渊背着他江辞染,没有一点吃力,走了很久,依然连呼吸都没有增加。他们走在山的脊梁上,身侧是便是银河,远远望去像是在银河中涉水。
可惜江辞染看不到此番美景,他只忍不住感叹,“栩星渊,你体力真好。”
栩星渊道:“经常健身,而且你太轻了。”
江辞染睁大眼睛,有些激动地说道:“你果然是武术世家!”
栩星渊:“……?”
“健身只是强健体魄,并非练武。”他费了几句口舌,给江辞染解释了健身的意思。
江辞染皱眉,“这不是闲的吗?有那些力气,不如去夯两亩地。”
栩星渊听了他的说法,只是忍不住微微勾起了唇。
“哦对了,栩星渊,你多大了啊?”江辞染问道,又想到他的病,便补充道:“书外。”
“二十八。”
“啊?真的假的?我不相信!”
江辞染震惊地伸出爪子在栩星渊的脸上摸了摸,依旧年轻英俊且锋芒毕露的容颜,而二十八的高龄在他们村子已经是孩子满地跑了。
他震惊道:“怎么可能?你这么年轻,二十八,都能生我了!”
栩星渊:“???”
哪怕是栩星渊这种死人脸在听到这话时,都萌生了将江辞染从山脊上丢下去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