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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丈夫死了 初春的北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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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的北平还带着料峭寒意,秀荷蹲在灶台前添柴火时,听见巷口卖豆腐的梆子声里混着马蹄铁磕碰青石板的脆响。她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推开院门就看见两个穿灰布短打的差役策马而过,马尾巴扫起街角的煤灰,落在隔壁王婶晾的蓝布被单上。
“这天杀的……”王婶的咒骂被风扯碎在半空。
秀荷转身回屋给虎子掖了掖被角,孩子昨夜里咳得厉害,这会儿倒睡得沉。灶上的药罐咕嘟咕嘟冒着泡,她盯着跳跃的火苗,忽然听见外头喧哗声由远及近,像是有人拖着铁链在石板路上跑。
“陈三家的!你家男人出事了!”卖糖葫芦的老赵头拍着门板喊。
秀荷手里的火钳"当啷"掉在砖地上。她解了围裙往桌上一扔,抱起还在发烫的虎子就往外跑。晨雾里飘着煤灰,沾在她蓝布头巾上像是落了层霜。
西直门菜市口已经围了三层人。秀荷挤进人群时,正看见自家男人被按在杀猪用的条凳上,青布衫后襟撕开道口子,露出渗血的鞭痕。穿黑绸褂的赌场打手攥着把剔骨刀,刀刃在陈三颈侧比划:“偷了龙爷的怀表还敢跑?”
“天地良心……”陈三的辩白被巡警的皮靴踹回喉咙里。
秀荷觉得怀里的虎子突然变得千斤重。她看见巡长王德发在剥花生,花生壳正正落在陈三散开的发髻里。三个戴白袖标的巡警杵着警棍围成圈,看热闹似的把人群往外顶。
“要命就赔二十块现大洋。”打手把刀尖戳进条凳,木屑溅到秀荷绣着忍冬纹的鞋面上,“要不就把你家崽子抵给龙爷当学徒。”
虎子突然撕心裂肺地咳起来。秀荷感觉后背渗出冷汗,却将孩子搂得更紧:“官爷明鉴,我家男人天不亮就去送炭,哪得空去赌场?”
“哟,还是个伶牙俐齿的。”王德发掸了掸警服上的花生皮,“你说送炭,炭呢?”
秀荷这才发现独轮车翻在墙角,柳条筐里的银霜炭滚了满地,被看热闹的踩成黑渣。她蹲下身想捡,虎子滚烫的额头贴在她颈间,像块烙铁。
人群忽然往两边分开。穿灰布长衫的男人踩着青布鞋走来,鞋帮上沾着槐花——这个时节本不该有槐花。
徐明远在五步外站定,目光扫过条凳上暗褐色的血渍,在打手腰间鼓囊囊的荷包上停留片刻。他掏出手帕掩住口鼻,像是嫌恶血腥气,却将巡警们腰间新配的南部式手枪尽收眼底。
“这位……老爷?”秀荷见他补丁摞补丁的长衫下露出官靴云纹,试探着开口,“求您说句公道话。”
徐明远却后退半步,低头数着砖缝。秀荷心凉了半截,却见他袖口微动,三枚银元叮铃铃滚到巡长脚边。阳光穿过银元中间的方孔,在地上投出三个晃眼的光斑。
“丙寅年的袁大头啊。”王德发用鞋尖拨了拨银元,看见边齿上刻着的细痕,脸色忽然变了。他记得上月兵部贪墨案里,有个账房就是被这种带刻痕的银元绊倒的。
打手还要叫嚣,被巡警一棍子敲在腿弯:“龙爷上个月孝敬警署的茶叶,好像少了两斤?”
人群发出嗡嗡的议论。徐明远已经退到拴马桩旁,正用帕子擦拭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秀荷看见他左手小指有道新鲜的刀伤,血珠渗进月牙白的绢帕,像雪地里落了红梅。
“带着孩子去同仁堂。”徐明远经过她身边时低声说,袖口滑出个青瓷药瓶,“枇杷膏兑温水,三更天喂。”
秀荷攥着药瓶,看那袭灰衫转过街角。怀里的虎子还在咳,每声咳嗽都震得她心口发麻。地上银元被巡警收走了,却有个带刻痕的滚到她脚边。她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银元塞进虎子的虎头鞋里。
药铺伙计抓药时,秀荷望着柜台后“童叟无欺”的匾额发呆。檀香混着苦药味钻进鼻腔。药铺伙计把油纸包推过柜台:“三吊钱。"
秀荷数出两枚磨出铜胎的当十文,又摸出虎头鞋里的银元。伙计弹了下银元边沿,刚要往戥子上放,忽然瞥见边齿刻痕——是道极细的"癸"字。
“这钱...”伙计的指甲在刻痕上刮了刮。
“方才官爷赏的。”秀荷把虎子往上颠了颠,孩子咳出的热气喷在她耳后,“您看这银霜炭灰。”她突然伸手抹了把柜台,指尖立刻沾满黑末,“总归要入药的。”
伙计瞪着她袖口抖落的炭渣落在雪白川连上,慌忙包好药推过来:“快走快走!”
转过三条胡同,王婶正在井台捶打染了煤灰的被单。棒槌砸得青石砰砰响:“克死男人的扫把星还有钱抓药?莫不是卖了……”
秀荷把药包揣进怀里,贴着墙根快走几步。煤灰顺着风钻进虎子的虎头帽,孩子咳得揪住她衣襟。瓦罐里的枇杷膏凝着琥珀光,秀荷舀半勺兑进温水,忽然停住手。青瓷瓶底烙着小小的"御"字,被釉色遮得像是青苔。她掰开虎子的嘴硬灌下去,孩子哭闹着抓破她手背。
梆子敲过三更时,秀荷用独轮车推着陈三往乱葬岗走。车轴吱呀作响,惊起老鸹一片。守坟人老吴头捏着鼻子上前,接过五个铜钱:“席子钱都不够,最多竖块木牌。”
“劳您刻个陈字就成。”秀荷摘下虎子的虎头帽当钱袋,倒出三枚沾着枇杷膏的铜子。老吴头劈了块棺材边角料,柴刀刻到第三笔突然停住:“你男人颈后这块胎记……”
话没说完,乱葬岗南头传来马蹄声。秀荷抓起虎子躲进酸枣丛,看见龙爷的手下往新坟泼桐油。火光亮起来时,她摸到陈三冰凉的手——虎头鞋里藏的银元早被摸走了。
第二天推着独轮车送炭时,秀荷特意绕过关帝庙。龙爷手下正在庙前泼狗血,她低头加快脚步,却听见茶摊上巡警闲聊:“兵部那个账房昨夜吞鸦片了……”
车轱辘碾过片带血的槐花,已经发黑了。秀荷把车停在徐府后门,门房却摆手:“徐先生半月前就辞了西席。”
回程经过西直门,布告栏新贴了缉拿文书。画影图形里的男人有双下垂眼,秀荷盯着那双眼角的小痣,想起昨夜数到第十九块银元时,月亮正好移到中天。文书底下盖着兵部朱印,写的是“贪墨案犯徐伯仁”——这名字她在徐府后门听门房提过,说是徐明远早夭的胞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