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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栖梦弦音   教学楼 ...

  •   教学楼的铃声穿透梅雨季的潮湿,我蹲在回廊下擦拭父亲碰掉摔裂的相机镜头。苍雪赤脚踩过青砖上的积水,怀里的《漱玉词》被雨水洇出墨色涟漪,泛黄的纸页间忽然飘落一片忍冬花瓣——是小时候我们系在琴台横梁上的那朵。
      “栖梦阁的荷花怕是要开了,暑假你陪我回家看看好不好?”她指尖点在20公里外的坐标点,阳光穿透纱窗,将“栖梦阁”三个铅笔字镀成鎏金。我望着窗外月照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忽然想起上周班主任宣布文理分科时,她睫毛在志愿表上投下的阴影像极了栖梦阁老墙的裂纹。

      父亲的声音从手机里炸出来时,我们正在图书馆读宋词。苍雪踮脚取下的《王右丞集》轰然坠地,惊飞了梁间筑巢的雨燕。“理科!必须选理科!”父亲的怒吼混着工地机器的轰鸣,“你家可不比苍家!这年头选文科以后喝西北风吗?”
      我盯着地板上破碎的燕巢,湿漉漉的雏鸟正瑟缩在苍雪掌心。她将小鸟裹进李清照词集的棉布封面,忽然轻声念起《鹧鸪天》:“不如随分尊前醉,莫负东篱菊蕊黄。”窗外的雨在瓦当上敲出《雨霖铃》的节奏,父亲的声音渐渐被雨声稀释。
      后半夜我们在逸云亭避雨。苍雪用松烟墨在宣纸上复原她母亲的诗稿,我则对着撕碎的文理分科表发呆。手电筒光束扫过斑驳的楹联,照亮“诗书继世长”的残迹时,她忽然将毛笔蘸满朱砂:“你看这个‘诗’字,像不像栖梦阁的飞檐?”
      我们并排躺在二手市场淘来的旧书堆上,听雨水在青瓦间奔流成溪。苍雪说起她母亲生前有幅未完成的《青岚十景图》,而此刻她指尖正划过我相机里的老宅照片:“镜头能留住将逝之物,文字能让死去的重生。”

      文理分科截止日前夜,父亲冒雨冲进学校。他工装裤脚沾满月照市的泥浆,手里攥着建筑公司的招聘启事:“土木工程!考不上本科就算上个专科也有机会进市住建局!”
      苍雪正在琴房调试古琴冰弦,忽然拨出一串《广陵散》的杀伐之音。父亲被琴声惊得后退半步,踩碎了门槛处新发的忍冬嫩芽。我望着满地汁液,突然想起地理课上老师说的植物向光性——这些年在父亲阴影里匍匐生长,我竟忘了自己本该向着文学的光。
      我在逸云亭重填志愿表时,苍雪正在誊写《醉翁亭记》。她将宣纸覆在青石桌表面,磨墨的动作轻得像在给伤痕敷药。“当年欧阳修被贬滁州,”她忽然开口,“却写出最恣意的山水。”
      誊抄本上的“山水之乐”四字渐显时,我终于在文科志愿栏签下名字。父亲撕碎的纸屑在香炉里燃成灰蝶,与苍雪焚烧的诗稿残页一同升向绘着《千里江山图》的藻井。

      期末考试结束的黄昏,苍雪在校门口榕树下等我。她背着塞满胶卷相机的帆布包,发梢系着新折的忍冬枝条。“姑姑已经跟叔叔说好了。”她将螺钿匣钥匙穿进红绳系在我腕间,冰凉的金属贴着脉搏跳动处,“栖梦阁外云初散,忍冬藤上月初悬。莫道萤光微,可照夜航船。”
      班车驶过桃花坞时,月照市的霓虹正在后视镜里坍缩成星子。苍雪靠窗数着隧道的照明灯,每过一盏就背一句《醉翁亭记》。当第十八盏灯掠过她蒙着水雾的侧脸时,我忽然读懂柳永那句“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那些在物理公式里迷途的岁月,终将在诗行间找到归航的灯塔。

      栖梦阁隐于鹿鸣谷镇西北角的鹿灵谷中,门前青石板缝中钻出几簇野蔷薇,攀上院墙,将雕花铁艺大门染成茜色。"母亲说'此心安处是吾乡',我却总觉这里更像座琥珀棺。"苍雪轻声说着推开门扉,惊飞檐下一对衔泥的雨燕。
      荒芜的庭院还停留在暮春的潮气中。青石缝里钻出的野薄荷与芍药争夺着养分,零星的粉瓣坠在苍雪素色裙裾上,像无意溅落的胭脂。我拨开垂挂藤萝,锈蚀的秋千铁链发出喑哑呻吟,恍惚还是十二岁盛夏——她赤足荡向最高处时,惊鸿髻上玉簪折射的碎光曾灼亮过我的视网膜。
      "先救池塘罢。"她将竹笠扣在我头顶,蓑衣草绳勒得锁骨发疼。淤泥裹着腐叶的腥气漫过雨靴,我弯腰清理荷梗时,她忽然轻呼:"玄枫!"转身见一尾锦鲤从她指缝溜走,尾鳍扫过腕间红绳,水珠溅上她鼻尖凝成细钻。"原以为早绝种了......"她眼底晃动的波光比锦鲤更鲜活。
      栖梦阁的庭院在暮色中浸染上琥珀色光晕时,我正俯身修剪最后一丛野蔷薇,忽然听见她轻吟纳兰词句:"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剪刀悬在花枝上微微颤动,斜阳将她的剪影拉长在斑驳的院墙,恍若宣纸上晕开的水墨。
      二层楼高的桂花树终于褪去藤蔓的桎梏,苍雪执意要保留缠绕在亭柱上的紫藤。"就当给秋千添个顶盖。"她说着轻推锈迹斑驳的座椅,铁链摩擦声惊起栖在树梢的白头鹎。我们并排坐在咯吱作响的秋千上分食薄荷水,她衣襟间飘散的木樨香混着陈年桂子的甜涩,竟比任何熏香都来得熨帖。
      三日后蝉蜕挂满西墙,荒院渐复旧时形骸。晨起总见苍雪立于廊下饲雀,宽袖被风鼓成白帆,发间木樨与檐角铜铃共振出某种秘语。我望着她睫毛上悬着的水滴,突然想起十四岁那年初见,她也是这样捧着条受伤的雀儿冲进教室。
      书房里的檀香似乎比七日前更清冽了些。当我在《板桥杂记》中发现她幼时的涂鸦时,窗外的雨正打在忍冬藤上。"这是你十二岁写的?"我指着扉页上歪扭的批注:“此处当添一叶扁舟。”她夺过书卷时耳尖泛红,发间木樨香拂过泛黄纸页:"那时总嫌古人画谱不够鲜活。"

      月光浸透书房的纱窗时,我正读到"秦淮灯船"一节,忽听她轻笑:"若生在晚明,我倒想扮作男子去贡院应试。"砚台里的松烟墨映着她狡黠的眉眼,我故意板着脸道:"届时我定要告发你这女扮男装的狂生。"她将书卷掩在唇边,眼波流转似春水初融:"那便罚我在你的砚台里画一辈子墨梅?"
      这般玩笑渐渐成了我们的暗语。清晨修剪花枝时,她会在晨露未晞的窗棂上画半朵梅花;傍晚烹茶时,我又往她青瓷盏中点染朱砂梅蕊。那些未竟的梅枝在光阴里悄然生长,如同某种秘而不宣的约定。
      发现手抄本那日,蝉声正稠。泛黄的宣纸上,《西江月》词句如寒梅虬枝般舒展。我抚过她十六岁时抄录的笔迹,忽觉满纸墨香都浸着桂花酿的醇厚——那是属于我们的,对抗世俗的密语。
      "你看这句'腹内原来草莽'。"她的气息拂过我耳际,携来书卷陈年的沉香,"世人笑宝玉痴顽,却不知他胸中自有丘壑。"斜阳将我们的影子投在《红楼梦》插图上,黛玉葬花的孤影竟与我们重叠。
      我指着"于国于家无望"轻笑:"若按这般标准,你我怕是都要归入不肖行列。"她忽然握住我的手腕,指尖沾着未干的松香:"那便作对离经叛道的同谋,可好?"

      给“倾雪”续琴弦那夜,月光在断纹间流淌成河。当她念出"望断归来路"时,我分明看见十六年光阴在她眼底凝结成霜。冰蚕丝勒进指腹的疼痛突然变得真切——就像她教我揉弦的指尖,明明触碰的是冷冽丝弦,却传递着血脉相连的震颤。
      "你看这冰蚕丝。"她握着我的手指调整琴轸,木樨香漫过紧绷的弦索,"看着冷硬,有了人的温度便柔顺了。"宫弦震颤的刹那,满庭荒草都化作摇曳的听众,连锈蚀的秋千都屏住了呼吸。
      当《忆故人》的余韵消散在晨雾中时,栖梦阁的每一块青砖都浸透了松香。苍雪将额头轻抵在我肩头,忍冬花瓣簌簌跌进她未绾的发间。我数着掠过檐角的白鹭,忽然懂得那些被我们唤醒的芍药、锦鲤与桂树,皆是时光埋下的伏笔——只为等两个灵魂在荒芜中相认,将满庭萧瑟走成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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