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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忍冬新藤 高三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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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三开学的时候,苍雪调去了实验班,公告栏上她的名字悬在实验班前列,墨迹淋漓如鹤唳九天。而我往右好几页,方才在末尾寻到自己的名字——像是被刻意遗弃的韵脚,蜷缩在无人沉沦的尘埃里。
教室搬到了顶楼西角,窗外正对实验班的露台。我常见她抱书倚栏,长发被风撩成了我没读过的词牌名。她换上了校服,素白的衬衫衬得人更清瘦,唯有襟前那枚枫叶胸针泛着旧日光泽——是去年她过生日我送的,镀银早已斑驳。
那日黄昏,我照例躲在走廊尽头抽烟,却忽然见到她蹲在墙角喂流浪猫。橘猫蹭着她掌心喵呜,她低头轻笑的模样,与丙申年我带她在猫咖撸猫时别无二致。
“玄枫!”班主任的怒喝炸响。我被拽去办公室时,苍雪正起身拍落格子裙上的烟灰。抬眸的刹那,她又迅速低头,局促的动作掩不住睫羽的轻颤。
“为什么两个人相互喜欢,最终却走不到一块呢?”我记得那年秋天我指着《孔雀东南飞》里的“卿当日胜贵,吾独向黄泉”问她时,她也不知道。
那晚我翻出了箱底的相机。取景框里,实验班的灯光晕成星子,她伏案做题的剪影被窗棂切割成《凤箫吟》的平仄。然而按下快门的瞬间,她忽然抬头,眸光穿越暮色与镜片,在人的心上烫出一个了洞。
百日誓师是在己亥年春的清明之前,那天所有人都在操场上喊着响亮的口号,学生的声音漫过学校的围墙,让我在校外的早餐店都能听见。这段时间所有人连课间都不出教室,在自己的座位上奋笔疾书,可我依旧在走廊上,望着鹿鸣谷镇的方向,总是思绪飘摇。
晨雾漫过二模考场窗棂时,作文题《理想与现实》化作半阕《鹧鸪天》:
“倦眼懒阅黄金榜,宁栖草野伴鹤翔。坠枫燃尽功名路,诗酒琴茶枕松篁。流光误,又何妨?武陵深处有清芳。莫问故人归期事,且看新燕啄春棠。”
监考老师对着满纸词章摇头。路过图书馆时,我却透过窗户瞥见苍雪在誊抄《归去来兮辞》,墨笔扫过的痕迹,像极了鹿灵谷那条蜿蜒曲折的小路。
暮色裹着粉笔灰在教室窗棂上结痂时,我正用圆珠笔在草稿纸划拉《醉落魄》的残句。实验班的灯光从对面楼泼过来,将苍雪伏案的剪影拓在窗帘上,像一帧褪色的老照片。她最近总穿那件枫叶胸针磨花的校服,马尾辫随解题动作轻轻晃动,仿佛在默写某首我读不懂的仄韵词。
班主任推门进来时带起一阵穿堂风,卷走了我未写完的"月堕东篱酒"。她身后跟着的父亲西装皱得像揉烂的宣纸,额角新添的白发让我想起栖梦阁檐角结霜的忍冬藤。
"单招的事考虑得怎么样?"班主任指尖敲着《职业生涯规划书》,"好歹能保个专科。"
我盯着规划书上"市场营销"四个印刷体大字,突然想起去年在栖梦阁的书房里苍雪说的话:"我想考古典文献学,把母亲整理的诗词集出版。"她指尖抚过《漱玉词》的动作,像在触碰婴儿的脸。
"不读。"我把规划书推回去,"毕业就回鹿鸣谷镇。"
父亲突然攥住我手腕,茶褐色瞳孔里倒映着酒吧霓虹的残影:"你非要活成滩烂泥?"他掌心老茧刮得人生疼,我却莫名想起那夜苍雪扯断琴弦的血珠。
"读书能改变什么?"我甩开他的手,窗玻璃被震得嗡嗡作响,"妈和你一样读成了高材生,还不是嫌你穷?"
父亲身形晃了晃,班主任慌忙扶他坐下。他摸烟的手抖得厉害,打火机咔嗒咔哒七次才点燃,烟雾中飘来句梦呓般的:"随你......"
那晚我趴在吧台灌热红酒,霜槿涂着黑色指甲油的手却突然夺过我杯子:"胃炎还喝?不要命了吗?"
我扯开领口露出青竹耳钉:"这不活着呢?"
剧痛袭来时,霓虹灯在她惊呼声中碎成万花筒。意识坠入黑暗前,我恍惚看见苍雪立在急诊室蓝光里,襟前别着枫叶形状的胸针。
消毒水味道刺醒我时,点滴正将月光碾成银沙。霜槿倚在窗边削苹果,果皮逶迤如她未说完的话:"医药费有人垫付了。"霜槿从包里摸出个牛皮信封,泛黄的纸页透出簪花小楷,“她留下了这个。"
展开信笺时,松烟墨香裹着沉水香扑面而来:
《青玉案》
“苔痕渐没来时路,忍回望、烟云暮。雪絮纷扬栖梦处,断弦犹在,冰心难赋,空对寒梅诉。鹿鸣涧底流光驻,曾照双鸿影同渡。若许武陵春再顾,不寻星月,宁栖草露,共老枫庭树。”
墨迹在"共老"二字上微微晕开,似被泪水打湿的并蒂莲。我攥着信纸蜷进被褥,消毒水味里忽然掺进一缕木樨香——是去年今年元旦后她缠着我别在我衣襟的香囊,此刻竟在枕下露出半截流苏。
霜槿将苹果切成月牙,"知道我为什么帮你演戏吗?"
我望着她小臂淡粉的疤痕,忽然想起初三逃课那日。她翻墙时被铁网划伤,是我翻遍垃圾堆找创可贴。那天她说:"玄枫,你眼里有团火,烧着自己也燎着别人。"
"曾经有个傻子天天给我带早餐。"她突然笑了,眼尾细纹像揉皱的糖纸,"我嫌他土,当众把饭团扔进垃圾桶。后来他转学了,从那之后……我再没有见到过他。"
月光爬上她新染的黛发,将悔意镀成霜色:"玄枫,苍雪是什么样的人?"
输液管里的澄液突然变得滚烫。我闭上眼,看见栖梦阁的夏夜,她赤足踩碎月光弹《木桥小谣》,裙边翻卷的样子,像朵出脱尘俗、傲然挺立的青莲。
从容淡定,明心见性,才华横溢,倾国倾城。
"是......"喉结艰难滚动,"敢把断弦熔成镯子的人。"
霜槿猛地拽过我左手,指尖蔻丹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你在怕什么?怕配不上?怕拖累?"她突然掀开枕头,露出底下泛黄的素描本——全是戴耳钉的不良少年,可每幅画角落都藏着捧相机的影子,像武陵人藏在桃花源的缺口。
"她想要的一直是这个玄枫。"霜槿戳着画中少年胸前的枫叶胸针:"有些人一旦错过,就是记忆里的烟花——再美也只能在梦里里听个响。"
走廊忽然传来《雨霖铃》的琴音,弹到"此去经年"时走了调。我踉跄着扑向门边,只捕捉到一片月白色裙角消失在楼梯转角,空气里浮动着熟悉的木樨香。
霜槿将素描本塞进我怀里,"半年前我就告诉她真相了,那时她说'玄枫会回来的,所以,我等。'"
月光突然变得很重,压得人眼眶发酸。我翻开素描本最后一页——望云坳的烟花下,两个身影并肩而立,题跋是未写完的《雪枫》:
"雪枫敲响了故梦/照亮了薄雾笼罩的初冬/它从彼岸的深林/开满了亘古的荒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