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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讨厌 “一想二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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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妍彻底不伤心了。
从朝义门到沈家的一路上,她骂了穆决整整半个时辰。
用词之新颖、编排之老练,直叫卫棠惊叹连连,但瞥见那张被抛到一边的信纸,她又觉得,这穆小公子吃几句骂也实在不冤。
可不是么!
让小姑娘为这场离别煽了情、掉了眼泪,结果又说你白伤心了,咱俩其实马上又要见面啦。
怪不得这俩从前那么要好,后来却见面就吵。
“好了好了,至少他心是好的,”卫棠憋笑,劝道:“而且等他也到京城,你俩还能见见面,怎么不算有个照应呢?”
正是因为知道他心是好的,显得她生气都不对,沈清妍才更气了。
“他穆决来京城,与我有什么关系?”她恼得想把信撕了,虽然作罢,却也重重地一跺脚:“我才没见他的打算!”
——
笑闹一通后,眼见离沈家越来越近,记忆里模糊而粗粝的部分渐次苏醒,沈清妍深吸一口气,略略平复了一下心情。
小辈回来,断没有长辈出来相迎的道理。但卫棠远远一望,却见沈清妍的父亲沈茂,此刻正亲携家眷,站在沈家的门匾之下。
卫棠有些惊讶,与沈清妍交换了一个眼神,在她的手背上握了一握。
沈清妍反握了一把,没有说话。
她离开京城那年已经八岁了,并不是不记事的年纪。
她记得很清楚,她的母亲是因何而病倒。
在外人看来,沈茂为夫为父都无可指摘,元妻膝下多年只一女,他都没有纳妾,依旧与她鹣鲽情深。这份爱妻之名,当年甚至博得了宫中的陈太后赞许。
但日子终归不是过给外人看的,即使沈清妍还小,却也能感受到这份父爱的流于表面。
卫霜也未尝不清楚。
直到婚后第八年,她发现了一个更残忍的真相——自己的丈夫在外养了外室,还与那外宅妇,有一个只比她的岁岁小三个月的女儿。
……
车声渐停,沈清妍步下马车,朝沈茂见礼:“父亲。”
她的声音无波无澜,并无沈茂预想中被抛下多年的怨怼,更没有见到不熟悉长辈时的惶恐。
沈茂满怀关切的一张脸僵住了,一时语塞。
八年时间一晃而过,记忆中尚还幼小的女儿,已然出落成了清丽的少女,眸光清淡而疏离,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之外的气场。
“一路辛苦,回来就好,”他捋了捋须,索性直接道:“来,这是你的庶母和弟妹。清悦、承宇,见过姐姐。”
卫霜去世后,他没有续弦,只把当年的外室抬回府中做了妾,便是如今的南姨娘。南姨娘入府后两年,又生了个儿子。
沈清妍垂了垂眼,没有搭话。
她知道真正让母亲郁病而亡的,是沈茂这个丈夫,不是他养在外面的谁,只要他有心,没有南姨娘也会有北姨娘。
可她做不到温和以待,更做不到与这些人虚与委蛇、扮成其乐融融的一家,仿佛她的母亲从未存在过。
沈清妍别开视线,一字一顿道:“父亲在信中说,祖母抱病在身,想要见我。我心中记挂,想先去探望祖母。”
沈家能用孝道来压她,她自然也能用孝道当推辞。
沈茂果然无话可说。
……
探望过沈老夫人后,沈清妍便在沈家安顿了下来。
久病而脾气古怪的老人家,同她记忆里的样子并无区别,但若说有多么性命垂危,却也不至于。
沈茂倒是对暌违八年之久的女儿关爱异常,接连遣了几次仆从来嘘寒问暖,又问起居是否有缺。
卫棠心生疑窦,待到沈家帮忙收拾行李的仆人都退下后,她与沈清妍道:“催你回来,又这般殷勤,不知是安了什么心。我还是陪你在沈家多住几日吧。”
沈清妍眨了眨眼,认真道:“姨母明日不是还有正事要做吗?陪我留在沈家内院的话,太不方便了。”
有功勋的武将,不论人在不在皇城,皇帝都会在京颁赐宅院,以示恩赏,卫家自然也不例外。
燕山府距京甚远,卫棠跑这一趟,不是只有送她回沈家这一件事——
朝廷派驻燕山府的督查使三年一任,又快到要换人的时候。
依以往的惯例,为着三方制衡,卫、穆二家也要各遣人手,上奏详表三年来的军务往来,她明日便得去兵部呈递奏表,预备皇帝宣召。
见卫棠犹豫,沈清妍摇摇她的胳膊:“姨母不必担心,我晓得轻重的。真有我应付不了的情况,也一定会与你说,不会自己逞强。”
卫棠稍加思忖,道:“那好,平素叫阿鸾跟着你,若遇到什么事,直接来寻我便是。”
她对沈家的德行并不乐观,但只要有卫家这个靠山在,沈家打得什么算盘都不重要。
不过这一晚,卫棠还是留宿在了沈家。
她没有成婚,这么多年,已然把早逝姐姐留下的女儿,当成了自己的亲子对待。
“早些睡吧,一路上也累了。”
卫棠软下声来,温柔至极。
檐外霜月如冰、帐中暖意融融,沈清妍依偎着这世上与她母亲最亲近的血脉至亲,安然闭上了眼睛。
……
姨母走后的当晚,沈清妍终于有了一种离乡的实感。
说孤独,也不至于。
只是有些空。
她翻来覆去许久,怎么也睡不着,索性趿着软鞋下了床,又点了灯,打开了箱笼。
她本只是想找找看有没有合适的、能抱在怀里一起睡的东西,结果就看见舅舅从前给做的玩具、舅母给缝的衣裳,正安安静静地躺在箱底。
烛火轻曳,为冰冷的物什镀上了温暖的光。沈清妍的眼眶瞬间热了起来,金豆子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再如何因丧母而早熟,她到底也才十六岁。
沈清妍抹抹泪,缓了一会儿,正欲将箱笼合上,却又瞧见了穆决送的那些礼物。
她紧抿着唇,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她同穆决确实是要好过,也确实是真真正正的闹翻了。
临别时的伤感是真的,讨厌他——尤其是讨厌他那张不着调的嘴也不是假的。
可不知为何,此刻想到那封戏弄她的信,想到他说,和她还会在京城再见的时候……
沈清妍没有办法欺骗自己,她确确实实,还是有一点期待。
“真讨厌!”她吸了吸鼻子,自语道:“怎么就不能好好与我说话,非得戏弄我?”
骗得她以为再也不会见了,骗得她眼泪都为他掉了几颗。
沈清妍在心里悄悄骂了穆决几句,原本起伏难抑的心绪,居然诡异地平静了下来。
她重新躺回帐中,在被子里握紧了拳头。
这几天……不,她闭上眼睛,心想,就明日。
明日她就去云清观里求护身符,然后等这姓穆的混蛋到了京城,再狠狠地把这护身符甩他脸上,站在情理的制高点上,和他大吵一架!
——
距京三百里外的驿站,穆决迎着冷风,狠狠地打了一串喷嚏。
与他一贯亲厚的属下冯文彬打趣道:“一想二骂三念叨,小少爷,你可打慢一点,我都数不清楚,这是有人想你骂你、还是念叨你了。”
另一个随行的裨将倒是有些忧心,正色道:“少将军,您的身体要紧。不若我们在这儿多休整两日吧,左右京城已经快到了,也不急于一时。”
穆太妃六十大寿,皇帝虽非她亲子,却是她养大的,此番为表孝心,预备大办。
穆家作为太妃的母家,准备的贺礼自然只能厚不能薄。武安伯穆崇特遣亲儿子上阵走这一趟,又点了不少干将随行。
但到底是送贺礼的队伍,不是去造反的,配不了太多兵甲。富贵迷人眼,即使车队打着穆家的旌旗,前些日子,竟也遇到了胆大包天的山匪,意图杀人越货。
若非穆决当断则断,先舍下车驾、佯作撤退,等这些匪徒分赃之时,再反杀了回去,莫说这些金银俗物了,人有没有事都不好说。
后来,他们又随当地县官一起,率着城中卫兵彻底清剿了此地匪患,这才再度出发。一来二去耽误了不少时间,接连赶了几夜的路,才勉强赶上进程。
穆决从剿匪起就熬得最狠,饶是年轻力壮,这么几日下来,眼下也都有乌青了。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夜色,眉宇间却锋芒毕露、不见疲惫:“我好得很。”
随即令道:“休息一晚,明早继续出发。”
。
匪患了却之后,队伍中再没谁对这个过分年轻的少将军之令有所质疑,一时间齐齐应是。
一行人各自散去,就要休息了,穆决却朝冯文彬靠近了两步,反问道:“还用数吗?”
冯文彬一时都没接上茬,“啊”了一声。
穆决勾了勾唇,笃定道:“自然是有人在京城,想本少了啊——”
阿妍日常:吃饭睡觉骂穆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