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玺》闻徙春

11、第11章 不开情窍。

　　离吃饭时间还早，游朗换了身爽利衣服，拉着沈洛川去院子里看他新得的花梨木玫瑰，是农科院的朋友送的新花种。

　　“店里生意还好啊？听说年轻客人多，一到放假最是热闹，你最近忙着照顾熙熙，都没时间顾着店里吧？”游朗拿着小喷壶往叶片上喷水。

　　“挺好的。”沈洛川帮着递了一把花架上的小剪子，说：“店里都是干了好多年的老人，用不着我去做什么。”

　　这是实话，有排班的经理看着，他和丁卯几年前就不管事了，只不过如今BR场场演出无休，朋友和后辈多了，丁卯总得去撑场面。
　　丁卯的朋友都叫沈洛川阿川或者川哥，有关系不错的，来江临也常常一起吃饭。他长得出众，有时聚会照片里带到他，朋友圈底下好些人问这是谁，就有人帮解释是BR的那位幕后老板，“丁校长”的朋友，因此和丁卯玩得好的那撮人都很熟悉沈洛川。

　　“那就好。”

　　游朗剪掉卷黄的叶边，转过头来对沈洛川和颜悦色：“我和你贝阿姨是不反对你的职业的，年轻人就该有活力，不偷不抢，合法经营，只要自己过得开心，干哪行不是干？”

　　沈洛川笑了一下，说“是”。

　　游朗又絮絮地念叨：“之前咱们单独聊的不多，但你贝阿姨一提你我就觉得好，当初在活动上，要不是你眼疾手快，你贝阿姨一准儿要被脚手架砸中！她腰不好，熙熙读书的时候就受过伤，在家养了大半年，还不让我告诉熙熙，你说一个人怎么能那么逞强呢？”

　　沈洛川耐心听着，应道：“她是怕熙熙担心吧。”

　　“哎呀扯远了。”游朗摇摇头，按住沈洛川的肩膀，感怀道：“总之就是多亏了你，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对熙熙也是真心，但熙熙这个孩子，从小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说的好听点是对世界充满好奇，说的难听点，就是没个定性。”

　　“你也看得出来，我们家条件还可以，又只有她一个女儿，想做什么从没人拦她，养得她散漫惯了，你别看她好像很怕她妈妈，其实都是装的，真遇到事谁都做不了她的主，我就怕，怕你以后会后悔啊。”游朗有些忧心地看着沈洛川。

　　沈洛川听出他话里的三分试探，敛眉笑了笑，也不藏着掖着。

　　“这些话婚前贝董也和我说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她想要离婚，我不会纠缠。我从不对做过的决定后悔。”
　　“到那时，我也还是会把您和贝董当成我的父母。”

　　他说的坦荡，不带一丝犹豫，简直说到游朗心窝子里去了。

　　只见游老师眼眶微红，很是动容，不断拍着他的手背，“好，好，小沈，以后就把我和你贝姨当成爸爸妈妈，咱们就是一家人！”

　　这厮沈洛川轻而易举地俘获了游老师的心，那头贝明玺顶着贝女士的压力却有些独木难支。

　　“你手上那个项目，碰上难缠的对手了？”贝琼津剥开手里的山竹，往贝明玺嘴里塞了一块。

　　贝明玺张嘴接过，边嚼边说：“算不上难缠，他们资金链出了问题，想赌一把新规能在下半年落地，先抢了乐滋的标融资救命。”

　　光伏运维是长周期服务，后面还有五到十年的运维期，连资金流都有问题的公司，又怎么可能能够一直维持低价，后期运维时必定偷工减料，到时电站发电量下降，受损的是整个行业的信誉。
　　所以贝明玺匿名举报了他们的财务问题，又找行业协会的人推动监管入场。

　　这还是贝明玺回国后第一次遇到行业内的恶意竞争，贝琼津赞许地点点头，“处理的不错。”

　　母女俩很少把工作带回家，也就是这事闹得大，她才过问几句，既然女儿能处理好，她也就不再多管，而是提起另一件事。

　　“你和小沈在外碰到秦老了？”

　　“那天上街买戒指，吃饭时遇上的，他去找你打听了？”

　　贝琼津擦擦手，皮笑肉不笑地往她脑门用力一点，“你以为我是真催你办婚礼？不说你阿婆那边，就公司里这些老股东老元老，都指着家里的孩子能接他们的位置，你的婚事个个都当肥肉盯着。”

　　“那你还让我和沈洛川结婚？”

　　“难不成你能接受联姻，被公司套一辈子？”

　　贝明玺想了想，若不是晟景到了危急时分，以她的性格肯定不会主动选这条路的，但她偏要杠：“我可以找我喜欢的人结啊。”

　　不料贝琼津冷笑了一下，“那你倒是找啊，隔壁叶家的儿子，你好闺蜜的哥哥，上初中那会儿你成天追着人屁股后面说要找叶家哥哥，闹得人家一见你就大红脸，老叶跟我商量要不两家订个娃娃亲，你爸兴高采烈给你们三个拍了一册子的合影，预备以后留念，结果你说什么？你说你就是觉得人家小提琴拉得特催眠，你喜欢上他家补觉。”

　　那会儿贝明玺刚上初一，迷上了打网球，每天运动量大，不知道为什么又染上了失眠，很影响她网球水平的提升。偶然去叶家串门，碰上叶歆歆的哥哥在练琴，自此发现邪修补觉法，连着骚扰了小半月，一去就让人拉琴。

　　叶歆歆的哥哥是个腼腆斯文的小男孩，总是拉得一脑门汗都不停，看得叶歆歆都叹为观止，每天在贝明玺耳边说：“我哥一定暗恋你。”

　　然而贝明玺连叶歆歆她哥叫什么都记不住。
　　后来贝明玺发现失眠的原因是她带去上网球课的能量棒含有咖啡因，换了一款就不失眠了，从此再没去过叶家。

　　“你问问人家叶歆歆，像她哥那样被你祸害的同龄男孩有多少？光我知道的，跟你告白被你弄哭的就有三四个。”

　　贝明玺嘴硬：“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说明不了什么。”

　　贝琼津嗤之以鼻，“就你这不开情窍的样子，指望你自己想恋爱结婚，我八十岁都抱不上孙子孙女。”

　　“你现在也抱不上……”贝明玺小声嘟囔。

　　她现在只想在正式接手晟景前，把手上的子公司分拆上市，占据光伏运维的主市场，但她现在还不敢让贝女士知道她的打算。

　　正巧家里的孙姨来提醒可以开饭了，贝明玺跳起来，“我去叫他们吃饭！”

　　说完也不等贝琼津反应，趿着拖鞋就往庭院跑。

　　游朗也打理完了他的花，听到开饭，对沈洛川说：“走吧，先吃饭！”

　　沈洛川应了声“好”。

　　贝明玺刻意坠在后头，跟他打听：“你跟我爸聊了什么？”

　　沈洛川不会把游朗对他说的话告诉贝明玺，只假装沉吟片刻，说：“游老师说要传授我一些持家技巧，还说要和我交流厨艺。”

　　贝明玺丝毫未起疑，毕竟这确实会是从游朗口中说出来的话。

　　游朗年轻时身体不好，大病没有，小病不断，以至于贝明玺懂事之前一度以为是因为这个他才总待在家，于是贝明玺人生第一篇命题作文，写的就是《我柔弱的爸爸》，以极其质朴的语言，描述了她爹多愁善感的性情，以及吃软饭的大半辈子。
　　最后由于内容过于震撼，老师难以打分，获得了班级“最特别”作文奖。

　　后来贝明玺上了初中，同桌叶歆歆是学校里最潮的“二次元”，有赖于她，贝明玺初次在网络上认识了一个叫“abo”的词汇，据说来自欧美，将人类分成了6个性别。她大开眼界。
　　于是贝明玺对她家的家庭构成有了新的认识，并且默默地、迅速成长为一个开放包容且学习能力极强的姑娘。

　　再后来，她看过很多书，见过广阔的世界，参加过国外的平权运动，也认识了形形色色的人，意识到贝女士和游老师这样的结合再普通不过。

　　性别并不是决定家庭关系定位的枷锁，有的人天生就该是引领族群的头狮，这是一种天赋。持家治家也是一种天赋。未必谁高谁低，也未必就该谁拥有。
　　只能说贝女士和游老师合该是天生一对。

　　“那你别跟我爸学那道炒花胶，又难做又不好吃，他还老爱做。”贝明玺拉着沈洛川咬耳朵。

　　“行。”沈洛川答应。

　　果不其然，到了桌前正听到游老师说要添道“松叶蟹炒花胶”，两人“嗤”的一声笑了。

　　游朗望着两人疑窦丛生：“怎么啦？”

　　“没什么，”沈洛川赶忙拦了一下，“您先别忙活了，菜够我们四个吃了。”

　　孙姨知道沈洛川要来，特意多加了几个北方菜色，是以饭桌上的菜远超过四个人的分量，游朗这才作罢。

　　饭桌上游朗提起开学要去美院讲课的事。
　　早些年游老师也常收到此类邀请，但他平常都是自己画着玩的，从没答应过，怕误人子弟。网上录点视频，也只是为了跟上时代，和年轻人多交流。今年不知怎的，美院的教授们上门游说了好几次，终于还是让游朗应下了这门差事。

　　游老师人很紧张，眼下离开学还有两周，光行头就准备了好几套。

　　于是一家四口吃完饭，又齐齐聚在客厅帮游老师选衣服。
　　贝明玺让游老师这两天多骑骑车，把小肚腩再减点。
　　贝琼津说不用减了，游老师身板直，肚子上这点肉衣服遮遮就看不见了。
　　母女俩在这方面达不成一致，最后要沈洛川和孙姨来评理，整个场面热热闹闹，也挺有生活气。

　　贝明玺和沈洛川待到晚饭后才回家，走之前孙姨装了些自己做的叉烧包放后尾箱，让他们早上蒸着当早饭。

　　回家路上，贝明玺想起领证前贝女士给的那份沈洛川的资料还在她屋里藏着，她瞄一眼身边专心开车的沈洛川，心想算了，反正都在一块生活，有什么开口问就是了。
　　再者让沈洛川知道这份资料的存在，多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