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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无脚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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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
她没有立刻说“我原谅你”,也没有敷衍地说“没关系”。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过了几秒,她突然伸手,从茶几上拿了一颗糖。
那是林思颖几天前买的一条Hi-Chew,草莓味的,还剩两颗,一直没吃完,被丢在茶几角落的杂志旁边。
林念知把糖纸撕开,伸手递过去。
“喏。”
林思颖一愣,下意识接过,捧在掌心。
“吃甜的,不然会继续哭。”林念知淡淡地说。
“……你记得啊。”林思颖轻轻一笑,声音还带着点鼻音,“那天我说‘人生要有点甜’的时候,你不是还一脸不屑。”
“是啊,”林念知靠在沙发上,终于也放松了下来,“但也没说我不喜欢。”
林思颖低下头,看着手里那颗糖,有点发笑地摇了摇头。
“我以为你会很讨厌我。看不起我。”
“你以前是有点惹人讨厌。”林念知淡淡说,“但不是那种真正坏的人。”
林思颖听着,忽然整个人像是一下泄了气,慢慢窝回沙发里,手指轻轻抚着糖纸的边缘,抿了一下唇。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语气像是从喉咙里慢慢捧出来的:“你小时候……会想过长大之后的生活吗?”
林念知想了一会,点了点头。
“想过啊。”
“那时候你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吗?”
“没有。”
她的回答特别干脆。
“那你现在,还会想吗?”
林念知沉默了一会。
“有时候不敢想。”
“为什么?”
“因为想象和现实之间落差太大了。”她垂下眼,声音低了一些,“一旦想,就很容易失望。”
林思颖没再追问。
她只是忽然往沙发里一靠,把靠垫搁回腿上,像是终于释放了什么,用一种疲倦却放松的语气说了一句:
“那我们就不想。”
她侧着脸靠着沙发靠背,睫毛还残着一点刚才哭过的痕迹,但脸上的神情却慢慢平静下来。她伸了个懒腰,小声补了一句:“你知道吗?我以前在英国很喜欢一个女生,跟你有点像,就是我之前在糖水铺说的那个俄罗斯朋友。”
“她长得好看,聪明,冷漠,自律,什么都擅长,性格稳定,无论我怎么在她面前崩溃她都只会静静地聆听,也不会怪我,也不会和我吵。”
她顿了一下,嘴角轻轻翘起一点:“她真的很好。成绩好,运动好,冷静,有领导能力,有人生目标,对生活充满热诚,是那种名牌大学会很喜欢,一看就前途光明的人。你跟她真的有点像,所以你也会很好的。”
林念知靠着沙发,目光停在电视机已经黑掉的屏幕上,屏幕反射着微弱的灯光,像一块深不见底的水面。她没有立刻回应,也没有转头看林思颖,只是静静地听着。
“你也会很好的。”林思颖那句落地的时候,带着一种微妙的轻。不是安慰,不是客套,也不是试探。而像是一种早就藏在心底的希望——她不敢说太多,但又舍不得不说。
客厅安静了几秒。
林念知终于轻轻地“嗯”了一声,像是把那句话接住了。
然后她低声说:“她后来呢?”
林思颖转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惊讶,像没想到她会问。但她也没犹豫太久。
“后来她申请去了美国,我回来香港。”
“我们没有吵过架,但也没有告白过。就……自然地淡了。”
“我还记得她走的那天,行李很重,我想帮她拎,她说不用,确实我也拎不起来。我们在牛津市中心那边吃了顿午饭,太阳很大,我坐在窗边晒得头有点晕,她点了一份leek的汤,我说我不喜欢吃葱。”
“她就笑了一下,说:‘你什么都不喜欢吃。’”
“我那时候就特别想说,其实我什么都愿意吃,只要是你点的。”
林思颖说完,偏过头看着天花板,像是在尽力压住某种不愿回想的情绪。
“但我没说出口。因为我知道,就算说了,也不会改变什么。”
林念知听完,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接纳了她的迟疑,也理解了她的沉默。
“你现在还喜欢她吗?”她问,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真实的关心。
林思颖没立刻回答,只是抿了抿唇,过了一会才轻轻说:“不是那种喜欢了。她在我心里,已经变成一种……光吧。我不是想再拥有她,而是希望自己,也能变得像她一样。但我知道我不是。我做不到像她那样永远得体、清醒、坚定。”
她垂下眼睛,小声说:“我只能学着不那么崩坏,不要总是靠‘买包’‘喝酒’‘说一些漂亮话’来证明自己还在运转。”
“……我有时候真的觉得自己像一只快死掉的小鸟。”
“所以你看到那句‘无脚鸟’的时候才会哭?”
林思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地笑了。她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伸手把靠垫抱紧了些,像是终于肯承认了什么,又像是在保护自己剩下那点不太成型的柔软。
“可能吧。”她声音低低的,“有时候我在英国一个人走路,会故意穿很高的靴子,把自己搞得很难受。牛津总是阴雨天,风刮得很大,我也不打伞,撑伞太麻烦了,还要背包。我就那样走着。走得很快,好像前面有什么等着我一样。可其实没有,我就是不想停下来。”
林念知看着她,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些过去不太能理解的细节。那些她觉得“装模作样”的瞬间,那些林思颖刻意装作轻松、甚至有些让人反感的张扬,其实不是天性使然——而是某种对沉默的恐惧。这个女孩不想从别人的目光里消失。
“你不是。”林念知轻声说。
林思颖慢慢转过头看她,眼神里有一点点像是怀疑,又像是孩子听到安慰时本能的依赖。
“你还在飞。”
她说完,两人之间又静了一会儿。
客厅的灯没有开,窗帘轻轻飘着,像是夜晚也不忍心打扰这个气氛。街灯的光从缝隙里洒进来,淡淡地照在林思颖的睫毛上,像一层湿漉漉的灰。
过了会儿,林思颖喃喃了一句:“困了,哭累了,不聊了。”
她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不再哽咽。靠垫被她抱得松了一些,像是情绪终于卸了力。她没说要上床,也没动,就这么窝在沙发上,把自己团成一个安静的小团块,眼睛闭着,睫毛贴着脸颊。
林念知看了她一眼,没催,也没起身。她只是从茶几上拿过一条薄毯,轻轻地盖在林思颖身上。
动作很轻。
林思颖没有睁眼,却在林念知起身的时候,伸手拽了一下她的衣摆,动作不重,像是个梦游的人本能地想抓住点什么。
“你也会一直很厉害的。”她闭着眼,小声说,语气带着一点点含糊不清的疲倦,“不是像她那样的厉害……是你自己的那种。”
林念知轻轻顿住,没说什么,只是低头轻轻将被子角塞进沙发边缘。
她走回房间前,又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林思颖。
那女孩没有张开眼,但她知道她没有睡着。
睫毛在暖黄灯光下投下一道淡淡的影子,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梦里还保留着白天的骄傲。她的肩膀略微向内缩着,像是还没完全放松下来,却也没有之前那样紧绷。
林念知站了一会,才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房间。
有时候不需要必须说尽一切的靠近,只要彼此允许对方在各自的疲惫中保留一点沉默的空间。
夜深了。楼下街灯亮着,照着空荡的人行道和已经打烊的便利店。
林念知坐回书桌前,屏幕上的论文仍停在没写完的一段话。但她没有立刻动笔。她只是盯着那一行光标发呆了几秒,然后,打开了新的一页文档,在标题栏写下了几个字:《社会性别视角下的青年女性阶层焦虑研究——以疫情后香港为例》
她的指尖开始在键盘上敲动,字一个接一个落下。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林思颖翻了个身。
风从窗帘缝隙吹入,两只白鸽掠过树影,停了一秒,又重新振翅而起。
谁也不知道它们飞向哪里,只知道,它们还在飞。
——
ps
两个女孩用力活着,用截然不同的方法。
一个用自律和沉默,一个用包装和热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