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山下》NEM

16、第十六章 kind

　　（16）

　　星期日下午，阳光落在窗沿上，像被过滤过的温水，薄薄地铺了一层，不热，也不亮。林念知窝在书桌前，笔电屏幕上亮着报告文档，光标在标题下方一闪一闪，仿佛催命似的提醒着她：你还没开始写。

　　她盯着那个光标看了一会儿，又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下午两点五十分。阳光在钟面上反射出一点金边，像个漠不关心的旁观者。

　　客厅空荡荡的。林思颖出门了，说是和家人去庆祝补办生日。走的时候还踩着双低跟皮鞋，在门口对着镜子反复整理头发，一边整理一边随口说：“你今天应该不出门吧？那冰箱里那些西柚你别忘了吃，放太久会酸。”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提醒一个早已习惯的同居人，又像是在努力扮演某种“懂生活”的人设。林念知只是点了点头，没接话。她知道林思颖今天会发一堆Story，穿新衣服、吃大餐、和父母合照，再来几张精致的下午茶摆盘照，构图完美，滤镜柔光，文字配得也恰到好处。

　　她从来不会错过在网络上讲述“生日还没过够”的机会。

　　林念知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果然，Instagram的限时动态已经更新了三条。

　　第一条是一张饭店摆盘的鸟瞰图，黑色天鹅绒餐巾铺得整整齐齐，中间是一只小巧的鱼子酱罐子，边上躺着Chanel的Flap包，皮面光滑，扣子上有小小的金色双C，包链规矩地绕了两圈，像故意摆出的广告样本。第二条是一条Chopard的项链，吊坠是水滴形的粉红石英，折光下透出少女心的温柔闪光。第三条是一张自拍，林思颖侧着脸，眼尾挂着一点笑意，嘴角上扬的幅度刚好，标题配文是一行英文字母：

　　——you’ve been so kind to me.

　　她没有tag任何人，也没特别提及这份礼物是父母送的，但那行字足够让人自行脑补背后一整套温情脉脉的画面。

　　林念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扣到桌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她不嫉妒。或者说，她已经过了会对名牌和滤镜下的人生感到“羡慕”的年纪。她只是觉得有点烦。

　　像是一根什么东西，卡在嗓子眼，也不严重，但总在不该分心的时候，闷闷地提醒她：“你跟她，不一样。”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直，把注意力拉回电脑。屏幕上的标题是她准备写的研究小节：“香港年轻人对未来的经济信心与流动性困境”。

　　她的眼睛在字面上滑过一行又一行的参考文献，脑袋却仿佛一团粘稠的浆糊，怎么搅都搅不开。她试着写了两个小节，打了几行字，又删掉重来。笔记本风扇开始转得厉害，键盘底下热得像有火烤。

　　外面风声不大，但窗玻璃有点轻响，像是有人在敲，很轻，敲不出节奏。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门口，拉开窗帘。对面的高楼遮住了大半个天，楼下的街道光线灰灰的，只有风吹树影时，会有一点点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砖上碎成不成形的光斑。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拎着购物袋从楼下走过，步伐很快，低着头讲电话，看不清脸。

　　林念知盯着那背影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像她妈。

　　她打开手机，点开通话记录，看着那串熟悉的“妈”，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按了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很快被接起。

　　“喂？念知？”

　　她妈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干净利落，带着北方口音，说话语气总是有点快，像是生怕被人插嘴。

　　“嗯，是我。”林念知尽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一点，“就是想问一下……你上次说我姨要来香港，到底什么时候？”

　　“哦，你姨还没定票呢。她那边忙，说不一定能来。你急什么？你也不回家。”

　　“我不是说不回家。”

　　“你说了你要留港工作，我还能不信你啊？”

　　林念知张了张嘴，有点想解释，但又觉得没有意义。

　　“你最近怎么样？那个报告写得顺利吗？”她妈又问，语气听起来像是在努力表现得关心。

　　“还行吧。就是访谈做完了，现在在整理内容。”

　　“噢。”她妈拖了一下音，又补了一句，“你们这个专业吧，说句实话，我是真没看懂你学这玩意儿将来能干嘛。”

　　林念知按了按眉心，没接话。

　　“不是我说你啊念知，”电话那头继续，“你说你要学新闻我也认了，学金融也好，学会计也行，但你学社会学……哎，我跟人都说不清你到底是搞学术还是当老师。”

　　“我不是要当老师。”她忍不住出声了，声音比刚才高了一点，“我也不是搞学术。我就是喜欢研究这些东西而已。”

　　“那你研究这些能赚钱吗？以后能干嘛？你不是说你想留香港工作，那你得想办法拿工签，得赚钱啊。靠你现在补习那些学生，能干一辈子？”

　　“我会找工作的。”

　　“你年纪也不小了，念知。你说你这么拼命，不就是为了以后能安稳一点吗？那你倒是早点定下来，别到时候年纪大了，连个稳定的单位都没有。”

　　“妈。”林念知低声说了一句。

　　“你别妈我，我是为你好。我现在不说你，以后你回头又要怪我没提醒你。你姨那边女儿现在在国企，一个月工资八千多，什么都不用愁，天天还有时间健身、学插花……”

　　“我不是她。”

　　“我知道你不是她。但你得有个现实点的目标啊，别一门心思想着搞那些……什么访谈、报告……你以为你写一篇报告就能改变社会啊？你那是读书不是做梦。”

　　这句话像是一记闷棍，从话筒里砸过来，砸在脑门上，没有很痛，但足够让人一时语塞。

　　林念知握着手机，指节发白，眼前的阳光忽然就变得有些刺眼。她深吸一口气，想说点什么，但话还没出口，她妈又接了一句：

　　“还有啊，我不是说你，你能不能别再每次打电话都沉着脸似的？我一听你声音我都能感觉到你不高兴。你要是真的那么委屈，你别读了你回来——我跟你爸还能养不起你吗？”

　　“我没让你们养。”

　　“那你现在又是打工又是补课，每个月寄钱回家，我心疼不行吗？你又不是独生女，你弟明年还要上大学呢。”

　　“……你是心疼吗？”

　　林念知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像是有点颤。

　　“你那天还说，要我多寄点钱，说弟弟又怎么怎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打断她，“你每次都这样，说是为我好，结果做什么都在说我浪费时间，说我没前途，说我想太多，说我不如别人。你到底在期待什么？”

　　“林念知！”她妈终于提高了音量，“你这个语气什么意思？你别忘了你现在在哪里！你那点奖学金够你花吗？你别在这儿跟我讲道理，你那点自尊心，值几个钱？”

　　“我又不是靠你们！”林念知声音也上去了，“我靠自己生活，靠自己交房租，靠自己养活自己，我到底哪里不行了？”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

　　林念知的胸口一下一下起伏，握着手机的手指发抖，耳边只剩下窗外一阵风卷着枝叶的簌簌声，像是一种冷淡的回应。

　　几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句轻轻的叹息。

　　“算了。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嘟的一声，电话挂断了。

　　林念知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才慢慢把手机放下。

　　她坐回桌前，椅子发出一点轻微的咯吱声。阳光还在，只是没刚才那么暖。房间里一片安静，只剩下笔电风扇持续的嗡嗡声，还有那份始终没写完的报告，静静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块冷掉的面包，咬一口也不会有味道。

　　她忽然觉得有点饿，但又没有胃口。

　　她的眼神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冰箱门上。那几颗西柚还在，靠着冷气机的位置放着，外皮泛着一点淡淡的黄。

　　她起身去拿了一个，用刀切开，汁水顺着果肉慢慢渗出来。她没加糖，直接用勺子挖了一口，苦涩得发酸，像极了刚才那通电话留下的余味。

　　她咽了下去，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但她没有哭，只是慢慢吃完了那半个西柚，然后洗了勺子，把果皮扔进垃圾桶。

　　回到书桌前，太阳已经落了一点，光线从亮黄转成了淡金，像旧照片的颜色。

　　林念知重新打开笔电，双手落在键盘上，屏幕上的光标还在一闪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