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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奶奶不放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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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清正被他的白无常带领到他在人间的病床边,白无常现在变成了一只白色萨摩耶。
他看着躺在床上插满医疗仪器管道的自己,病容憔悴、双目紧闭,有一些身体部位被纱布包裹,这是在ICU病房,一些医生与护士正站在其他病床前查看病人数据,看来这里不只他一个人。然而站在另一个角度看自己,着实感觉怪怪的。
“我的家属呢?”林清主动向白无常问起。
白无常抖着萨摩耶身体那肥硕的大屁股,带他穿过复杂的医护通道,最后在一处大厅的医患谈话间停下。
“医生,你救救他,他还那么年轻啊!”白头发老奶奶红肿着双眼、颤抖地拉着坐在对面的一名医生,她的身边站着一个同样悲伤的中年大叔。
“奶奶、大伯!”林清心痛地哽咽着喊出声,可是没有人会听到。
“现在一个是你们要把钱准备好,病人要做手术,撞到脑袋了,里面有血肿。不保证一定成功,有可能人财两空。再一个是你们孩子跳楼撞到另一个女孩子,你们还要考虑下给对方垫资赔偿的问题,对方女孩子也还没有苏醒,两个年轻人都处在危险期。”医生无奈,递出一张手术知情同意书,“手术方面没有意见的话,就把这个签了吧。你是病人父亲吗?”医生望向奶奶身后的大伯。
大伯局促地将手心在腰间衣服上擦了擦,握着笔却没有下笔签字。他皱巴巴的褪色短袖、黝黑的皮肤,与这洁净简约颇有设计感的房间相比略显突兀。这个五十多岁的大叔犹豫了下,用一口蹩脚的普通话说:“医生同志,我是孩子他大伯,这个是他奶奶,我们俩都可以签字,我不识字,画手印可以吗?”
“那他父母呢?”医生追问,“最好要直系亲属。”
“孩子父母老早就离婚喽,但是我们已经打了电话给他们。他们现在各自成了家,事情有点多,一时半会走不开,我们先过来哩,是一样的。”
林清闻言,眼睛望向前方出了神。他不想见到这二位对他不管不问的父母,跳下去之前,也曾幻想过他们得知消息后的痛苦和悔恨,那将是一种大快人心的复仇感。但是现在,一切都好像空落落的。他想象着在病床前看到失声痛哭、懊恼悔恨的父母,他要看着他们流下许多眼泪。可是现在,他们不在这里,他感到浑身无力。
默默注视着啜泣的奶奶良久,他垂着双手自顾自往前方走去,试图离开这里,萨摩耶沉默不语紧密跟随。
他们穿过人来人往的大厅,路过一些诊疗室,有时候沿着走廊,有时候穿墙而过,与一名女子和黑色小猫擦肩而过,最终来到林清所在ICU病房处停下。
“我要怎么做,我是说交换人生?”林清主动打破沉默问道。
“很简单,我带你去看看那个人的身体,跟我来。”萨摩耶一个跳跃,走在前面。
就在房间的另一头,一个跟他一样插满医疗设备的女孩子躺在那里。
“女的?”林清震惊。
“是的,这个女孩之所以躺在这里,就是因为你跳楼那天砸到了她。”萨摩耶回答。
林清端详着女孩的面庞,愧疚、怜悯等情绪一时全部涌上心头,只觉嗓子发堵,说不出话。她是那样年轻,她只是在过一个普通的、愉快的周末,我就这样夺走了她的一切,现在还要夺走她的身体。林清只觉自己实在可恨,为那天想要给社会造成一点舆论和影响的想法感到羞耻。
萨摩耶看出他的不安,主动介绍起女孩的故事:“她叫小艾,今年24岁,目前在一家国企做实习生,家境不错,父母是双职工。以她的身体开局,你这把会好过一点。”
林清感到为难:“你们好歹换个人,非得那么巧,要占用我砸到的女孩子身体,就不能给个男性身体吗?”
萨摩耶伸出懒腰、摇着尾巴回答道:“抱歉,最近工作量太大了,这个试点还要写方案写措施、开协调会,所以干脆就近选择了。至于给你找个男性身体,我跟小白两个只负责这个辖区的具体业务,别的地方的人没权利给你搞来啊。”
林清无奈同意,二位开始做法。萨摩耶施展身体,从下犬式幻化成一位弓腰男子,随即伸直身体,恢复到二人初见时模样。他轻轻向病床上女子吹上一口气,女子身上有一些白烟散去,这是剩余魂魄被彻底赶走。心电图突然持平,仪器发出报警,另一头医护人员急忙奔过来准备进行最后抢救。
“就是现在,来!”萨摩耶给出明确指令,随即捧起林清。林清自感身轻无物,就这样被他直接放到女子身体里,他动动手,没有任何重合迹象。
“别急,还有一步。”穿过医护紧张忙碌的抢救动作,萨摩耶嘴里振振有词,同时发动手势 。林清感觉自己渐渐有沉重感,身上每一处与女子的主体神经、乃至末梢神经连接,他开始感受到浑身疼痛、头晕目眩。与此同时,心电图也恢复正常,医护们忙着做记录去了。片刻之后,病房小小一隅只剩下萨摩耶、林清以及他新的身体。
耳能闻,但眼不能观口不能言,林清陷入一片黑暗混沌,略感慌张。萨摩耶俯身轻轻在他耳边说:“预计在一周内,你将能够恢复清醒,再有一个月恢复期,你可以正常生活。我必须马上去投狗胎才能陪你在人世开始新旅程。记住,两个月后,在五根镇农贸市场一个姓张的贩子手里边买下一只萨摩耶幼犬,那就是我的肉体凡胎。我现在给你一个记忆海绵体,你需要读取这个女子记忆的时候就拍拍它。千万记得来接我,我走了。”言毕,萨摩耶将一团清凉的雾轻拍在林清脑袋里,随后便化作一缕烟消失不见。
“我去你大爷的!”林清在心底里骂出声,就不能等这个身体快要苏醒的时候把我放进来?提前一周把我困在这里,那么着急走,赶着去投胎?现在浑身都不得劲儿,屁股痒,挠也挠不着,左边的腰有点酸痛,又翻不动身,这简直是人间炼狱。一屋子仪器底噪加滴响,睡又睡不着,醒又醒不了,萨摩耶你大爷的!
卧床不醒期间,林清倍感无聊,没事便用意志点点脑袋里的记忆海绵体,翻阅女子小艾过去的经历,对她的一些处境与经历多少也有些了解。然而他并非小艾本体,对记忆的读取,仍不能让他对小艾的感受感同身受。
有时候,他陷入梦魇,梦回小时候父母分手的那个场景,父亲不要他,母亲也不要他,他一个人留在那里,黑暗越来越大,最终将他吞噬。
不知过了多久,有一天,他终于从长长的梦里醒来,睁开沉重的眼皮,房间光线刺得他生疼。周围围着许多人,他们喜极,看到他醒来纷纷奔走相告,有不断呼唤他的,有打电话报喜的,也有人握着他的手低声哭泣。
但是,这些人他一个也不认识。正在疑惑间,他听清楚人们呼唤他,“小艾,小艾!”
哦,原来这一切都不是梦,我真的变成另外一个人了。
他转过眼睛看着面前双眼红肿、挂满泪痕的中年妇女,他记得,在记忆海绵里看到过,这是小艾的母亲,她旁边戴眼镜、眉头有着深深皱纹的是小艾那技术职员的父亲。
“小艾,你现在能说话吗?”小艾母亲小心询问,此时大家都安静了下来。
林清试图张嘴,只觉口腔被恶臭的唾液粘连在一起。良久,他终于半张着嘴巴说:“可以。”他没有叫对面这两位为爸妈,他感到陌生又不适应。
“你感觉怎么样?你昏迷半个月,又做完手术一周,现在终于醒了,我和你爸爸都好担心。 ”还还没说完,小艾母亲又忍不住掩面痛泣,大家纷纷拍拍她的肩头抚慰她。她收拾情绪故作轻松道:“还好你没什么大事,医生说接下来就是康复阶段了,爸爸妈妈会陪着你,你接下来什么都不要想,就负责好好养身体。”
林清感到她握住自己的那只手,身体那头因激动而颤抖。他点点头,面对这种场景没有经验,加上身体疲劳,便不再作声。
随后便是一个月漫长的康复疗程,在此期间,他也渐渐与小艾母亲在日常相处中熟悉起来,但他始终没有开口叫过她一声母亲。
小艾母亲小心地呵护着母女间这段朝夕相处时光,明明感受到女儿对她的隔阂与冷淡,却不敢多问一句为什么。她心知肚明,在小艾出事前,他们夫妻双方与女儿大吵一架,小艾父亲一度气地打了她一巴掌,随后小艾摔门而出,紧接着就发生了意外。她不愿再多想要去要求女儿做到什么,现在唯有感念上天恩德,让女儿死里逃生、恢复健康。她暗下决心,愿意此后天天拜佛念佛,以感谢上天对女儿的关照。
话分两头,小艾这边也顺利进入了林清的身体。她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大伯和奶奶东拼西借给他凑足了医疗费,大伯还要忙着打工,只留下年迈的奶奶一个人照顾昏迷的林清。老太太年老体弱行动不便,多得医院和其他病患家属的关照,才把这段艰难时光撑下来。好在小艾苏醒比较快,恢复行动更快,在康复阶段很快就能够行动自理。小艾专注于康复身体,想要快点联系上占据自己本体的那个人。
在医院公园里做康复的时候,她迫不及待地询问奶奶:“奶奶,我跳楼撞到的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奶奶哽咽道:“女孩子没死,听说他们好像转到省上医院去了。清儿,你掉下来撞伤人,等你好了警察就要抓你去坐牢,我们还要赔偿人家女孩儿医药费,还有一个什么赔偿。清儿啊。”
小艾愣住,好家伙,好你个白无常,明明是我被人家砸伤了,现在我还要换到自杀者身上替他去坐牢、替他还债给我自己!就可着我一个人坑是吧,要不是你赶着去落凡胎了,我现在就要当面质问你。
小艾又想到,我在自杀者身上,那谁在我身上呢,毕竟我原本的身体现在已经醒了。
看到出神的大孙子,奶奶以为他惧怕坐牢,怕他又寻短见,拉着孙儿的手安慰说:“这个也没有办法,清儿,你到时候好好改造,咱还年轻,很快就出来了。钱没了咱再挣,奶奶也还能种地,尽可能帮帮你。”
望着这位本不是自己亲人的老人,黑魆魆的脸上布满皱纹,满眼泪水,小艾忍不住心疼起来:“你放心吧,奶奶,我不会再自杀了。没事的,我会处理好这一切的。”
话音刚落,护士过来了,她身后跟着两个警察。
“你就是林清同志吧,我们是b市公安局的,这是我们两个的警察证件和调查令,我们要带你去做一个询问,请您配合。”警察出示证件后,做出请的手势,示意他跟着他们走。
“林清,”奶奶听完便不由自主抓紧了孙儿的手。
“没事的,奶奶,你放心。”小艾给了这位本非亲人的奶奶一个长而深的拥抱,一路跟着警察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