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有风来》桔笙

6、追问 我家白菜终

　　“没有感情生活。人家就是来度假的客人。住几天就走了。”
　　“哦——”陈茵拖长了调子，“那你知道她住几天吗？”
　　苏娆没接话。

　　陈茵笑得意味深长，但看苏娆的表情已经有点认真了，不敢再继续调侃：“我就随便问问，不想说就不说嘛。”
　　她太了解苏娆了，看着软，脾气却倔得要死。真惹恼了，能冷着一张脸好几天不理人。
　　上次就因为不小心折断了她养的一束花，这人就自个生闷气，哄了好几天才算完。

　　苏娆没再搭理她，随手点开朋友圈，看到了周晏宁发的九宫格。配文只有四个字：“走走停停。”
　　拍的是维港全景，灰蓝色的水面，来来往往的船只，远处的岛屿层层叠叠。构图算不上多好，但胜在干净，没有乱七八糟的滤镜，也没有花里胡哨的贴纸。

　　陈茵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笑了：“这些地方，都是网上那些攻略里的游客打卡点。你没有介绍Brian给她吗？”
　　“介绍了，”苏娆把手机扣在吧台上。

　　“那她没找Brian？”
　　“不清楚。”
　　陈茵挑了挑眉，“哦”了一声，但这次学乖了，没再多说。

　　苏娆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晚上十一点了，起身拿起吧台上的薄衫：“走了，明天要早起。”

　　陈茵知道苏娆晚上不喜欢在外面待太久，能陪她在酒吧坐到11点，已经是很给面子啦，轻叹了口气，也跟着站起来：“我送你。”

　　苏娆：“不用，走路很近。”
　　陈茵： “那我陪你走到街口。”

　　两个人结了账，推开酒吧的门，门框上的风铃叮铃哐啷响了几声。
　　咸湿的夜风从海面吹过来，混着远处渔船的马达声，还有街边士多飘来的淡淡柠檬茶香。

　　这条海边的小路没什么人，路灯昏昏黄黄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苏娆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手插在薄衫的口袋里。
　　陈茵跟在旁边，因为好奇心驱动，忍了一路，最后还是没忍住：“阿娆。”

　　“嗯？”
　　“那个人真和你没关系？”
　　“没有。”

　　陈茵看着她的背影，撇撇嘴，明显不信，但也没再问。
　　以她对苏娆的了解，无缘无故加一个陌生人，本来就是件很离谱的事情。但是对方既然不说，她再问就是自讨没趣。

　　走到街口，苏娆停下来，转过身看向陈茵：“到了，你回去吧。”

　　“行。”陈茵点点头，“你路上小心点。”
　　“嗯。”

　　陈茵也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转身离开了。
　　苏娆站在原地，看着陈茵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她抬起头，看了一眼夜空。

　　港岛的夜晚很少有星星，光太亮了，把天幕照成一片灰蒙蒙的橘色。只有远处海面上，有几点渔船的灯火，一明一灭的，像谁在打信号。她站了一会儿，深吸了口气伸了个懒腰，往家的方向走。

　　接下来一连几天，苏娆都没有去民宿。
　　她在九龙那边接了一个拍摄的活儿。一家开了四十年的老饼店要搬迁。
　　老板是个六十多岁的阿伯，头发全白了，但手脚还利索。他想在拆之前把店里的样子留下来，所以这才请人过来拍照，洗出来留作纪念。

　　苏娆每天早出晚归，背着相机在九龙的老街巷里转。
　　那家饼店在一条横巷里，两边的楼旧得墙皮都剥落了，露出底下的红砖。巷口有一棵老榕树，气根垂下来，像一挂帘子。
　　收工的时候，阿伯塞给她一袋刚出炉的蛋挞，说：“妹仔，食多啲嘢，你瘦得滞吖。”[小姑娘，多吃点呦，你太瘦啦]

　　至于周晏宁，在民宿住着倒也不急。
　　她这次来本来就是休息的，没什么非去不可的地方，也没什么非做不可的事。
　　有时候她一大早就出门，跟着攻略和Brian的推荐乱逛；有时候睡到日上三竿才起，在院子里坐一整个下午，打游戏、看书、摸猫，偶尔回几条吴优发来的消息。

　　吴优每天都会分享自己的日常，不过大部分都是吐槽：哪个案子又被卡住了，谁谁谁又在办公室里阴阳怪气，周晏宁远在千里之外，也只能隔着手机安慰她，让她放宽心。

　　转眼她已经在这边待了快一周了，此刻周晏宁正躺在院子的藤椅上晒太阳，橘猫在她周围打转，从她身上跳下来又跳下去。

　　手机铃突然炸响了，橘猫被铃声吓了一跳，从她肚子上弹起来，落到地上，不满地“喵”了一声，蹲在一边舔爪子。
　　周晏宁手忙脚乱地按了接听键：“喂。”

　　吴忧：“你在干嘛？一副很闲的样子。”

　　“晒太阳。”周晏宁把镜头往下移了移，让吴优看到腿上又跳上来的橘猫，“顺便当猫垫。”

　　“？？？你不是最讨厌猫毛吗？”
　　“它不掉毛。”

　　“呵，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不掉毛的猫。而且你上次还说猫这种动物，养起来麻烦，看着就烦。”
　　周晏宁面不改色：“那是上次。”

　　吴优盯着她看了两秒，眯起眼：“不对劲。”
　　周晏宁：“哪里不对劲？”

　　“你刚到民宿那天，给我发消息抱怨——‘这什么破地方，路不平，房间小，连个像样的餐厅都没有。’‘我住一周就走，一天都不会多待。’”
　　吴优学着她的语气，阴阳怪气得惟妙惟肖。

　　“现在呢？住了快一周了，你跟我说你要继续住？”
　　周晏宁眼神闪躲，不再看她：“这里环境挺好的，习惯了。”

　　“习惯？”吴优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周晏宁什么时候是‘习惯’就凑合的人？你会因为‘习惯’就继续住一个你口中的‘破地方’？”

　　吴优的眼睛更眯了，像一只嗅到鱼腥味的猫：“有猫腻。”
　　周晏宁：“你想多了。”

　　“周晏宁，我认识你多少年了？”吴优竖起五根手指，“从你进律所第一天我就跟着你，到现在整整五年。你每次说‘你想多了’的时候，都是在心虚。”
　　周晏宁：“……”

　　吴优像发现了新大陆，身体往前一凑，几乎贴到镜头上：“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人？”
　　周晏宁沉默了两秒，发消息打字回了一个：“？”

　　吴优看到这个问号，眼睛“唰”地亮了。
　　根据她对周晏宁的了解，发一个问号，代表“你猜得没错但我不想承认”，这是默认了。

　　她追问道：“因为这个人，你改变了想法？不打算搬走了？觉得住在这里也挺好的？”
　　周晏宁发了个：“……”

　　“卧槽！”吴优没忍住，在餐馆里爆了句粗口，又赶紧捂住嘴，压低声音，“还真是。”

　　周晏宁把手机往旁边挪了挪，假装在看远处的三角梅，懒得和她掰扯。

　　吴优太了解她了。一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就装聋作哑，不过有时候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冷脸不解释是最好的办法。
　　这样的话一般人可能怕对方生气不会再继续追问了。

　　但认识周晏宁那么多年，吴忧早就练出了一套“海龟汤”式追问法。不管她多沉默，只要不反驳，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试探，总能炸出点东西来。

　　“男的女的？”吴优单刀直入。
　　周晏宁喝了一口茶，没回答。
　　吴优等了两秒，没听见回答也不恼，自顾自说道：“女的。”
　　周晏宁抬手手背盖住眼皮：“别问了。”

　　吴优嘴角疯狂上扬，她正在外面吃午饭，忍不住笑出了声，旁边桌的人都看了她一眼。
　　不是那种“哈哈哈哈哈”的大笑，而是一种“我家白菜终于会拱白菜了”的“嘿嘿嘿”姨母笑。

　　吴优颇有一种“吾家有女初长成”的感慨。她还以为周晏宁真的单一辈子呢。

　　“你笑什么？”周晏宁皱眉。

　　“我没笑。”吴优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没压住，“我就是……替你高兴，二十八的人了，连场恋爱都没谈过，说出去谁信啊。”

　　谈恋爱吗？周晏宁不知道，准确的说她从未往这方面想过，恋爱什么的太麻烦了。她接过太多情感案件，见多了痴男怨女，爱的时候甜言蜜语，恨不得把心给对方；不爱的时候为了利益算计枕边人，恨不得咬下对方一块肉。
　　她只是觉得苏娆很对自己的胃口，单纯的想靠近她。就好比看到一件合心意的东西，明明不是非有不可，却偏偏被勾得心头发痒，非要拿到手里才甘心。
　　但是为了避免吴忧的继续追问，她也没有反驳。

　　周晏宁装模作样叹了口气：“别高兴太早。人家喜欢男的女的我都不知道，对我又没有意思也不知道。”
　　吴忧追问道：“那你觉得对方喜欢男的女的？”
　　周晏宁：“不知道，但我肯定希望对方喜欢女的啊，我还能有点机会，要是喜欢男的我一点机会都没有。”

　　周晏宁向来有这样的本事，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这些话连脑子都不用过，张口就来，脸不红心不跳的。就好像她真的喜欢上了对方一样。
　　有些事解释起来太麻烦，倒不如顺着对方的预想说下去，反倒省事。她甚至在心里恶劣的想，喜欢男的又怎么样，她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就没有失手过。

　　吴忧： “那你就主动出击，你喜欢人家肯定是要让人家知道的。”
　　周晏宁想了想：“我加了她微信，发了消息，但她没回我消息。”
　　吴优笑的更灿烂了：“没事没事，继续追！我支持你！”

　　周晏宁看到吴优这副样子，有点嫌弃：“你能不能正常一点？”
　　“我很正常啊。”吴优理直气壮，“你二十八年第一次对一个人感兴趣，我不支持你谁支持你？”

　　周晏宁被她这么直白地说出来，耳朵有点热，但脸上还是淡淡的：“别告诉周南熙。”
　　吴优的表情微妙地变了一下，然后举起右手，伸出个四，一脸郑重：“我发誓，这次绝对不说。”

　　周晏宁看了她一眼，眼神里写满了“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真的！”吴优一脸真诚，“这次我要是说了，我就……我就一辈子发不了财！”

　　这个誓发得够狠，周晏宁勉强信了。

　　不怪周晏宁再三叮嘱。
　　主要是吴优有个“坏毛病”——
　　周晏宁这边一有什么风吹草动，吴优转头就会汇报给周南熙。

　　周南熙是周晏宁的亲姐姐，也是吴优的“债主”。准确来说，是周南熙资助吴优念完了高中和大学。
　　吴优自己也争气，考上了一所985大学，专业恰好和周晏宁一样。
　　后来周晏宁独自去安城发展，周南熙不放心，就让吴优也跟着去了，名义上是“一起打拼”，实际上就是让她照顾周晏宁。

　　这些年，吴优从实习律师一路做到资深律师，既是周晏宁的下属，也是她的保姆，更是她的朋友。
　　多重身份叠加在一起，吴优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她到底是来上班的，还是来当妈的。

　　不过庆幸的是周晏宁虽然有些脾气，但是并不难伺候，甚至可以说是异常的好伺候。
　　除了工作的时候会认真，其他时间都懒懒的，要不然吴忧早就把债还完跑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