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有风来》桔笙

4、Sera 可我想知道

　　周晏宁猛地回过神，发现那个小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桌边，正一脸关切地看着她，大概是她举着勺子发呆的样子太奇怪了。

　　“不、不用。”她放下勺子，耳根有点热，“谢谢。”

　　小伙子笑了笑，转身要走。
　　“等一下。”周晏宁叫住他，“那边浇花的是你们老板吗？”

　　小伙子顺着她的视线往外看了一眼，笑道：“是我们店主，Sera。”
　　周晏宁点点头，把这个名字记在心里。

　　“她平时都起这么早吗？”
　　“差不多，Sera习惯早起，浇花喂猫，看看民宿的事情。晚一点她就会走了。”

　　周晏宁“嗯”了一声，没再问。
　　小伙子笑了笑，拎着水壶走了。

　　周晏宁低头喝了一口粥，粥已经有点凉了，米粒结成了一团一团的，口感没那么好了。她拿勺子搅了搅，视线却不受控制地飘香窗外。
　　窗外的人还在浇花，不过换了个位置，正在浇院子角落里那几盆不知名的绿色植物。
　　橘猫也跟着她挪了个地方，继续趴着，眯着眼，蜷在一旁晒暖。

　　周晏宁看到这副场景，忽然就不困惑了，答案其实一直都在，她只是不愿意承认。

　　作为一个金牌律师，周晏宁擅长从一堆杂乱的信息里找出逻辑，从一团模糊的线索里得出结论。
　　而眼前这个结论，简单到不需要推理——
　　她想见她。
　　昨晚躺下之后翻来覆去地想，今早鬼使神差地来吃早餐，都是为了见她。

　　向来顺风顺水的周大小姐，生平第一次对一个人产生了这样浓烈而直白得兴趣。而她面对感兴趣的人或物，向来只有一个准则，靠近然后把对方划到自己的地盘上。

　　周晏宁收回视线，压下心底翻涌的念头，试图让自己清醒一下，低头继续喝粥，刚喝了两口，余光里有人影晃了一下，再抬眼，那个女人从餐厅门口走进来。

　　她手里拎着那把洒水壶，步子散漫，穿过几桌客人，经过一家三口的时候，小孩伸手想去抓她的裤脚，她低头浅浅一笑，小孩便缩回手，也跟着怯生生笑了笑。
　　苏娆径直走向角落里的一个柜子，弯腰把洒水壶放进去。那个柜子就在周晏宁座位的斜后方。她放好洒水壶，直起身，一转头，对上了周晏宁的目光。

　　四目相对。

　　周晏宁没躲。

　　苏娆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料到有人这般直直望着她。片刻后，她嘴角微微上扬，声音仍是懒懒软软的，像清晨的风：“早。”

　　“早。”周晏宁回道，还想再说些什么，苏娆已经收回视线，转身往外走了。

　　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她伸手拔了一下门帘，门帘垂着的穗子轻轻晃了晃，身影也消失在门外。

　　周晏宁盯着门口看了两秒，口袋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吴优的视频电话，铃声是那种欢快的电子音，配着歌词：有一只小乌龟张开嘴巴，闺闺闺闺闺......

　　这是吴优特地给她设置的，就是为了防止她假装听不见，故意不接电话。不接就一直打，让“小乌龟”骚扰到她接为止。
　　周晏宁抗议过，觉得这太不符合她大律师的形象，偷偷更改过几次铃声，结果有两次都没接吴优的电话。
　　她承认那两次是故意的，想躲开吴优的絮絮叨叨，但每次都被吴优霸道地改回去，她也只能随她去了。

　　此刻，旁边那桌的两个年轻女孩听到这个铃声，抬头看了她一眼。
　　周晏宁怕社死，连忙按下接听键，把手机举到面前。

　　“起床了没？起床了没？”吴优头发乱糟糟的，显然也刚起来没多久，“让我看看你住的地方！昨天让你拍你忘了，今天补上！”

　　“在吃饭。”周晏宁把手机往远了挪了挪，让吴优看到桌上的粥笼和茶点。

　　吴优一脸震惊：“我去，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起那么早！民宿的早餐真有这么好吃？让你在假期间起那么早。”

　　周晏宁刚想回一句还行，吴忧的声音又抢先冒出来：“别对着你拍了，你我已经我看腻了。拍后面！让我看看民宿长什么样！”

　　周晏宁无奈叹了口气，举起手机，对着餐厅扫了一圈。
　　“行了吧？”她把手机转回来。

　　“不够，不够！”吴优不依不饶，“外面呢？院子呢？我记得介绍是有个院子的。你走到窗边让我看看！”

　　周晏宁只好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院子拍了几秒。
　　镜头里，三角梅开得正盛，一簇一簇的。橘猫趴在石凳旁边，舔自己的爪子。

　　“行了行了，看到了。”吴优终于满意了，“环境不错啊，那是什么花？红红的一片，开得这么旺。”

　　“三角梅。”周晏宁随口答道。

　　“你居然知道？”吴优更惊讶了，“你不是植物盲吗？除了玫瑰花、菊花、郁金香这些常见的花，其他的花一概不知。”

　　周晏宁愣了一下，她最开始确实不知道，是昨晚睡不着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查的。
　　但也只是淡淡一句带过：“随口听人提过。”
　　吴优狐疑地看着她，但也没追问。

　　“行吧，你好好玩，我得去所里了。”她垮着一张脸，长长地叹了口气，“张德明今天又开早会，烦死了。谁知道他又要折腾什么幺蛾子。

　　她顿了顿，语气忽然正经了几分：“对了，南熙姐说案子有眉目了，马上就能找到证据了，让你别担心。”

　　“知道了，让她也别太费心。”

　　“这话你自己跟她说去。”吴优翻了个白眼，“我才不当传话筒。你又不是没她微信，自己发个消息能死啊？”

　　周晏宁没说话。

　　“挂了挂了，拜拜。”吴优摆摆手，干脆利落地挂掉了视频。

　　周晏宁放下手机，盯着窗外发怔。

　　安城的那些事，像退潮时露出海面的礁石，明明已经隔了一千多公里，还是能看见。
　　她深吸一口气，把这些杂乱的念头压下去。

　　吃完早餐，周晏宁没有急着回房间，而是在院子里的藤椅坐下。
　　阳光刚好，暖暖地照在身上。院子里有风，一阵一阵的，带着三角梅的香气和海水的咸味。

　　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从石凳旁边挪了过来，纵身跳上她旁边的椅子，蜷成一团毛球。
　　它抬眼瞥了周晏宁一眼，眯起眼，把脑袋往怀里一埋，自顾自地继续睡。尾巴从椅子的边缘垂下来，慢悠悠晃着。

　　周晏宁看着它，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试探着摸了摸它的脑袋。
　　橘猫没有躲，反而把头往上顶了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它喜欢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周晏宁的手停在猫头上，回过头看去。
　　苏娆就站在不远处，缓步走到她旁边的藤椅上坐下，身子往后一靠，姿态慵懒：“它一般不让人摸的，认生。”

　　周晏宁低头看了看自己手底下的这只猫。它已经彻底躺平了，四仰八叉地摊在椅子上，露出圆滚滚、毛茸茸的肚皮，正眯着眼舒服得直哼唧。
　　周晏宁的手指一停，小家伙便用脑袋去拱她的手，催促她继续： “这模样，可不像认生。”
　　苏娆笑道：“那是你运气好。”

　　说话间，橘猫翻了个身，从周晏宁那边滚到苏娆那边，脑袋往她腿上一蹭，继续睡。
　　苏娆伸手摸了摸它的脑袋。

　　“它叫什么？”周晏宁开口问道。
　　苏娆正垂眸顺着猫背，闻言抬眼望向她，轻声道：“猫。”
　　周晏宁愣了一下：“就叫‘猫’？”

　　“嗯。”苏娆点点头，“三年前的一个晚上，它自己蹲在院子门口不走。我站在门口看了它十几分钟，它就坐在那里，也看了我十几分钟。我想着和它有缘，就把它留下来啦。一直没起名字，就叫‘猫’。”
　　她说“一直”的时候，咬字不太准，听起来像“一贼”，但反而有一种笨拙的可爱。

　　周晏宁沉默了两秒。
　　“那你们怎么叫它？总不能每次都‘猫’来‘猫’去吧。”

　　“就叫‘猫’。”苏娆说，“喊一声，它就知道是在叫它。”

　　周晏宁想了想那个场景。
　　苏娆站在院子里，喊一声“猫”，这只橘猫就会慢悠悠地从某个角落走出来，尾巴竖得高高的，走到她脚边，蹭一下等着被摸。
　　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

　　她收回思绪，目光落在苏娆的脸上：“那你呢？”
　　苏娆挑眉：“我？”

　　“总得有个称呼吧。总不能每次见面，都说‘你好’吧。太客气了。”

　　苏娆靠在藤椅背上，歪着头看她。
　　阳光落在她的眼睛里，把虹膜照成一种很浅的棕色，像秋天的溪水，似笑非笑：“不过是萍水相逢的客人，见面打招呼客气一点有什么不好？”

　　“可我想知道你的名字。”周晏宁说得直白。

　　两人对视了一眼，风吹过来，三角梅的叶子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落在桌面上，粉色的，小小的。

　　苏娆看着她，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姓苏，单名一个娆字。妖娆的娆。”

　　周晏宁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苏娆。

　　“你呢？”苏娆顺势反问。
　　“周晏宁。海清河晏的晏，安宁祥和的宁。”

　　苏娆跟着念了一遍：“周晏宁。”
　　她的普通话咬字不太准，“晏”听起来像“燕”，“宁”带了一点粤语的口音，软软的。但周晏宁觉得，这是她的名字被念得最好听的一次。

　　“来度假的？”
　　“算是。”

　　苏娆没有追问“算是”是什么意思。她只是点点头，目光从周晏宁脸上移开，落在那只橘猫身上，一边揉着猫头，一边轻声说：“那你来对地方了。这里很适合度假。”

　　周晏宁托腮看着她，目光落在苏娆清隽的眉眼上：“我在这里要住一段时间。”
　　苏娆转过头看她，嘴角弯了弯：“这句话，你昨晚已经说过一遍了。”

　　“是吗？”周晏宁面不改色，没有半点尴尬，“可能我记性不太好。”

　　苏娆没戳穿她，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一点点的纵容，像看一个小朋友编了个不太高明的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