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云衢》顾吟秋

1、谭宋听禾 由于开

　　由于开朝头功之一有一位女子的缘故，晏朝便下令：本朝女子除商人子籍外 ，皆可入各地庭兰书院学习，花试得举后，可与男子一同依才任用。
　　自此，女子不再只是养在深闺字不识的无知少女，而是可用四书五经高谈契阔的女先生，以曲水流觞交友的女诗人，抑或者是驰骋疆场的女将军…
　　宋领作为晏朝最大的茶商，膝下有一女一子，其子名为宋祈云，其女名为宋听禾。宋听禾与宋祈云并非一母同胞，而是同父异母的亲缘关系。宋听禾原本不姓宋，姓谭。她之所以姓谭，还得从她的母亲谭宛说起。
　　宋听禾的母亲谭宛本是书香门第的嫡女，面容娟秀，一举一动都透露出书香世家的温婉可人。不仅饱读诗书，还写得一手好字。不论是蜀地的名门望族，还是京城的达官显贵都有所耳闻，她也因此成为了晏朝四大才女之一。即使远在蜀地，仍有不少名门之后闻其才名欲上门求娶，与之结为夫妻。
　　谭宛是谭家最小的也是唯一的女儿，谭家二老对她的宠爱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婚嫁一事，在别人家也许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谭家则全凭谭宛做主。
　　对于主动上门来求娶的贵公子、少将军，谭宛一直兴致缺缺。她期待的不是“才子佳人”的爱情故事，她只希望能与对方“志同道合，恩爱不移”。或许谭宛也没想她会喜欢上和她的期望相差之大的宋领。
　　与养在闺阁中的谭宛不同，宋领自小就走南闯北，见识过晏朝的大好河山。年少时她在街上意外与当时还是小茶贩的宋领相遇，在几次偶然相遇后，谭宛慢慢地喜欢上了这个有志气，有傲气，体贴温柔的小茶贩。
　　谭家自然是不同意这门婚事的，不是因为谭宛不得宠。相反，正是因为谭家夫妇宠爱其女，才坚决反对这件婚事。
　　可当时的谭宛并没有顾虑太多，宋领好像让她有了另一种对于生活的姿态。他会在花灯节送给她辛苦抓了好几天萤火虫才装满的花灯，会与她谈论他南下之旅的所见所闻.....
　　于是，谭宛不顾家人的反对，在一个夜晚和宋领私奔了。这在古代，是最不守女德的一种行径。
　　谭家夫妇在发现女儿竟然随宋领私奔后，为了守住女儿的名声，到底还是将此事隐瞒了下来。
　　第二年开春，谭宛有了喜讯，她拜托了宋领信得过的亲信将这件事告知给远在蜀地的父母。
　　“爹，娘，孩儿不孝，做出如此行径。女儿不求二老的原谅，只愿二老能平安顺遂，余生无忧。这样，女儿才可安心。”
　　世事无常。信托人传递的一个月后，宋领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举动。
　　他在谭宛最需要他陪伴在身边，最脆弱的时候不辞而别。
　　书桌上，只留下一封被黄色信封包裹住的信。
　　信中写到，“宛宛，我已传信告知岳父我们的地址，相信在我走后他们很快便能找到这里，届时你便与他们回家吧。我要去为我们未出生的孩儿挣一份将来，若是男孩，便名“予归”，若是女孩，便名“听禾”。此去经年，不知归期。望妻珍重，勿念。宋领留”。
　　谭宛没有哭闹，她默默地在宋领的故乡继续住着。一个人养胎无疑是难的，宋领是个孤儿，从小吃百家饭长大。虽然屋子附近都住着乡里乡亲，可谭宛还是不愿麻烦他们。
　　家家都困难，谭宛实在是不能去麻烦他们。隔壁家的张大娘双目失明靠扎纸灯养活她和唯一的孙子，对门住着一个失了儿子和丈夫的老寡妇孙嫂.....宋领常和她说，将来他成为了大茶商一定好好报答她们的恩情。
　　困苦好像一直萦绕在宋领身边，他没有放弃反而更加乐观坚定。也许这就是谭宛喜欢上他的原因吧。
　　歉疚的谭宛原本不想回家，但谭家二老不计前嫌地接纳了谭宛，甚至亲自去宋领家接回了谭宛。
　　宋听禾在那年的深秋降生了。谭宛生宋听禾时几乎半只脚都踏进了鬼门关，难产大出血，差点就咽气了。
　　好不容易把宋听禾生了下来，这之后她的身子一直大不如从前，每餐都要吃药。
　　身体几乎就是用药吊着的，她还撑着一口气，这口气就是宋领。她要等到他回来，她要撑到他们一家三口团圆的日子。
　　她一直期盼着、担忧着，希望宋领能早日回来。
　　一年又一年，归期无望，谭母劝谭宛不要再等了，他不会回来了。谭宛只是笑了笑，摸着宋听禾的头说，他会回来的，我们邈邈这么乖，这么可爱。
　　谭宛抱着这样的信念挺过了五载，但最终还是因为生产时留下的旧疾久治未愈而抱憾终身。
　　“呜呜呜，阿婆，娘呢，我要娘，娘在哪？她是不是又在和我捉迷藏？阿婆，你快让娘出来好吗？我不要玩这个游戏了，我只要娘……”
　　五岁的宋听禾不知道什么是死亡，她只知道她的娘亲躲起来了，再也没有出现过。
　　舅父说，娘只是太累了睡着了，等娘睡饱了就会起来和她一起玩耍。
　　宋听禾信了，每天她都站在谭宛生前住的院子里，从白天等到黑夜，日复一日。
　　终于，在一个大雨倾盆的夜晚，宋听禾小小的身子病倒了。
　　高烧不退的宋听禾连梦里都在喊娘，“娘，你不要我了吗？是邈邈不够乖吗？你快回来，邈邈肯定不惹你生气了。”
　　“哎呦，我的乖乖呀，宛宛你要是听得见，就在天上保佑邈邈长命百岁，她还这么小，不能让你爹和你娘再来一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啊！”谭母将宋听禾的小手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也许是谭宛在天有灵，宋听禾在下半夜终于退烧了。可她也忘了，忘了自己不久前病逝的母亲和素未谋面的父亲。
　　在谭宛去世的第二年冬天，宋领终于回来了。
　　迎接他的，是没有谭宛的世界。
　　他成功了，用了六年的时间。可他也败了，败于负了最爱的人，往后累累经年，追忆过往，悔恨不已。
　　宋领没能迈进谭家，他只远远地在街上，在那个遇见谭宛的街上看了一眼宋听禾。
　　宋听禾眉眼弯弯，笑起来很像谭宛。
　　这样便够了，忘了好，忘了便没有痛苦。邈邈，是爹对不起你。宋领没再纠缠谭家，他再一次离开了。
　　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等他。
　　之后，宋听禾一直生活在谭府，谭家二老在对宋听禾尤为宠爱的同时也没忘了悉心教导。府上新近的绸子，新买的吃食等，谭家都先紧着宋听禾。不仅如此，在宋听禾开蒙时，还请了京城的教书先生来悉心教导。
　　宋听禾小时候便表现出了与平常女子的不同之处。
　　那是在宋听禾刚开蒙之时，不知道她从哪里听说了女子花试的律令，她找到谭父问，“祖父，什么是贱籍女子和商人子籍呀？为什么就她们不能参加那个考试啊？”
　　谭父听了，有些意外，但却认真和她解释了个中缘由。
　　“原来是这样，如果是我做官，我一定要更改这个律令，哪有这样偏颇的道理，这样何来的公平可言？同样是人，商人做买卖养活家人，和其他人一样安稳生活，为什么就商人不行？”
　　小听禾皱着眉头，义正言辞，颇有架势。但谭父听了，心里却五味杂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