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匠师》明月客

1、第一章 刘东祖上六

　　刘东祖上六代都是匠师。
　　白将军府上两对金碧辉煌的门环，就是他太祖爷的手笔。到了刘东这代，自然也就传承了祖上的衣钵。可惜刘东手艺平平，没他太祖爷那么大的本事。

　　刘东平日里靠给江湖人士铸兵器，日子有上餐没下餐的，到底也不是个办法。刘东的师父李岳，恰好是宫里的匠师，和朝廷的人有点关系。李岳疼自家徒弟，就给刘东打点上下，让他给官府衙门打刑具度日，也算是能混口饭吃，不怕饿死。

　　这天衙门差人来刘东家，说要一副新枷，还要加急的，一个月内就要。留下图纸就急急忙忙走了。刘东正纳闷衙门怎么会赶着要枷，他可是前几天才给他们送去几副新的。

　　"难不成又有大官被抄家了?"刘东嘀咕着，打开手里的图纸一看，可傻了眼。

　　这是刘东第一回见这样的枷，这枷起码重达百斤，枷项围着层细小尖尖的铁刺，刺头全向内正对着枷项内侧。大板下有两个铁铐，应是拷双膝用的。手铐的地方还连着另一个长长的铁链，铁链内侧全是小尖刺。图纸下面有小小一行字:失魂锁。这枷一戴上，非伤即残。任是身经百战的刘东也不禁感慨这件刑具的残酷。

　　到底是谁犯了那么大罪?

　　刘东因为常与衙门打交道的缘故，也探听到不少朝廷的消息。
　　这世道，虽没外敌战乱，内乱却祸肆全国。天子残暴，检举掀乱，酷吏横行，人人自危。京城里三天两头，不是东边的黄员外被灭了九族，就是西家的张尚书被抄了满门。

　　可升官最快的路也是检举。官大老爷们是绞尽脑汁想尽了方法去检举政敌，排除异己。手段要多狠辣就多狠辣，折磨人的鬼点子多得很。虽说不怎么道义，这也给了刘东生存空间。要是天下太平，他还给谁做刑具去?不过都是出来混口饭吃而已，在不讲道德的社会里讲道德，无非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刘东琢磨图纸琢磨了半天，寻思着怎么取得那寒山陨铁。寒山陨铁是那千旗寒山的奇铁，用作铸造的上好材料，一点就价值万金。可这寒山也是凶险之地，去的人多有去无回。那些内力深厚的大侠都回不来，他一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能回得来?而且图纸上的其他材料也都是奇珍异宝，寒铁在这其中还算是常见的，有些材料连他都闻所未闻。

　　刘东抓抓脑袋，心里一阵烦躁。他知道用得上寒铁刑具的必定是个大人物，最不济也是三品。那三品打上上本就没几个人，还能得罪哪种大人物才沦落到这个地步?

　　一想到这，刘东后背的冷汗湿透了衣衫。

　　他想起那日师父跟他说的一个匠师。
　　那也是个在宫里待了十几年的老匠师了。仅仅是因为一次刻御花园角落的新石像里的一颗小珠子大了一点儿，就被活生生扒了皮。扒了皮之后人还活着，接着就把整个人吊起来晾在风室里。浑身又痛又痒，像是有数千只虫子在啃食血肉。那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不能接，不能接。

　　要是做不出，那便是万劫不复了。

　　可官府找你做事，又怎能推脱得了?

　　而且这….也是一个机遇。

　　刘东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脑壳疼得厉害。他进了里屋，拿出罐女儿红灌了一大口，才缓了一些。脑子清醒些，刘东突然想起烟雨楼也许有寒山陨铁。烟雨楼是一间盛名远扬的客栈，平日座无虚席。可只有少数人才知晓，它也是京城最大的地下黑市。能治百病的玲珑七巧玉，勾魂慑魄的寒影剑….天下珍宝，齐聚在此。

　　今天恰好是和黑市交易的日子。

　　又是金陵的铸造大会举办的日子。

　　刘东决定晚上去一趟烟雨楼碰碰运气。

　　"咚!咚!咚!"

　　"刘兄!刘兄!我来取剑了!"

　　门外传来一洪亮的男声和急促的拍门声，刘东一听便知来人是谁，是他的好友宋大公子。刘东正想去开门，宋大公子性子急躁，不等他回话便使轻功从门外跳了进来。

　　"嘿，叫了这么久你还不来，原来是在这喝酒。这酒闻着好香，给兄弟我也尝两口。"

　　"喏。"刘东把女儿红递给宋大公子，"我去给你拿剑。"

　　宋家是绸缎世家，有着最好的绫罗绸缎，绸莊遍布天下，富可敌国。身在宋家，大公子宋少游却是个武痴，好舞刀弄剑，喜江湖快意，常在江湖上行走。宋少游武艺高强，为人豪迈仗义，在江湖上颇有名气。

　　刘东进了兵器屋，里面置满各式各样给客人铸的兵器。他找到给宋少游的兵器，一柄燕回。剑身锋利，闪着冽光，一把削铁如泥的利剑。宋少游原先佩剑是一柄青龙剑，与人打斗时断了一截，就找刘东重新打了把长剑。

　　刘东带着剑到了外厅，"少游，接着!"

　　燕回在空中划过一条优美的弧线，宋少游用手稳稳接住。他从剑鞘里抽出剑，一道寒光，木凳顿时成了两半。

　　宋少游脸上露出欣喜之情。

　　"好剑!"

　　"我的凳子啊…."刘东痛心疾首，"这可是师父送我的梨花木….你就这么….唉…"

　　宋少游才反应过来，不好意思的挠挠头。

　　"真是对不住了，我一时激动，没控制住。刘兄，我给你赔一套吧，明天就送你府上。"

　　"罢了罢了….."刘东摆摆手，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今晚我要去烟雨楼一趟，你陪我一起去吧。"

　　"那个地下黑市?你要去买什么宝贝?"

　　"寒山陨铁。"刘东摸了摸下巴，"这宝贝也算贵重，一点就值万金。我又不会武功，怕中途被人抢去。毕竟那地方鱼龙混杂，抢货这种事情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成啊，我还没去过黑市呢，正好去看看。有我在你甭担心!何时来接你?"

　　"子时。"

　　"那我先走了，等会得去帮二弟去看批货。"

　　"你快去吧，今夜子时见。"

　　宋少游踏着轻功飞走了。

　　刘东看着宋少游远去的身影，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