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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她疯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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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天热,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浓得呛人,叶其灵戴着口罩坐在打针室,提声对着门外喊号:“下一位。”
布帘被掀开,屁股针高凳迎来新病患,三十多岁的大男人,很怕打针,一落座就开始哭,本来感冒就把控不住鼻涕,这下掉出更长一截,他用力吸溜回去。
六十岁的小老太闻声冲进来,可心疼地拍着他的后背哄着:“幺儿哎~不哭,妈挨着你,打痛了,妈打她,打死她,给幺儿出气。”
叶其灵充耳不闻,从铝盒里拿出针筒和不锈钢针头,用夹子安装好,抽上青霉素药水,排出多余空气后,声音洪亮地再次开口:“同志,脱裤子。”
男人快哭厥过去,一个字听不进,小老太蹲到地上,帮他扒下裤子露出屁股,空气里多出一股异味,叶其灵用酒精在注射点打圈,男人感受到凉意回头去看,小护士像掷标枪一样来回测试针头落下的位置,一双圆圆的大眼睛冒着兴奋的精光。
叶其灵上辈子有心脏病,做手术前没少挨屁股针,打得她后来二郎腿都翘不过来了。
如今成了打针人,她能不兴奋吗?
瞄准后,用力地一针扎下去,男人吃痛,竟一下把针扒了出来,往叶其灵身上扎,叶其灵反应快,脚下灵活走位躲开,不锈钢针头就进了小老太的大腿。
母子俩发出凄厉的惨叫,显得叶其灵格格不入,她立马跟着叫起来,三声混响,穿透布帘,回荡在狭长煞白的走廊,护士长方萍马不停蹄赶来调节,叶其灵给病患及其家属道完歉,被领回办公室训话。
说是训话,实为宽慰,“就数医院妖魔鬼怪多,早晚会习惯,我也是这么过来的,今儿个就别回去工作了,写完检讨直接下班回家。”
叶其灵扑过去抱住方萍大呼万岁,方萍搂住扒着她上跳下窜的小猴子,记得叶其灵刚来医院报道那会儿,还是一个内敛安静的小姑娘,这才过去一个多月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难怪都说为医者磨心性呢,更何况她先前在精神病院实习了一个月,那可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地儿。
不过话说回来了,心大对他们而言无疑是一桩好事,不然凡事都压在心里,迟早出事。
原来的叶其灵就是因为在精神病院受了惊吓和委屈,既不找领导报告,也不跟家里诉说,每天整宿整宿地不敢睡,一睡就做噩梦,一个多月后,叶其灵消失了,喻玲借她身体重生。
看到墙上挂历的年份——1993年,她好不容易才理清时间线,接受现实,她已经死了十个年头,爸爸和妈妈也已不在人世,只剩双胞胎姐姐喻青一个亲人。
她从叶母那里打听到,喻青五年前嫁人了,对方是她和姐姐的初中同学,好像姓沈。
沈行南!喻玲脑子里浮出少年的身影,文弱消瘦,闷不吭声,初中那两年时常跟在姐姐身后,不管她怎么捉弄,他都一声不吭,姐姐看不下去就会站出来维护,如光束照进生命,换谁不动心,沈行南如愿以偿娶到姐姐,一定不会亏待她,姐姐过得好,喻玲不用着急去找她。
*
写完检讨,去车棚取了自行车,一辆老旧的二八扛,对身形娇小的女孩子来说,确实过于庞大,骑不顺畅很容易摔跤,叶其灵谨小慎微惯了,不会轻易冒险,上下班都是走路,虽然棉纺二厂离医院并不算远,但也有半个小时的脚程。
喻玲不肯吃这个苦,只要叶建兵不用车,她就不骑白不骑。
娴熟地蹬上车,喻玲风风火火地往家里赶,进了家属区,路口的大梧桐树下坐着乘凉的大爷大妈,见了她,笑眯眯地打招呼:“小灵回来了。”
十多年前,她偷骑她爸的自行车,摇摇晃晃从这路过,那会儿他们喊她玲玲,让她小心点,别摔着了,不然她妈又要揍她。
喻玲一张脸笑得灿烂,“我妈才舍不得揍我,要揍也揍我爸,叫他没把车看好。”
失神间,碰到车铃,铃铛声将喻玲拉回现实,前面迎来一段下坡路,她从车座上站起来,一路俯冲,风吹起碎发,笑脸一如既往,但眼眶通红。
那时她爸和她妈也在棉纺二厂上班,她爸是车间主任,她妈是厂办会计,双职工家庭,福利待遇各方面都不错,她和喻青无忧无虑地长大,一直到十六岁那年她查出心脏病,不宜进行任何激烈运动,她妈就箍着她,奈何喻玲野惯了,就偷摸着疯玩。
气得她妈抄家伙要揍她,喻玲不是任人宰割的主儿,跑得比兔子还快,她妈不敢追,只能把火气撒她爸身上,有一次她爸屁股被揍开了花,抱着她唱了一天的《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像这样啼笑皆非的事迹,三天都说不完。
再想起,仿佛就在昨日。
自行车停在院门口,喻玲扶着龙头往里张望。
缘分就是这么妙不可言,喻家以前就住在这个院子,十九岁那年,家里为了给她做心脏支架介入手术,花光了所有积蓄,还欠下了不少外债,手术却以失败告终,喻玲死在了冰冷的手术台上。
喻母接受不了,常年郁郁寡欢,身体一年比一年差,熬了三年撒手人寰,喻父为了还债,加班加点地赚钱,最后竟活活累死了。
职工离世,厂领导要收回房子,喻青只能搬走,孤身一人,无处可去,喻玲不敢想象性子柔弱的姐姐当时得多么绝望,好在沈行南回来找她了。
如今她重生成了叶其灵,好多遗憾无法弥补,但她会好好地替她活下去,父母在天有灵也会感到欣慰。
门从里面拉开,看见抱着娃的叶其敏,叶其灵愣了一下,推着车进了院子,“姐,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说好直接去爷奶家吃晚饭吗?”
叶家爷爷叶光富和叶家奶奶王素珍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叶建兵,小儿子叶建民,跟大多老百姓一样,老俩口极其偏心幺儿。
1968年,国家下达了重要指示,当时正在念高中的叶建兵被选为第一批插队下乡知青。
同学的家长都在想办法把孩子留下来,不惜让自家孩子顶自己的班,唯有叶光富和王素珍一再劝大儿子,为祖国建设添砖加瓦是荣耀,叶建兵想不通,就问父母都是棉纺厂的正式工,为什么不能让一个工位给他?
叶光富和王素珍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工作都给你了,一家子喝西北风?这么自私自利,就不该把你生出来!”
叶建兵不甘心,“建民为什么可以顶你们的工作?”
“要不听听自己说的什么混账话?建民才念初中,还是个孩子,下乡有个三长两短,你作为哥哥的良心过得去吗?”
即便父母偏心偏到胳肢窝,叶建兵回城后依旧孝敬二老,带着媳妇为家里事忙前忙后,在叶其灵看来就是愚孝。
“爷奶下午就过来了,守着妈张罗晚饭呢。”叶其敏压着声音说。
叶其敏和喻青很像,温温柔柔,而喻玲性子火爆,一点就着,冲着屋里喊:“什么玩意儿?上个月就说好了,奶过生,二叔一家做东下馆子,怎么到日子了跑家里来了!”
“丫头片子,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好好的下什么馆子费那个闲钱,这么有钱也不见孝敬你奶我,养不熟的白眼狼!”王素珍跑出来训人,一张嘴又薄又歪,两腮无肉,长得十分尖酸刻薄。
原主最怕她,每次都跟老鼠见到猫似的。
如今换了芯,叶其灵直迎而上,扯着嗓门怼:“我家柴米不是柴米,怎么不在你们家吃?狗护食顶多不碰碗,你们门都不让进,连狗都不如吗?”
叶建民和他媳妇李红占惯了小便宜,不可能请他们下馆子,叶其灵早就料到了,最后肯定会改在家里。
而每次去棉纺一厂吃饭,王素珍都会把大儿媳妇去做饭,二儿子一家就知道吃现成,歪门邪气不能助长,今早出门上班前,叶其灵缠着叶母赵秀英:“不管奶怎么催,都要等我下班一起过去。”
没想到老太婆脸皮这么厚,催不动,拉着老头子自己上门来了。
“都听听,大伙都来听听,哪有骂自家奶狗的孙女哦,没大没小,没心没肺,也不知道随了谁?!我们老叶家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王素珍拍着大腿指桑骂槐。
叶其灵毫无预兆,将自行车用力摔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王素珍一顿,回过神,拍着胸口直跳脚,“哎哟,死丫头,发什么疯!那是老叶家的车,摔坏了,你赔啊,上班能挣几个钱了,你就翅膀长硬要上天啊。”
“你年纪大,要上天也得你先,哦,不对,黑心肝了一辈子,老天爷才不得收你,下地狱差不多!到时候滚油锅!割舌头!上刀山!下火海!保准一样少不了你。”
王素珍气得直发抖,鬼哭狼嚎喊大儿子,“你看你教的好闺女,咒你妈下地狱,还要折磨死你妈,你就这么听着啊,今儿你不收拾她,老婆子我就不活了。”
叶其灵冷笑:“不活就去死,生辰改忌日,大吉大利,明年让二叔给你多烧两张纸钱。”
动静闹大,有邻居扒院墙,叶其敏担心传出去影响不好,连忙摁住叶其灵,“小妹,少说两句,妈一个人忙不过来,跟我一块搭把手去。”
去厨房要穿过里屋,经过王素珍身边,叶其灵出其不意地凑到她跟前鬼叫一声,王素珍七魂吓飞了六魄,老脸惨白。
和叶建兵下棋的叶光富眉头一皱,很不悦地杵着手里的拐杖,骂叶其灵混账东西,无法无天。叶其灵眼珠子一转,老东西,着什么急?马上轮到你,一个箭步冲上去,对着他的耳朵大叫一声。
叶光富两眼一翻,晕了过去,叶建兵赶紧掐人中。
“要死了!死丫头,看我今天不打死你。”王素珍去捡老头子的拐杖,叶其灵抢先一步扔院子里,对着老太婆吐舌头做完鬼脸,拉着叶其敏和外甥女拔腿就跑。
屋里闹得鸡飞狗跳,灶上炖着菜走不开,赵秀英在厨房心急如焚,看到小女儿跑进来,她拉着问:“你爷你奶跟你动手了?”
婆家本就偏心,又重男轻女,这些年,两个女儿跟着她受了不少委屈。
“妈,放心,小妹跑得快,奶想动手也没机会,反倒给小妹气得够呛。”叶其敏宽慰完她妈,忍不住多看了叶其灵一眼,带着佩服和羡慕。
小妹从精神病院实习后,精神真是越来越好了。
赵秀英忧心忡忡,“小灵,闹归闹,你爷你奶上了年纪,别给气出个好歹来。”
“祸害遗千年,这么容易气死,当我为民除害了。”叶其灵嬉皮笑脸。
赵秀英规劝她,“你奶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回头就给你添油加醋编排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影响你嫁人。”
“爷奶不喜欢我,我再听话乖巧,他们也不会说我一句好,名声不好就不好呗,嫁不出去,我就一辈子守着您。”叶其灵抱着赵秀英胳膊撒娇。
“女孩家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赵秀英摇头。
“妈,为什么要嫁人?只是完成任务,我宁愿不嫁。”叶其灵不排斥婚姻,但她希望自己能像喻母,找一个尊重自己的丈夫,婚后也可以做自己,而不是叶母这样,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完全失去了自我,当牛做马,操持一大家子,却得不到一个好脸。
小女儿一向老实,最像她,赵秀英常为此发愁,怕她走上她的老路,任人欺负,好在小女儿最近越来越有主意,一问说是上班压力大,开窍了,谁不让她好过,她也不让谁好过。
这性子让她想起以前住在这个院子的喻嫂子,她家的小闺女也是个胆大妄为的丫头。
当时他们住在筒子楼,她生叶其灵的第二天,婆婆一看是闺女,坐在过道上骂天骂地,闹得不可开交,那丫头跟她妈来看热闹,趁乱把叶其灵抱走了,放话她给妹妹当妈妈。
叶其灵小时候也最喜欢那丫头,像个小尾巴跟在她屁股后面。
可惜那丫头命不好,十九岁就没了,花一样的年纪,小女儿也十九了,赵秀英不能让女儿毁在自己手里。
家里其他事,婆家要插手,她忍了大半辈子,但女儿婚事,她绝对不会退让半步,一定也要给小女儿找个好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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