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难容》南栀大大子

1、以血为帛，拭君目明 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金丝楠木雕花隔扇外渗进第一缕晨光，惊醒了垂挂在八宝鎏金帐钩上的九子银铃。邢楚月在云锦堆叠的七重茵褥间翻了个身。

　　淡咖色的眼瞳在鲛绡帷帐后缓缓睁开，如同浸在蜜水中的琥珀。她支起半身时，值夜宫女捧着鎏金葵口盘趋近，盘中盛着浸过玫瑰露的丝帕，却不敢直视皇后眼底流转的碎金。

　　"娘娘今日要佩哪支镯？"掌事女官展开螺钿漆盘，十二对玉镯在晨光里泛着幽微的冷芒。邢楚月的目光却落在自己腕间，那枚暗银镶孔雀石的镯子正随着血脉搏动微微发烫。

　　这是父亲亲手给她戴上的九鸾扣，传说用天竺陨铁与于阗冰玉熔铸，内圈錾着梵文《金刚经》，每逢朔月便渗出淡淡檀香。

　　她记得大婚前夜，父亲抚着这镯子说："九鸾浴火方能涅槃，为父要你戴着它，看顾这万里河山。"如今新雪般的皓腕已生出淡青脉络，九鸾扣却依然紧贴着肌肤，像道永远解不开的咒。

　　邢楚月望着镜中凤冠下苍白的脸，檐下铁马被暴雨打得叮当作响。“娘娘，龙辇已经在丹凤门外候着了。”宫女捧着鎏金暖炉跪在青玉砖上，呵出的白气撞碎在十二副月华裙裾间。

　　她抚过袖口金线牡丹，昨日暗线给她的密函，此刻就压在最底层的螺钿暗格里。

　　御道两侧跪伏的宫人们像褪色的剪纸，邢楚月数着步辇经过的第七根蟠龙柱，忽然记起大婚那日皇帝握着她的手说："楚月，朕要你与朕共赏这万里河山。"

　　此刻朱雀门铜钉上凝结的雨珠，倒映着紫宸殿琉璃瓦上蒸腾的雾气，恍若那年上元夜万千明灯坠入尘泥。

　　掌事太监挑开明黄锦帘时，龙涎香混着雨腥气扑面而来。邢楚月看见皇帝指节攥的青白，抬眸时眼尾赤红未退，雨声突然滞在琉璃瓦上，他低眸微颤，忽而轻笑：“楚月来了。”鎏金嵌宝护甲陷进掌心，邢楚月垂首行礼。

　　皇帝抬手将奏折丢在地上，邢楚月盯着奏折上“通敌”二字，一瞬间如坠冰窟。

　　父亲教她挽弓时曾说：“心似箭，忠如弓，卫国爱君。”此刻墨迹比弓箭更锋利刺进咽喉，皇帝指间捏着那支点翠珠钗，正是当年灯会时送的定情信物。

　　“...此局落子，楚月连这珠钗都算做了情筹，怎么不戴家中进献的缠金丝九凤冠？就像邢将军用军粮换的吐蕃弯刀。”

　　李安轻蔑一笑，拔下簪子，将珠钗丟向青铜獬豸兽：“三日后午时，孤会请楚月观刑。”凤冠垂珠撞出冰棱声，她以武将之女之姿叩首：“臣妾愿以血为帛，拭君目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