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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烬白昼 君若离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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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秋天第一缕银杏叶,陈余高二的故事就此开始了。
陈余把铅笔悬在文科选项时,窗外突然卷进一片银杏叶。叶脉压着白衍去年写的物理公式,背面洇着褪色的润喉糖渍。老师在班会里分析文理科升学率的声音像碎纸机轰鸣,她突然想起白衍说过沿海城市的秋天没有落叶。
陈余用橡皮擦涂改分科表时,碎屑簌簌落在白色发带上。走廊飞来的纸飞机撞歪她的马尾,机翼上画着歪扭的抛物线——是理科班男生在炫耀刚学会的轨迹方程。班主任用保温杯敲了敲她填写的“文科”选框:
“你的选择很正确,你的语文和政史地分数比其他科都要好。”
她盯着表格上晕开的蓝墨水,突然想起白衍教她做函数题的那个雨夜。他掰开橘子分她一瓣,说数学像剥不开的柚子:
“但文科是场找不到出口的迷宫。”
书包里手机突然震动,白衍的企鹅账号显示最后上线是三十四天前,头像还是那个几百年不换的动漫头像。
陈余有时候会想,白衍在干什么?吃了什么?做了什么事。
她是什么时候开始无比在意这个邻家的哥哥的呢,这难道又是把白衍当成了自己的情感依赖。
没过多久,陈余听到了王玉折复读的消息。
那是和班主任对话的时候,班主任偶然提到刚毕业的一个英语很优秀的男孩,分数只够去个偏远地区,他毅然选择了复读。
虽然班主任没有提到名字,但陈余知道,那就是王玉折。
王玉折总在五点半的起床铃前醒来。复读宿舍的霉味浸透枕套,他摸黑把陈余的照片塞进单词本夹层,金属床架上的铁锈蹭脏袖口。走廊尽头的公共洗漱台结着冰碴,他掬水抹脸时瞥见镜中人青黑的眼底——多像父亲醉酒后的模样,惊得他掰断半截塑料牙刷。
早自习的灯光是惨白的。他在《五三》扉页写满“陈余”,字母y的尾巴总不自觉画成她马尾辫的弧度。前桌女生低声啜泣时,他悄悄递去最后一包纸巾,自己用袖口抹掉模拟考卷上的泪渍。窗台麻雀啄食他省下的馒头屑,这让他想起今年初春陈余蹲在操场喂流浪猫的模样,那时她的绒线手套蹭过他冻红的耳尖。
深夜走廊的声控灯是他唯一的光源。蹲踞在厕所背单词时,头顶水管漏下的水珠打湿“crush”,就像女孩断了线的眼泪。他忽然掏出笔记本写第214封信:
“今天帮发烧的室友打饭,食堂阿姨多给了半勺土豆。如果你在,一定会笑着分走我碗里的青椒。”
信纸右下角画着戴学士帽的小人,指尖牵着只气球,线绳上是工整的公式推导。
他还是这么一如既往的温柔待人,可得不到任何回馈。
文理分科后,陈余打算继续翻唱的梦想
陈余缩在房间内储物柜后的角落录完最后一个音符,这是她发现的绝佳收音点——窗外的排风扇能滤掉蝉鸣,储物柜铁皮会产生天然混响。视频里只露出半截白色发带和练习册边角,房间里她奖状上的字样被她用贴纸贴上云朵形状。
上传时她随手勾选“翻唱/不露脸”标签,把标题改成《某天下午的杂音》。三天后这个视频卡在首页推荐位最底端。
白夜发现它是在某个数学作业拖延的深夜。ipad弹出"你可能认识的人"推荐栏时,小女孩正咬着草莓味棒棒糖。视频里晃过0.3秒的玻璃窗倒影——去年暑假她和陈余贴的星星贴纸,还有少女手上的月光石。正在窗帘缝隙里闪烁。播放量显示“10万+”的瞬间,她连忙打去和白衍的视频通话,充电线在身后甩成兴奋的抛物线:“余余姐变成会唱歌的月亮了!”
“什么?谁?月亮?”打游戏的白衍一脸懵
“我真是越来越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了。”
“不是的,哥,你看,我马上发给你”小姑娘手忙脚乱的把视频发给白衍。
白衍退出游戏,打开视频——环境,布景,少女瘦削的手腕,月光石……种种痕迹代表着这个刚火起来的翻唱博主就是陈余。
不知道为什么,白衍心里燃起一股自豪感,这丫头总算从王玉折给她的伤痛里走出来了,并且实现了自己的梦想。
文科班的窗台摆满绿萝,藤蔓攀着《全球通史》的书脊疯长。陈余的新同桌在课桌刻了首《将进酒》,钢笔水渗进木纹,像黄河在字句间奔涌。课间总有人传阅包了名著小说封皮的《十宗罪》,后排男生用宣纸折的纸鸢撞上电风扇,羽毛管里飘出地理作业的碎片。
“陈余!来帮看看这句英语的翻译——”
扎麻花辫的女生举着笔记本挤过来,袖口沾着水彩颜料。陈余接过本子时,腕上发带勾住对方毛衣的银链,坠着的羽毛笔吊坠晃出细碎的光。后黑板报画着敦煌飞天,数学课代表在纹样里藏了微积分公式,被文艺委员追着用板擦攻击。
午休时陈余缩在图书角翻日本小说《情书》,窗帘被风卷成浪花形状。她摸出手机偷看暴涨的粉丝数,某个音乐平台私信弹出来时,前排女生突然转身借橡皮。锁屏界面映出她泛红的脸,像偷尝梅子酒的少女。窗外梧桐叶沙沙作响,盖住了她过快的心跳。
值日生擦黑板时扬起彩色粉笔灰,空气里浮动着文科班特有的的柠檬草熏香。陈余在传阅的课堂笔记里发现张速写,戴耳机的女孩侧影藏在雅典学院廊柱间,发带被画成波塞冬的三叉戟。她悄悄把画夹进活页本,听见后排女生讨论某平台爆红的素人歌手:“听说就住在我们省诶,声音像糖霜一样甜甜的,很好听。”
放学时夕阳把走廊染成蜂蜜色,陈余的白球鞋踩过满地碎金。宣传栏玻璃映出她模糊的轮廓,耳机里最新翻唱的评论数正在突破四位数。远处理科班传来欢呼,有人解出难题把草稿纸抛向天空,雪片似的函数图飘过文理楼交界的天桥,像她尚未崩断的隐形丝线。
这时,手机响了,陈余接起电话,是白衍打来的。
“恭喜你火了,真厉害”
“谢谢你,你好久没和我说话了”
“我希望你以后能多和我说话”
“为什么?”
“你去别的城市了,我不习惯”
……
二人你一言我一句的聊了许久,陈余突然感觉二人的关系逐渐回到了小时候,互相分享喜悦无忧无虑的时候
这种暖暖的感觉,好怀念。
从那以后,白衍的QQ消息在晚自习铃响时准时弹出。陈余点开语音条,听见他那边混着海风的键盘声:
“今天讲三角函数平移,把y=sinx想象成冲浪板。”
她咬着笔帽看屏幕上跳动的公式,窗外交叠的蝉鸣突然变成他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
陈余想起了他们小时候的事,那时候陈余沉迷电子琴,而白衍是个吊儿郎当喜欢打游戏的小孩。
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变成现在这幅稳重的样子了呢?
是因为自己。
自己之前数学考砸蹲在楼梯间哭泣,是白衍鼓励她
自己六年级被郑晔羽霸凌,是白衍安慰着受伤的自己
虽然初中的时候白衍还没办理走读,自己独立面对可怕的班主任老师,但是白衍的勇敢,独立,一直伴随着自己。
原来是自己的脆弱,让他不得不变得勇敢起来。
可是她再也不想当他的妹妹了,她想站在他的身边,或者挡在他的身前
那个夏末,或者秋初,陈余下了决心,一定要考上大学,首先为了自己,再然后是要对得起白衍这个类似老师的精心栽培。
“原来我喜欢白衍”陈余意识到
她之前错把对白衍的情感当成亲情,不过现在她也不愿意直接告诉白衍自己的这份心意。
她怕有些事一旦说出口,她和白衍再也没法回到从前。
就这么默默保持着亦师亦友的关系也挺好,陈余这么想,只要他们两人永远不捅破这层窗户纸,就可以是永远当最好的家人,最好的兄妹
但万一白衍有了喜欢的人,或者哪天直接带回来一个人,告诉陈余这是自己的一生挚爱,她又该怎么办?
陈余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她不敢想。
暑假到来了
白衍的QQ消息弹出来时,陈余正缩在便利店啃三明治,冰柜嗡嗡声盖住了提示音。她点开语音条听见背景里杯盘碰撞的喧闹:
“我在我表弟升学宴上,刚有表哥说要给我介绍对象。”
酸黄瓜突然卡在喉咙,她猛灌两口乌龙茶,汽水泡在舌尖炸开的刺痛感像极了他去年教概率题时的语气——“这道题很难,放在你们班正确率估计只有20%”。
玻璃门外的霓虹灯把雨丝染成紫色,陈余的指甲在聊天框反复敲打又删除。白衍下一条消息是张餐桌上转盘的照片,蘸酱碟边沿粘着片香菜叶:
“但我拒绝了,我才大一结束,真荒唐”
她突然把手机倒扣在关东煮纸杯上,热汤腾起的白雾模糊了双眼,耳机里循环到某句歌词时心脏重重一坠——是去年他推荐的那首陈奕迅的《富士山下》,当时他指着歌词界面说“这歌词写的真有故事”。
虽然白衍没有轻易听进去亲戚的话语,但是亲戚的话犹如一根针扎在她心底。
陈余发现自己真是个阴湿的人,她突然生怕哪天白衍的世界闯进来一个活泼开朗宛如阳光,擅长运动学习好的无比正常的女孩,温暖白衍的心,然后两人恋爱,结婚。
她见不得别的女生和白衍好,更见不得白衍和别人恋爱。
他们的关系早就不是邻家兄妹这么清白了。
不知怎地,陈余开始放声大哭。
凌晨三点雷声碾过屋顶,陈余在枕头下摸到发烫的手机。白衍的语音通话请求亮在锁屏界面,接通后只有南方城市特有的风声,混着他略带沙哑的呼吸:
“你今天没回最后那道题。”
她盯着天花板裂缝想象他皱眉的样子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亲戚想给你介绍对象的事?”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后悔了,秒撤的消息却被他截屏发回。白衍的轻笑混着电流震颤传来时,雨点正砸在防盗窗上:
“原来你在意这个。”
陈余把脸埋进冰凉的被单,听见自己心跳震得耳膜生疼,他忽然轻声问:“陈余,你是不是……”
“我请你别问了!”
陈余猛的挂断电话
晨光刺破云层时,聊天记录停在凌晨四点十七分。发给白衍最后的消息是张沿海公路的照片,护栏上停着只白鹭,羽尖沾着朝霞的金粉:
“我想见你一面,好吗。”
陈余在草稿纸角落画满混乱的线圈,直到自动铅笔芯“啪”地折断,才惊觉自己写满了他名字的缩写。
自己还真是在意他啊。
蝉鸣最盛的时刻,特别关心提示音混着行李箱滚轮声响起。白衍站在二人家里小区的围墙外,指间转着陈余落在他家的自动铅笔。树影在他白T恤上晃出波纹,她隔着铁门看见他喉结动了动:
“我这辈子还从来没听过别人说喜欢我,我来见你了,那个问题,我要当面听答案——陈余,你喜欢我吗?”
风突然卷走她的练习册,纸页哗啦啦翻到夹着电影票根的某一页。白衍伸手抓飞的瞬间,陈余看见他袖口下滑露出的腕表——时间永远停在去年四月底23:59,她过16岁生日的时刻。
“是。”
这个字轻得像柳絮飘进他掌心。白衍突然把刚买好的发夹别在她耳后,金属夹蹭过皮肤激起战栗:
“我小时候到现在,从来没有女生喜欢我,只有你从小到大跟在我身后,我本来从来不信命运这种东西,但这次赌赢了概率。”
操场梧桐叶沙沙作响,他影子慢慢倾下来的角度,刚好够她看清他眼底映着的、十六年来最明亮的自己。
“那,我也喜欢你”
陈余抬起双眼注视着眼前的少年,猛地扑进他的怀里,眼泪沾湿了他的衣角。
“你是多久喜欢我的?”
白衍苦笑:“之前觉得也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像我妹妹,但是去年你和王玉折那小子突然好上了,我心中升起一丝占有欲,那时候我就觉得我完了。”
“怎么完了?”
“我好像坠入爱河了”
白衍戳了下陈余的脸:“你呢?怎么突然改邪归正喜欢我了?之前不是爱王玉折那小子爱的死去活来的?”
“我那时候才多大,15岁,16岁,你知道吗,年纪不大的女孩就喜欢把自己当做救赎文主角,我确实爱过他,但他总是自卑,认为他配不上我,我认清了现实,他不值得我喜欢了,我陈余拿的起,也放得下。”
“好——这才是我们女强人”白衍拢了拢她耳边的碎发,打趣道。
亲爱的女孩,如果以前喜欢过一个人,你无需怯懦,也无需逃避自己从前的勇敢,只要拿的起放的下,你依然勇敢。
和往常一样,陈余来到了白衍家吃晚饭,虽然这次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是身份转变,让陈余有一种紧张的感觉。
白衍家飘着莲藕排骨汤的香气时,白夜正用蜡笔在数学卷上画彩虹。陈余弯腰纠正她解方程式的步骤,马尾辫扫过白衍手背,他指尖的自动铅笔在草稿纸上洇出个小墨点。
“陈余姐姐比哥哥讲得好懂!”
白夜晃着脚丫踹翻笔筒,荧光记号笔滚到餐桌底下。白衍蹲身去捡,后颈忽然贴上陈余温热的掌心——她只是要抽他手里的涂改带。白夜咬着棒棒糖看他们交叠的影子,突然指着时钟尖叫:“我喜欢的动漫更新了!”
趁妹妹冲进洗手间的空档,陈余终于卸下挺直的腰背。她额头刚挨上白衍肩膀,厨房砂锅盖就被蒸汽顶得“噗噗”响。白衍起身去关火的瞬间,陈余嗅到他袖口沾染的油墨味——是白夜试卷印刷未干的铅痕。
“你们在偷偷牵手吗?”
白夜扒着门框露出半张脸,草莓发卡歪在刘海。陈余慌忙坐直却撞翻蜂蜜水,粘稠糖浆在白衍的错题本上爬出金线。白夜蹦跳着踩住滚动的玻璃杯,睡衣兜里掉出半颗QQ糖:“我早就发现啦!哥哥存你照片的文件夹叫“错题集”!”
白衍耳尖漫上霞色,抽走妹妹手里的泡芙堵她嘴。陈余低头抠着桌布流苏,听见白夜含糊的欢呼:
“那我可以叫陈余姐姐嫂子吗?”
窗外晾晒的校服突然被风吹落,白衍起身时碰倒椅子,陈余看见他藏在裤袋里的左手正微微发抖。
“算了吧,姐姐今年才17岁,明年再叫,明年成年了,现在我和你哥哥算早恋吧,别乱喊,会出事的。”陈余也开始打趣。
“我哥从小到大身边唯一的异性除了我和妈妈就只有你了,姐姐,要是我哥惹你生气,我打死他!”白夜挥舞着小拳头怒吼。
夕阳西下,三人的影子其乐融融,仿佛真正的一家三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