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璇玑少年辞·流砂》白云忧

69、驭世不遗

　　“钟大哥？”晏幼辞怔了一下，拉着他急促的步子，带着点疑问的口气。
　　在略胜于莫依紫而接近相同兵力的情况下，想要胜过传说中的“北昭军魂”以及另一个完全不输于他的人物的同时联手，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太过困难的任务，而莫依紫此次有备而来，如何肯让他们拖到谢流岚带着援军前去支持。
　　沈诺能前去，不过是因为清安关与北平城之间距离较近，而从谢流岚所在的端护城到达北平城，不仅要经过处于中间的清安关，从端护城到清安关之间的距离，更是在急行军情况下最快也要两天一夜。
　　钟详如何不懂他的意思，他甚至比晏幼辞更懂，然而钟详只是冷静地看着他拉着自己的手，静静道：“我们已失去一个延平城，其后的北平城为清安关先哨，失去北平城，清安关便再无屏障。而当初……”
　　而当初，不惜牺牲了一个皇族最爱疼爱的郡主，亦不曾将清安关让给任何人。
　　“可……”晏幼辞迟疑了片刻，自然知道他话里未尽的意思。记忆里那个少女，便是因为大乾不能放弃清安关而成为战争的牺牲品，他用力咬住自己的唇，最后还是松开自己的手，只目光带着几分迷离神色喃喃道，“如此情况，想要守住北平城，便只有……便只有……”死守！
　　倾全城之力，玉石俱碎，直到谢流岚前来。
　　即使如此，亦不能确保他们能支持到谢流岚带着援军前去，唯一能确保的只有，西北境莽莽黄沙之下，又会多了数万具无名尸骨。
　　“水寒遥定然明白。”钟详略垂下眸看了他一眼，突然轻笑一声，再转头看着沈诺，以极坚定语气道，“告诉他，大乾可以没有水寒遥，却不能没有北平城。”
　　“钟大哥！”晏幼辞低呼了一声，如此带着强烈威压力量的话，如何，会出自那个印象中总是无所事事的闲散御医口中。
　　沈诺定定看了他一眼，两人眼中交换了无数信息，最终沈诺略一点头，扬起长鞭与其他人一起出发。
　　“莫怪我……若我与他互换，我亦……大乾同样可以没有钟详，却无法没有北平城。”钟详轻声咳嗽着，仿佛是被风里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无法忍受般，却依然挺直了腰，不曾露出半分虚弱的姿态来。
　　这就是为什么这个本该奄奄一息的病人坚持站在这里的原因，只因为此时这里需要一个能给所有人信仰的将领。
　　“你带侯爷进去，我在外面把守。”一直安静跟在他们身后不说话的韩奇突然对着互相搀扶着的两人说，他说完，转身走到门边，抱臂略侧着头目光也不知看向哪里，只那样悠闲的状态，分明是十二分的戒备。
　　“我们……还能做什么……”晏幼辞扶着钟详进入议事厅，让他坐下取出一颗皎月泪化酒让他服下后问。
　　钟详一进来脸上就显出不正常的虚弱神态，躺到长榻上的时候甚至都无力接过晏幼辞递来的药杯。晏幼辞看他样子微叹了口气，他自然明白刚才那片刻站在城墙上的坚定不可动摇便是以如此钦鸠止渴的方式换来。
　　这亦是，他经常做的事情。
　　“还能……”钟详喝完药似乎情况略有缓合，轻轻喘息了片刻后努力坐起来，议事厅中只有他们两人，显得出奇的空旷，因而钟详极低微的声音也听得如此明白，“……做最坏的打算。”
　　“谢大哥不及增援……”晏幼辞沉默了很长时间，即使曾经为了逸若不惜想要倾国之力为她报仇，甚至为此而请遂家门，然而真正面对战争的残酷时，晏幼辞亦觉得无法承受。
　　钟详看他的样子，略闭了下眼睛，不知是因为困倦还是不忍，最后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微微叹了口气：“那时，水寒遥必全军覆没。”
　　“我去……”晏幼辞的话尚未说完就被钟详不客气的打断，半躺在长榻上的年轻人郑重的反问他，“何曾见布局谋略之人亲身上阵？”
　　璇玑秘典•谋战•战之上——智者将人，不智者为人所将！
　　璇玑秘典•璇玑七局•终世之局——以身饲局，不定百年岂甘耶！？
　　他们是布局之人，是将整个战局控制在手心中，而自己，却不会陷入的那一群人。
　　晏幼辞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情况已经坏到如此，那倒也不必再担心什么。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比这更坏的情况出现了。
　　“此战过后，你便离开西北境吧……”晏幼辞正对着地图考虑可能的援助路线时，钟详的声音淡淡的传来。
　　“哈？现在是谈这个的时候？”晏幼辞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恼怒。
　　“唉，你气我也不能态度这么差啊，这说不定会变成我的遗言。”钟详捂着自己的胸口，只微微眯起眼睛看向他，“我不与你说你身体差到不能呆在西北境，恰相反，你现在身体极好，我若看得不错，有一个人用一种我暂时还不了解的方式强行替你疏通了心脉，之后父亲又为你调理过，所以不知道你病情严重到何程度的人甚至完全察觉不出你与一般人有何不同。
　　可……毕竟是有不同的，那天与少将军他们商量如何对付莫依紫便是明证。你来西北境后，只那个时候难受得需要陌姑娘专门为你配药。
　　你自己应当意识到了，只要思考过度，你就会不舒服，而且，比以前更严重。
　　那个人强行压制了你心脉上的伤口，就像是一种修复的力量，但它只能极缓慢的修复，因为你已经承受不起任何太过刺激的治疗方案。
　　换言之，它每天所作的修复并不足以让你做如此劳心劳力的事情。
　　离开西北境，今天我以一个兄长和大夫的身份如此劝你，今日过后，我便再无法为你考虑。
　　幼辞，过了今日，你便……退无可退。”
　　晏幼辞因他的话而闭了闭眼睛，微点了点头：“离歌也如此说过。可……”他睁开眼睛看着钟详，微微笑了起来，竟然是极安宁的笑容，仿佛早就想过无数次的答案就那样在唇边逸出：“你不是第一个对我说这句话的人，然而……从我决定站在牧清涯身边的那一天，我便不需要退路。”
　　再钟详看着他，终于还是低垂下眼睛叹了口气，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按住自己伤口挣扎着坐起来拖出一幅地图给他看：“璇玑天阁的地理位置极特殊……从这里，无论是想要到达北昭、大乾还是夏桓，都比其他任何地方要快些。”
　　“正是，当年合璇玑三脉弟子之力造就璇玑天阁，无论是选择的地址，布置的机关，时至今日，亦是惊艳之作。而璇玑天阁虽从不出现在世人眼里，然则毕竟是属于璇玑一脉，故而，亦是极关注中原与外族之形势，选择这样的地址，更方便观察与获取三国之情报。”晏幼辞淡淡的解答了他的疑惑。
　　“那么，璇玑天阁内可有稍稍的兵力……”钟详略低了声音，带着些试探神色问他。
　　晏幼辞只微眯了下眼睛，看着他手中标注详细的地图，突然笑了起来：“钟大哥，不可如此不厚道。”
　　钟详咳嗽一声，淡淡纠正他：“如此严峻形势之下，厚道此物暂且置于一边。”
　　“我有一法，或可一试。”晏幼辞突然指着地图上的某一点，虽然语气里已经是压抑的平淡，但显然并不能压抑住那份激动的心情，“倾莫依紫与艾特兰之力的确少有人敌，然则……若换成其他人呢，面对北昭其他将领，我方并非全无胜算。”
　　“围魏救赵。”钟详看着他手点的那一点，眼睛一亮，以极轻微却颤抖的声音道。
　　“北昭如此势在必得之态，不惜同时运用两员大将，然而……任何事皆有利有弊，谢大哥不必前往北平城，直接夺下北昭九城中的惜城便可。”
　　钟详仔细想了想可能，最终还是摇摇头：“无用，其一，到惜城的距离需要越过天堑，并不比支援北平城所用的时间少；其二，即使我们到了惜城，也不一定能攻下它，虽然惜城并无强悍的守将，然而亦绝不可能只余泛泛之辈。”
　　“错，如若进攻惜城，那意义便不一样，莫依紫没有选择，只能回援。想想看，莫依紫越过天堑，在天堑之前凭博远、青河、古纳三城与我军相望，为了减少军耗，所需粮草必定是由距离其最近的惜城运出，换言之，惜城如何重要，我们甚至不必攻入惜城，只需切断惜城到达博远城的军需……”
　　“那不如直接进攻博远，距离又近而同样是莫依紫的大本营。”
　　“不，博远城只作为中介点，毁了它，莫依紫可再建第二个，甚至连它旁边的青河，古纳两城都可以立刻作为新的据点，然而只切断惜城……”
　　“便毁了他之根本。”钟详一点就明，面上颜色恢复不少，然片刻又皱起来，“设想固然好，然则进攻惜城，博远三城必会回护……到时，怕是连谢将军的军队也会被吃掉。”
　　“这嘛……如果真到那个时候，无论是白家二哥，老将军，还是小王爷皆可领兵前去支援嘛。”
　　钟详一怔，心里正欲反驳你口中所说几人要么一时到不了要么正陷入苦战哪里有时间去支援？然而细细一想便蓦然明白，他们争的本就是时间，从端护城到达惜城的确更远些，因此所需要的时候也更长，但这也同样意味着，莫依紫退回援守所用的时间也更长。
　　而如此长的时间，足够他口中的几个人，要么回来，要么整军。
　　而最好的结果便是，谢流岚在莫依紫退回援助后即刻退回，既解北平城之危，自己亦无损分毫。
　　而莫依紫即使知道有这种可能也不得不回援，因为一旦他不退军，谢流岚便会真的趁势长驱直入一举夺下惜城。
　　那个时候，即使莫依紫夺下北平城，却也失了后方据点，至于可能的三城围困，莫依紫既已夺得北平，那么便需面对清安关内守军，便不可能回去支援，而已方，无论是从后面的雁卫调军，还是等白承璃回来带军支援，都具有压倒性的优势。
　　果然是晏幼辞一惯的做法，让人即使知道是陷阱也不得不跳。
　　想明白这些后，钟详心情大好，立刻令人执他军令八百里加急传到谢流岚那边，同时还拔出五千人用以支援谢流岚。
　　做完这些，两人都是心力交瘁，却又不敢休息，即使做出如此判断，也担心事情会有几分不可预料。
　　幸而，到第二天正午，莫依紫果然如晏幼辞所预料般退兵。
　　晏幼辞与钟详在城楼上看了，虽然看不到退军的情形，然而看着北平城上腾起的表示战事结束的狼烟，也不由心下松了口气。
　　除此之外，还可以看到远远的一队人马向这边行来，策马于最前面的，正是白承璃。
　　晏幼辞站在高高的城楼上，看他们回来，向来淡漠的眼里也有了依稀的温暖笑容。
　　“那两位同行之人……”钟详面色依然不好，然而解了北平城之危后，精神却好了不少，于是跟他一起在城楼上晒着太阳等他们回来。
　　“呵……”晏幼辞抽一口气，也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悦，“真真是，麻烦不断。”
　　他话音落的时候，就见下面有人引弓搭弦，呼啸着的三箭破空而来。
　　而目标——正是晏幼辞！
　　“让开！”有清脆一声低喝在晏幼辞耳边响起，随及晏幼辞被人推开。
　　有人在他身边，同样引弓搭弦，五指扣三支长箭，第一支破空声响后，手指灵活上扬，第二支便取代原先的位置射出，如此反复三次，三支长箭呼啸成一条直线射出。
　　随及那人快速再抽三支长箭，复又同时射出，兔起鹘落间，已是九箭，正对那边三箭。
　　城楼下有人击掌长叹，大笑声里尽是调笑的意味：“啊，挡住驭世不遗三箭的那位美人，嫁我为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