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明月夜色清》宿杏枝

1、楔子一 建元二十六

　　建元二十六年腊月初七傍晚，奉天城外，一锦衣男子于夜色中纵马疾驰飞过，泥道雨坑里混了血的水珠四溅，蹄声隆隆不曾间断，混着淅淅沥沥的雨声，马背上男子呼吸沉重，用力一鞭狠狠挥在马臀上，马儿嘶鸣不已，吃痛狂奔。
　　猛烈风雪呼啸而来，斗篷几乎要被掀飞一般飕飕抖动，远远望去只余一道残影，在昏暗的月色残照下，树影参差乱舞更显渗人。
　　却不知此人是为了何事如此心急如焚。
　　风雪洒满皇城地，朱雀街边一酒肆当中，黄发垂髫小儿伸手去够窗棂，口中吟唱道：“匪风发兮丙午岁，我戍未定十八子。”
　　这流言近日盛行于京中各地，就连一八岁小儿也念念有词。
　　酒馆老板惊得冷汗涔涔，赶紧把幼儿抱下，急忙伸手紧紧捂住了孩子嘴巴，生怕发出一点声响，身体颤抖着带着孩子沉默地躲在地窖当中。
　　一城百姓闻得禁军将奉天城围了个水泄不通，皆是紧闭家门，内心惊恐，担心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有的躲在屋内，趴在门边上透过缝隙紧张地窥视外面的动静，有的匆忙将孩子藏于柜中，自己对着家中佛像三拜九叩，祈求平安无事度过此夜。
　　偌大的皇城一片死寂，昔日叫卖声、嬉笑声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风雪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地上落叶，只余福禄酒肆的招牌在风中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在一片肃寂当中尤显突兀。
　　满城戒备，肃杀之气从城外禁军弥漫至整个皇城。
　　忽而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城内的死寂，铁鹰军和玄甲军入得城来，身披厚重黑玄坚甲，手持长枪利刃，寒光照天，步伐整齐划一，每踏出一步都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城外两万大军开至骠骑将军府，马上人人皆是腰悬弯刀，刀身映着泠泠月色，反照得檐下红灯笼惨然失色。
　　当先一人面色苍寒，白发佩剑。他两腿夹紧马肚子，手勒缰绳，踩着鎏金马镫翻身而下，从随侍手里接过黄色圣旨，一扯嗓门，尖声喝道：“萧氏满门余孽出来领旨！”
　　将军府内数十名亲眷，上至家中老母，下至襁褓孩童，内中萧烈直系嫡亲，外亦有远房表小姐，全部都挤在后院内，大难当头之际，个个面露惊恐之色，聚在一堂泣不成声，听着府外阉奴的叫嚣，无一人答话。
　　当中一少妇乌发高挽，身姿如松，岿然立于众人面前，她面带英气，冶丽不凡，怀里抱着一个出生月余的可爱男婴，周身气度难掩，只一眼便可看出她是这将军府里的主心骨。
　　祖母拄着拐杖颤颤巍巍走上前来，看似随时即将摔倒的样子，颤声问道：“静姝，这究竟是发生了何事？”
　　那少妇道：“一炷香前传来消息，说将军在北疆勾结敌军反叛，已然伏诛。”
　　祖母乍听此言，浑身一震，两腿一软就要往地上倒去，幸好被面前女子及时搀住，老人急道：“怎么...怎么可能！”
　　徐静姝沉声道：“将军这些年来功高盖主，此次灭顶之灾在劫难逃。可惜我萧家满门清白，如今却被奸人污蔑。”
　　管家垂泪道：“那为今之计，难道只有坐以待毙了吗？”
　　徐静姝望着外面朱红大门，面露悲戚，闭上眼睛掩去眸中复杂情绪，思索几秒后复而睁开，铿锵朗声道：
　　“我将军府满门傲骨清白，决不能如此任人污蔑欺辱。老弱病孺都躲进屋内找地方藏好，男子去院内拿着火把，等我下令点火。我骠骑将军府即使是葬身火海，抗下圣旨，也绝不认此污名！”
　　夫人怀中婴儿啼哭不止，静姝眷恋地伸手碰了碰幼子的，，脸颊，将孩儿递给管家，忍泪道：“李管家，你带着佑北赶紧找地方躲起来吧。”
　　府外段贤久等不见人出来，又扯着尖细嗓音开口道：
　　“陛下有旨：今查萧烈萧子长，官拜骠骑将军，不思报国，狼子野心，暗通敌国，意图篡位，证据确凿，危及朕躬与天下黔首，天理难容，国法难恕。着萧氏满门，一概押捕处斩，明正典刑。”
　　话音甫毕，段贤正要下令撞开府门，却见将军夫人徐静姝一袭绛紫织锦缎宫裙，自深红木门后款步而出。
　　来人神色冷峻，眼眸淬冰，柳眉倒竖，她冷冷扫视一众铁甲军，与白发掌印监段贤凛然对视，冷声喝到：“贼子狂妄！”
　　“安知此乃骠骑大将军府邸。何时容得你一个阉奴出言污蔑！”
　　未及众人反应，徐静姝猛然转身，对着府内高声下令：“点火！”
　　霎时间，火舌从府邸各处蹿起，顺着回廊、攀着梁柱疯狂蔓延，火焰舔舐着雕梁画栋，冲天焰色照得城西一片光亮，浓烟滚滚直上天际，木门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热浪有如汹涌波涛滚滚袭面而来，炽热的涟漪将徐静姝周身空气扭曲，女子单薄身影被火光照得通红。
　　将军夫人望着冲天大火，嘴角浮起一抹轻蔑的笑意，她抽出藏于袖中的长剑飞身往太监逼近，斜刺出一剑。
　　段贤急忙缩身避开，冰冷剑锋相隔寸许，自侧腰堪堪擦过。段贤冷冷道：“那便休要怪我剑下无情了。”
　　段贤挥剑直劈而下，两人相斗十数回合，左右两将见状抽出长枪，大喝一声挺枪往女子背后刺去。
　　枪尖噗呲一声没入夫人心脏，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洇红了绛紫衣衫，女子身躯如秋叶般缓缓倒下。
　　段贤喝道：“萧氏抗旨不遵，立斩伏诛！”霎那间大批铁甲军涌入府内，个个凶神恶煞，挥下重刀取人性命犹如砍瓜切菜。
　　府内乱做一粥，无数惨叫声响起，李管家周围的人一个接一个倒进血泊之中，血流成河，断肢四散，竟似人间炼狱。
　　李管家年迈如斯，已是肝胆俱裂，还待护着男婴逃命，却被一支飞箭穿心而过，身子缓缓软倒于地。
　　幼婴即要跌落于地，忽然一身披斗篷的锦衣男子左扑右闪，杀至眼前，剑锋所指无一生魂，伸手稳稳接住了小婴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