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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他数着窗外凋落的樟树树叶,就像数着自己逝去的时间。
      他恨她,恨她的不离不弃,恨她的患难与共。
      他要永远低她一头了。他恨她。
      他想。
      *
      他知道说想吃草莓的是她,但还是拎着保鲜箱去了雅琴家。他知道雅琴会告诉她这是他买的。他也知道剔透如她,会想到这是他给她买的。但是他偏偏要转一道手。
      那件事之后他们很少交流,曾经从文学谈到理想,从爱情谈到婚姻的两道身影如今寂寥的立在房子两边。
      她回卧室,他习惯在阳台点烟。
      也不抽,只是看着红色火星在夜色里一点一点燃烧,直到成为灰烬。
      什么也没想,什么也没做。一根烟的时间之后,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进客房。
      ——其实,不能叫做客房。那就是他的房间。
      他们很少交流,但在这沉默的十多年里,却是最了解彼此的人。
      像谁想吃草莓,谁买的草莓这种事。
      其实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们是不需要说话就能洞悉对方的灵魂的人。但他们很少交谈。
      他的隐晦的,从不表露的关心,全都倾注在了他们的共同好友雅琴身上,却隐秘的流向她。
      这样的三角平衡,一晃而过,已经十一年了。
      *
      每天上班下班,回家到单位,吃饭睡觉。曾经难以忍受的揣测眼光和让他想过一了百了的风言风语早就平息。
      他依旧可以笑,可以大声交谈。
      当年搅动满城风雨的新鲜丑闻如今已经陈旧的如同颓败老墙上的褐迹。
      提起来也不过是嚼烂了的陈资,顶多供那些老资格向新来的后辈故作玄虚的卖弄而已。
      他只是做了一件事。而这件事已经过去十一年了。该提的提,该放的放,该打的板子他已经重重的挨了,不该辜负的人他也已经辜负了,欠下的那些错综纵横的情债,他理不清,但时间就这样把他推到了十一年后,仁慈的抹去了一切伤痕。
      日子平滑的如同新制成的绸缎,他依旧可以自如的徜徉。
      只是偶尔,胸中会传来隐隐的沉痛,但忍一忍就没事了。
      有时他回想起她,是那个她。
      事发之后,她来找过他。
      她说:青哥,你和嫂子离婚吧,我嫁给你。
      他沉默。
      很久的沉默。
      他不是不喜欢她。他从来都很喜欢像她这类温婉柔美的女孩。
      但是他忽而就想到了在校园辩论赛上,言辞犀利,眼眸中有不服输的光彩的学姐。
      那是他们的初见。
      他对学姐,是一见钟情。
      他只是在想,他不能再一次辜负学姐。
      没想到,却又辜负了她。
      女孩失望的离开了。
      也离开了小城。从此杳无音讯。
      他想,这样也好。外面的世界广阔无比,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根本算不上什么污点。
      他衷心的祝愿女孩离开这座密闭的,一双眼睛通达无数耳朵和嘴巴的小城,越飞越高,再也不要回来。
      女孩像淡雅的丁香,她走了,却在他的生命中留下深刻的折痕。
      他努力把这道折痕平展。却还是因为惯性会不自觉的收缩卷曲。
      他的事业从此进入了冰封期。连累着风头正好的学姐。
      十一年,风流云变。
      曾经的同辈,高升者有,平步青云,从此相闻不相见;落魄者有,偶然相遇,只剩叹息和牢骚;志途不同者也有,那是另一个战场,另一种生活;落马者更有之,妻离子散,家财尽数充公。
      时至今日,他们这对,竟也能被称为一句“现在这样也挺好的”了。
      他记得学姐的志向,记得她风华正茂,满志踌躇。但一切都定格在那个夏天。
      那个他想起来就会感到窒息的夏天。
      所有的理想,所有的欢乐,所有的亲密,所有的爱。
      全都迅速褪色,消逝。有些东西还没有成长起来就已经夭折。
      他从此恨夏天。
      *
      他竟没想过她会落泪。
      出事之后,她从来都是缄默的,嘴唇紧紧的抿成一条薄薄的直线。
      她不看他,他也不敢看她。
      只是短短的几天,她就迅速消瘦了。
      只是那时他也自顾不暇。
      检查,谈话,审核,调查,忐忑的等待铡刀落下。
      他想过,如果真的受罚了,她要离婚,房子和车子都给她,女儿那么小……如果她要,也给她,如果她要改嫁,他就把女儿留在身边抚养。
      他会一心一意对女儿好,那是他能弥补的一切。
      但学姐没给他这个机会。
      他们没离婚。只是从无话不谈变成了相顾无言。
      铡刀落下了,但轻柔的力度,像学姐的双手拂过他表白时羞涩通红的脸颊。
      他依旧担任职务,只是五年不动,曾经意气风发的选拔生,成了老乌龟般的定海神针。
      他没想到自己还能从乡镇进城。
      学姐却一直在街道。
      他们同学夫妻,又都是当年少见的大学生选拔生,本来可以大有作为,没想到世事变迁,山高路远,止步中途而已。
      但他没想过,坚韧倔强如她,也会落泪。
      *
      新单位的领导,曾经是学姐的下属。
      情商高,八面玲珑。
      总是热情的招呼他:青哥,坐,来喝茶。
      但再左右逢源的人也有自己的偏好,更何况现在他是他的领导。
      他说:你不知道当年出事的时候,昭华姐就坐在我的车上,我刚好载她去办事,我问她接下来什么安排,没听到她回应,我往后视镜一看。
      新领导摇摇头。
      抱着手机哭的像个泪人似的。
      新领导像是为他的老领导抱不平。
      他闻言心中一紧。
      他一直以为学姐很坚强,起码,他以为学姐不会哭。
      至少,他从没看过学姐哭泣的模样。
      她总是笑着,精神抖擞的,时刻准备着大展才干的模样。
      他没见过她哭,他娶她的时候,也不想让她哭的。
      他忽然了悟。
      那道折痕不仅在他心里,也深深留在了学姐心里。
      他努力舒展生命,想要淡化伤痕的同时,学姐也在承受和他一样的伤痛。
      而且可能,学姐的痛苦,较他而言,更有甚之。
      毕竟是他做了错事。
      而学姐从未做错什么。
      *
      还有五年。
      学姐就要退休了。
      他想起学姐毕业那年,她说天地广阔,大有所为。
      是他让她通过选拔留在小城,他说:学姐有才华,在哪里都有施展的机会,不如和他一起,携手前行。
      他还记得学姐答应他时,他的那份欣喜,心脏砰砰好像要跳出胸腔,蹦给学姐看。
      学姐微凉的指尖为他揩去脸上的尘灰,他才发现自己的脸热的要命。
      他让学姐在小城等他,等他毕业。
      毕业后,他如愿通过选拔回到小城,和学姐一样被按需分配到各个乡镇。
      他在镇上,学姐在另一个乡里。
      周内住镇里,上班下班,周末回城,往返五十公里,只要有学姐录的音频,他就能戴着耳机听到路途终点,地老天荒。
      那时候手机还是奢侈品,电话费也很贵。
      办公室有部座机。但是人来人往,他也不好意思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学姐喁喁私语。
      只能是公事公办的问好,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言。
      但迟迟不舍得放下的听筒,和忽而沉默的时刻听着对方绵长的呼吸。
      都够他心里甜上许久。
      那种甜蜜,即使是后来手机人手一只,通讯技术变得无比发达之后,都无法通过次数复刻出来。
      他知道,学姐那里的情况和他一样,人来人往,公事公办。
      他也知道,学姐和他一样,想他,念他,爱他。
      他是爱学姐的。
      *
      工作之后,把婚事提上议程是很水到渠成的事。
      他和学姐年龄相仿,条件相当,感情又好,双方父母同意也是很自然的事。
      他忘了婚礼那天,是怎样的热闹喜庆。
      只记得学姐在他身前躺下,褶皱的红裙铺撒出炫目的花。
      结婚之后,还和恋爱时没什么不同。
      依旧的粘糊,亲热,依恋,亲密无间。
      直到有了孩子,之后就开始不一样了。
      那是他们第一次吵架。

      那时,他在外地出差。
      若是那次招商引资能成功,他就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他很重视,也很用心,果然,投资方对他准备的材料很满意。
      约定好下次实地考察的时间之后,他便马不停蹄的回了小城。
      刚好周末,他想回家看看妻子和女儿。
      因为提前返家,她并不知道他已经回来了。
      而他并不打算告诉她。
      惊喜这种东西,越来越能够激发他规矩生活中的乐趣。
      他为了晋升,已经一板一眼,谨言慎行很久了。
      学姐还以为他在外地,直到她看到他站在她面前。
      她从电脑前缓过神来,密密麻麻的文字令她的双眼干涩。
      看到是他,学姐惊喜,他却沉着脸。
      女儿微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令她回神。
      她慌忙接过他怀里的女儿,给她喂奶。
      对不起,我这份材料要的很急。她歉意的看看女儿,又看看他。
      如果不是我回来,你要什么时候才想起你还有个女儿?他的声音低沉,竟带着些不怒自威的意味。
      明明才毕业两三年,却再也找不见当年那个尾调上扬的青涩少年了。
      学姐嗫嚅:我……
      他却揽过学姐的肩:如果乡里太累,我可以找关系照顾你。
      学姐靠在他肩头,没有回应。
      在他们的沉默中,女儿咂摸着小嘴,吃饱了。
      与其说是吵架——不如说是冷战。
      两个相爱的谁也不肯低头的人,结果当然是无事发生。
      她依旧在乡里。
      *
      女儿上小学的时候,他们的职级已经开始有了差距。
      工龄比他多一年的学姐,却比他低了一个职级。
      他被分配的镇,资源多,项目好,政策自然而然的倾斜,他也肯干,能吃苦,耐劳,再加上选拔生的身份,他的晋升路走的很顺,很好。
      学姐则是另一种境况。
      产假结束之后,乡上已经经过了大洗牌,打掉了大老虎,一切尘埃落定。
      学姐则要像刚毕业参加工作一般重新融入,寻找自己的位置。
      她要强,明明身体还没有完全缓过来,生产带来的伤害并没有得到很好的照顾,就被她拖着重新投入了工作。
      他不满,为什么那么拼?
      学姐只是沉默,而后扯出一抹笑。
      好在还有父母可以帮忙带孩子。
      他们一个在镇上,一个在乡里,依旧是只有周末才能见面。
      以前的二人世界变成了哄娃带娃。
      他倒是兴致勃勃,逗弄着还不会说话的女儿。
      女儿很可爱,眼睛像学姐,嘴巴像他。
      学姐却对女儿淡淡的,即使喂奶也要抓着手机回工作短信。
      他叹了口气,不想再多说什么。
      *

      平步青云的时候,四周吹过来的都是醺醺然的风。
      他有一段时间一度以为自己朋友遍天下,四海之内皆兄弟,只要他愿意,没人不想和他勾肩搭背,称兄道弟。
      事业有成,蒸蒸日上,家有贤妻娇女,幸福美满。他认为不会再有更合他意的年岁了。
      那样的日子,他同样过了十一年。
      十一年里,得天独厚的优势,天时地利人和,他逐步高升,职务越当越大,脾气也日益见长。
      他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表白时羞得满脸通红的少年了。
      他游刃有余的行走在名利场,他自信这就是他的天下。
      学姐虽然没有他那样好的运道,但也努力在他后方追赶。
      只是时移世易,曾经他仰望的学姐,如今要仰头看他。
      他难免还是会有些自得。但表露出来就披上了一层温情的皮。
      他对学姐说,有我在外面就够了,你就在家带女儿,好好培养她。
      学姐抿了抿嘴,然后,笑着说好。
      学姐从乡里到了街道。
      他皱眉,怎么还是又苦又累的地方。
      他要去找人,找他的许多兄弟。
      学姐拦住他。她说,没关系的,听从组织的安排。
      他明显看见学姐眼里闪耀着从前的光彩,是想要大展宏图的姿态。
      好吧。他妥协。但是一定不要太拼了。想想我们的小家。
      他叮嘱。学姐点头,像是感激他的关怀。
      他还在镇上,但是前途无量。假以时日与时机,市长也可以做一做。
      直到那个夏天。
      其实他和她是在春天认识的。
      她是新录用的事务员。
      刚刚大学毕业,轻声细语,说一句话能脸红很久很久。
      她来镇里报道的时候,他刚好外出培训。
      春寒料峭的时候出发的,春花烂漫的时候回来。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
      看到一道倩影站在窗前,给他的绿萝浇水。
      窗外是蔚蓝的天际与淡白的云影,培训前在冬天枯黄的梓树已经开出了粉白色的簇簇花苞。
      迎着春风摇曳,像他好奇的心情。
      她转过身,提着洒水壶。
      他和她对上视线,第一次见。
      还没来得及说话,办公室的其他同事招呼他。
      领导,您培训回来了。
      他点头。
      这是我们新报道的事务员。同事说道。
      陌生的美丽女孩站在青绿的树影旁,点点头,腼腆的笑着。没说一句话。
      *
      他闭了闭眼,像是要从前尘往事里把自己揪起来面对现实。
      原来那段时间,学姐整天以泪洗面。她从家里出发,搭载下属的车到达办公地点。
      那十五分钟的车程,是她留给她自己默默流泪的时间。
      他却还一直以为学姐不会哭呢。
      可是忽而,他又有些羞恼。
      她宁愿在其他人面前哭,也不愿让他看见,以至于他还要面对这等场景。
      怎么,为她抱不平吗?
      但他确实是做错了。
      他垂头轻轻叹息。
      新领导何许人精,淡淡一笑,揭过话题。
      他和那位雷厉风行的女领导也并不是有如何如何的交情。
      女的个性太强,也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你看看,婚姻成了这个样子。
      只是他毕竟刚上任,资历浅,要亲和,也要敲打。
      他喝的茶不知味,新领导也不强留。
      他慢慢踱回工位。
      窗外的樟树落叶纷飞,已经是秋天了。
      *
      女儿大学就快要毕业了。
      他们准备把小城的房产变卖,给女儿在大城市凑一个首付。
      学姐是要和女儿一起的。
      她们母女俩的感情向来亲厚。
      他还有十年退休。
      房产变卖之后,他就搬到他父母留下来的老房子里去。
      退休之后他去哪里,他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好像从那件事发生后,他所做的,都只是顺着生活的波浪前行而已。
      也不是没有想过有可能再往上升一升。
      毕竟防疫的时候忙的脚不沾地,夜不归家,最后论功行赏获得了嘉奖。
      但还是不敢深想。
      一深想,那些前尘往事全都如附骨之疽一般拥了上来。
      只能哆嗦着盖住记忆的笼子。
      更何况,他只有十年的时间,再往上升,又能到哪里呢?
      他日若遂凌云志,敢笑黄巢不丈夫。
      他恨当年,壮志凌云。
      *
      和女孩说的第一句话,他记得很清楚。
      暴雨天,因渔业兴旺的镇将要面临泛洪的危险。
      雨点大颗大颗的砸在伞上,好像带着铺天盖地的仇恨,水汽从四面八方涌来。
      抗灾防汛,二十四小时值守。
      全员待命,时刻警惕。
      终于,晚上十点,水位到了警戒线。
      雨势越来越大,必须要连夜疏散村民。
      市里派了领导坐镇,还派来了部队和消防救援部门的人。
      他们熟悉镇上,和疏散人员一同行动。
      他和女孩一组给疏散人员带队。
      风大雨大,天黑路滑。他们的身上都被淋湿了。
      女孩哆嗦着。
      他看在眼里,却没什么动作。
      一家一家敲响房门,解释缘由,或顺利,或滞碍,终于,凌晨三点,完成了他们分配到的户数疏散任务。
      老百姓要去安全的地方,他们要去找镇长。等待下一步的工作安排。
      在经过一处水洼时,女孩不慎摔倒在地。
      惊叫一声,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雀。
      他伸出手,说。
      你还好吧。
      他后来回想,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语气和姿态,才会让女孩的眼神在那瞬间迸发出恍若看到救世主一般的光彩。
      明明只是一句很简单的搭救。
      他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但是他很受用女孩的眼神。
      像是吃到了一盘可口的菜。
      于是他脱下外套披在女孩羸弱的肩头。
      其实那不是他们之间的第一句话,但是却是他记得的第一句话。
      你还好吧。
      你还好吗?
      *
      从那天以后,女孩明显和他亲近不少。
      她仍是怯怯的,带着初来乍到的羞涩。
      却在他面前展露出她一派的青春与天真。
      他最爱看她烂漫的笑。不同于在别人面前含羞带怯的笑。
      他想,要是女儿长大,也像女孩这样,就很好。

      他突然想起,其实在出事之前,学姐和女孩见过。
      那时,各乡镇要举办履职大比武,他们镇发展最好,理所当然被选中作为举办地。
      学姐作为评委,从城里赶来。
      他正和女孩在布置场地。
      忘记了他说了什么,女孩笑得东倒西歪。
      他看见学姐,招呼她过来。
      他揽住学姐的肩膀,介绍,这是我们镇新来的小妹妹。
      他还记得女孩敛了神色,说,姐姐好,顿了一下,不是,嫂子好。
      却没能敛住彤红彤红的脸颊。
      他突然发现女孩和学姐不一样,完全是两个人。
      *
      出事的时候,是女儿小升初的暑假,在女儿人生中第一个没有作业的暑假,他送给她一份最难做的作业。
      他太残忍了。
      初次面对现实残酷真相的女儿,心理与身高都犹如抽条一般成长。
      十一年过去,女儿已经成长为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可是他和女儿的距离却越来越远。
      他想起女儿奶声奶气的叫他爸爸,想起他叫她识字,一遍遍纠正她的读音,想起他教女儿骑自行车,他偷偷放手,看着女儿慢慢越骑越好,越骑越远。
      这道折痕太深太深了,他怎么展也展不平。

      那时候还不叫传帮带。
      那时候,同事之间,前辈与后辈的关系,叫师带徒。
      女孩是他的徒弟。
      他自然能当师傅了,放眼小城,没有人能比得上他的晋升速度。
      他们两夫妻,一个被叫做步步高,一个被叫做铁娘子。都是一等一的出挑。
      他教女孩,毫不藏私,以至于后来教到了床上。
      一次惊惶,两次熟悉,三次食髓知味。
      和女孩相处,他总是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青春时光。并且这一次,在他的青春里,他是被仰望着的那个。
      女孩令他青春复现,重返少年。
      他和女孩怀揣着共同的秘密,心照不宣的在一起工作。
      也许是偶尔流露出的眉眼传情,也许是纸终究包不住火,更何况是在这座很小很小的小城里。
      他们的事被发现了。

      草灰蛇线,或许很早就埋下了。
      但直接原因,是因为一台电脑。
      它坏了。
      找人来修,那些亲密的,爱来爱去的聊天记录却被泄露了出去。
      他记得得知消息的那刻,他的心脏停拍了,也许是一瞬,也许是很久。
      但应该没有太久,因为他还活着,并且一直活到了风平浪静的现在。
      而后是停职调查。
      曾经簇拥着的,不知从何处聚集而来的朋友,此时也不知到何处去了。父母的指责,女儿的哭喊,女孩的邀请。
      还有学姐的缄默,长久的,浓重的,如同黑暗一般的缄默。
      女孩辞职了,或者是被辞职?他记不清了。
      他刻意不去想那个夏天发生的事,以至于以后的十一个夏天,他都过得浑浑噩噩。
      毕竟这些夏天,都太像了。

      *
      他打开门,关门,放下钥匙,在玄关处换鞋。
      学姐已经回来了,她的单鞋摆在鞋架上,她的拖鞋不见了。
      他看了一眼房门,卧室门紧闭。
      他放下从食堂打包回来的饭菜。
      打开包装袋。
      咀嚼,下咽。
      沉默在空气中流淌。
      他知道怎么爱人,也知道怎么恨人,可是对学姐,他太爱了,又太恨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于是只有沉默。

      冬天,风寒似刀割,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碎雪。樟树荣了又枯。
      他看着送到自己办公桌上的嘉奖状,沉默了很久。
      十一年了,原来已经这么久了。
      屋内暖气开的很足,恍然有种春天的错觉。
      就像十一年前的那个春天。
      处分是在夏天最热的那个月下来的。
      沉闷的炎热的浓烈的快要腐烂的滋味,无数次在午夜梦回的时候缠绕着他的鼻尖。
      他拨通了这么多年一直烂熟于心的号码。
      当爱被磨灭,而仕途因消失的爱情无望的时候,你会恨我吗。
      话说出口,却是,女儿今天放寒假回来,你去接,还是我去接?
      学姐顿了一下,你去吧。
      他听见声音里有一些嘶哑。
      想到最近传的沸沸扬扬的流感,喉结滚动,你生病了?
      还好。学姐的声音淡淡的,从手机里传出来。
      他等了一等,没有等到什么别的话,于是只好道别,挂断电话。
      女儿很懂事,知道他来接,跟他说在车里等她,不要在外面吹寒风。
      爸爸,妈妈呢?女儿问。
      他回,一字一字打的很慢,在家里等你呢。
      到车站接女儿,他还是没忍住从温暖的车厢里出来张望。
      他看到女儿长的高高的,苗条曼婷,显然是一个成熟的女性了。
      爸爸,不是说让你在车里等我吗?外面冷。
      他笑笑,我没事,你冷不冷?
      女儿坐上车,他开动车。
      女儿还是忍不住又问:妈妈呢?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在家里呢。
      于是女儿不再说什么,偶尔会在等红绿灯的时候说几句,基本是他问她答的单向交流,除此之外,一路无言。
      回到家,他看见学姐坐在沙发上,没开灯,冬天傍晚青白色的光线投射进客厅,分割出明暗的交界。
      妈妈,你怎么没来接我?女儿像只归家的鸟投入学姐的怀抱。
      爸爸接也是一样的。学姐笑。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眼里才有彼此的存在。但依然是间接的,通过第三人称。
      女儿很乖,很懂事。自觉当起了粘合剂,是比共同好友雅琴更为坚固的存在。
      如果没有女儿,学姐会和他离婚吗?
      如果没有女儿,他会出轨吗?
      他不知道。
      没有如果。

      雅琴不在家,只有她老公。
      把他迎进来后,两人沉默的在沙发上坐了一会。
      他一路拎过来的保鲜箱搁在桌上。
      雅琴怎么还不回来。她老公像是随口一句闲聊,但是他品得出他眼里的焦躁和不安。
      雅琴爱玩,他爱雅琴多回家。
      也许是有事情吧。他说。
      她老公哼了一声。像是不耐烦却又无可奈何等待丈夫收心的妻子。
      他忽然对雅琴家的陈设很感兴趣。
      大寸的液晶电视悬挂在米白色的电视墙上,斜上方挂着两幅装饰画。本来是黑蓝色的游鱼,如今岁月逝去,已经变成了灰黄色。
      下方的电视柜是胡桃木色的,摆着一些杂物,边几倒是整洁,光滑的玻璃面上,只有一盆兰花。透过玻璃面,他看到窗帘被风吹起。那是学姐和他挑的窗帘,送给他们当乔迁礼物。
      质量很好。
      挑窗帘的时候,他们的感情也还很好。
      他告别,雅琴老公起来送他。
      他突然想起,出事的那一年。
      在所有朋友都消失的无影无踪的那年,只有雅琴愿当他的朋友,劝慰他,开解他,当起他和学姐的粘合剂。
      在流言横行的那个时候,能站出来维护他的朋友,只有雅琴。
      她说,他只是犯了全天下男人都有可能犯的错误。
      他无言。
      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评价的。
      爱是对的,恨是错的。
      可是爱错了也会是错,恨对了呢?
      他想不明白。
      明白的是,学姐从没做错。
      学姐依然那么完美无瑕,即使被他蒙上一层脏污的黑灰。
      她工作依然勤恳认真,表现优异,却止步于此,不得寸进。
      但她什么也没说。
      学姐不恨他。
      从高青变成了青哥,又从青哥变成了情哥哥,他在她面前,依然是学弟,他依然在心底叫她学姐。

      原来,学姐曾为他求过情。
      新领导一点一点的披露被学姐藏起来的往事。
      可是,他又怎么能猜不到呢?
      若是学姐没有那样做,他恐怕早就坠入了万丈深渊,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一分一秒的,呼吸。

      女儿要去看春节档电影。合家欢的影片数不胜数,笑声不断,他们一家三口却始终是浅淡的。
      女儿看的乐不可支,学姐轻轻浅浅的对女儿笑,他也笑。
      只有笑。
      电影结束,女儿又拉着他们去餐馆吃饭。
      在走两步就遇见熟人的小城,在外面吃的与其说是饭,不如说是招呼。
      吃一口,打一个招呼。
      会有粉饰太平的善意,也会有闪烁着窥探光芒的……不算恶意。只是好奇,只是期待惊喜,就像当年的他那样。
      他现在已经不期待惊喜了,他只想就此平滑的走下去。
      他已经很好很幸运。老天竟如此垂青。

      *
      雅琴攒的局,是一定要去的。
      那是为他们俩夫妻攒的。
      一进他们家门,就被餐桌上摆着的满满的草莓吸引住了视线。
      大颗大颗,饱满的,红艳艳的草莓,堆起一个小山丘。
      雅琴在厨房掌厨,学姐在她旁边打下手。
      女儿和雅琴女儿坐在沙发上靠在一起玩手机,雅琴老公在一旁看球赛。
      他拎着刚买来的河鲜进厨房。
      好香啊。他说。
      雅琴有一手好厨艺。但这是只有她的女儿和他一家人才会受到的款待。
      雅琴老公总是说,沾了你们的光。酸醋味的抱怨。
      他劝过,像她曾经劝他那样。
      雅琴说,没意思,给他做饭没劲头。
      他也就不说了。只是常来。
      菜刚做好你就回来了,掐点掐的这么准?雅琴故意开玩笑。
      他连忙讨饶,对不起,待会我洗碗。
      两家人吃饭的氛围,又和在各自家吃时不同。
      其乐融融的,食物温暖的雾气飘到空中,明明还是一样的人,却好像都被水雾软化了一般。
      温和,柔软。
      吃饱后,他抢过雅琴手里的碗,大厨们辛苦了,去休息吧。
      雅琴和学姐对视一眼,学姐看着雅琴笑了。
      雅琴老公是从不做家务的,他说那是娘们的活。
      他在厨房对着水池里的狼藉,一只碗一只碗慢慢的洗。
      心里却很妥帖。
      雅琴弥合了他们的伤痕,使其看起来平展整齐。
      也藉由他们慰藉自己的婚姻。
      所以,雅琴攒的局,无论如何,都是一定要来的。
      女儿推开厨房门,爸爸,我来帮你。
      他说,不用了,和诗怡姐姐去玩吧。
      是妈妈叫我来帮你的。女儿说。
      于是他往旁边让了让。
      洗碗这种事,他已经轻车熟路做得很好。
      洗完了之后,他们四个大人,刚好凑一桌麻将。两个小孩就坐在旁边看。
      他和雅琴一队。
      他给雅琴喂牌,快要赢的时候,雅琴打出一张牌,学姐胡了。
      像是他们之间关系的暗喻。
      雅琴老公和学姐一队,赢了,他看着雅琴,志得意满。
      窗外风雪肆虐,屋内温暖如春。
      宾主尽欢。

      今年冬天来的反复无常。过完年之后,时而降温,时而升温,在寒冷与温暖之中,桃花和梨花开了。
      明媚的阳光中,他看到粉红娇妍、洁白清丽的花朵在枝丫横斜处交错绽放。
      他忽然就想起了夏天。
      他怎么能恨夏天。
      他怎么能忘了除了炎热浓烈的窒息之外,还有一个夏天。
      盛满了他所有期待的,憧憬的,离所有梦想无限接近的,学姐看着他,笑意盈盈的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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