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蝴蝶的死亡证明》禾姝

1、第 1 章 她的花期，

　　她的花期，葬送在不知名的磅礴大雨里。

　　我认识她是在被晨光铺洒满了而泛黄的墙壁下，她回过头把单子递给我的时候，我看见她栗色的头发扫过椅背，盛住了窗隙的光辉。

　　她很漂亮，鹅蛋脸，明眸善睐，逊色了夏末的微风。

　　她眼里藏着星辰的深潭，流转间似有璀璨的梦在轻泛，如诗里的平仄，勾勒出一幅温婉的画阁。

　　我们很快相熟。

　　她是一个很自由肆意的女孩子，把数字美观的成绩单当纸飞机的材料，飞机起落，滑过一道彩色的曲线，落在我的桌上。

　　她问我要不要去天台吹风，就现在。

　　我觉得不好，刚上中学的孩子最是乖巧听话的，我不敢像蝴蝶一样翩飞，不管会不会面临不测风云。

　　是了，她在我心里像一只蝴蝶，美丽的，破茧时奋力挣扎的蝴蝶。

　　纸飞机被我收了起来，课下还给她时她握住我的手，手臂凉了一瞬，收回来时上面多了一个纹身贴。

　　是一只蓝色的，振翅的蝴蝶。

　　我很喜欢。

　　于是后来的日子里，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在有晚自习的傍晚躲在小卖部的白炽灯下说小话。

　　也终于去天台吹过了风。深秋的一切物什都附着着深刻的色彩，晚霞橙黄交织着酡红，像是岁月写下的温柔诗行，书写的每一缕光都带着眷恋，风扫过我们的鬓发，时间自此定格。

　　时间定格。
　　时间为什么不能定格？
　　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我。

　　我不太记得变故是什么时候发生的，我只觉得一切是那么的突然与荒诞，又或者破碎的苗头其实早就存在，只是在我的疏忽下野草一般的疯长。

　　于是鲜花被淘汰出局，野草席卷了蝴蝶的栖息地，要判处蝴蝶死刑。

　　期中考出成绩那天在下雨，灰蒙蒙的世界，落叶被沉重的拍打进泥土里。我挤进人群扯过成绩单却没在前列看到熟悉的那个名字。

　　她没参加考试，明明前一天我们还一起呆在画室描摹窗口的枫树，她却对我只字未提。

　　我有点生气，我以为我会是她最重要的朋友。于是想也不想的跑去质问她，结果发现她今天并没有出现在教室过。

　　可直觉告诉我她今天会来的，索性捞过挂起来的雨伞，冲进了雨幕里。

　　伞尖的水滴落在画室门口的瓷板地上，像钟表摇摆着倒数的声音。

　　她就坐在正对门的位置上，发丝无声息的垂落在画板上，轻柔抚过笔尖黯然的色彩。

　　忽然一只蝴蝶振翅而起，奋力的撞向玻璃，羽粉在上面绽放了一场华丽的谢幕，留下某种残忍的美丽标本。

　　她说她好像死掉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她那个总是严厉管束她的父亲，或许是所有人都指责她说太过肆意是错的，或许是表面开朗下逐渐迷失的底色。

　　我只知道她想要永远自由，可是自由却像画纸一样，是放肆涂抹之后没剩多少的狭窄空间。

　　她就像是经历了不知名大雨后折断翅膀的蝴蝶，每一滴砸进泥土的雨滴都是她的死亡证明。

　　而太阳升起的时候，痕迹就会被蒸腾，仿佛从没存在过一样。

　　那天她因为缺考和旷课被老师叫去办公室训话并告知了她的家长，老师拧着眉斜睨她，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

　　老师一直不喜欢她，因为她总是做一些逾越规矩的事，会在体育课上缩在器材室的垫子里看小说然后在体育老师进来时突然站起来吓对方一跳，会在作文里写学校里的石楠花因为难闻的味道而在她心里留下的不可磨灭的位置，会把我给她画在校服上的小青蛙照抄到考卷上...

　　但是这次的她异常乖巧，一言不发，对所有的指控全盘接收。

　　他们自诩是米开朗基罗，刻刀拿在手里，磨平了她的所有棱角，把千篇一律的乖巧的她当作新的艺术品。

　　通往天台的阶梯上再也没有被她的脚步所带起的尘土。

　　校服上的小青蛙被洗得褪色，手臂上的蓝色蝴蝶早就死在了某一天的早晨，我们也不再像从前那样亲近。

　　毕业典礼的合照是我后来唯一拥有的与她有关的东西，照片上的她在微笑，却不再带着丝丝缕缕的灵韵漂泊。

　　当年传话的纸飞机早就不知躺在了哪里的污臭里，上面淡去的字迹或许是留下的蝴蝶唯一的死亡证明。

　　感谢她带着我走向开朗与勇敢，感谢她成为我生命中那抹鲜亮的色彩。

　　蝴蝶会在熹微晨光里抖落旧尘的吧。
　　我无比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