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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鬼僧1 ...

  •   “一切有为法,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当作如是观。”

      一段《金刚经》的佛语,伴着墨香,在宣纸上跃然浮现。清秀隽永的字迹出自案前少女之手,少女身穿鹅黄襦裙,静坐抄录。她所誊抄的佛语正是当今圣上登此庙所赞誉的佳句。此句所言,大略之意为:

      世间一切法相,如梦幻泡影般虚假,又像晨露闪电般,稍纵即逝。荣华富贵,情缘似海,都是过眼云烟。唯有放下,才能获得真知。

      虽寥寥几字,但道破了红尘本质。人生不满百年,却怀着千岁的忧愁,不如早早看开,空心自在。

      南梁北疆战事频发近三十年,皇权频繁更迭,国库亏空,百姓民不聊生。在此期间,佛教大肆兴起。上至九五至尊,下至乞丐流民,无不信佛。赵昭月所在的慈恩寺,香火鼎盛,堪称诸寺之冠。此寺之名,乃当朝代理朝政的大将军戈夙叶亲笔题写,笔力苍劲,墨韵含威,为这佛门净地添了几分别样的气势。

      赵昭月久久凝视着这句佛语,发出一声幽幽的叹息。

      这叹息落入佛堂前的高僧耳中,庄严慈祥的笑声响起,袈裟拂过经案,带起一缕沉香。案上摊着未抄完的《金刚经》,墨迹还未干透,渗进泛黄宣纸的肌理中。

      “赵施主可是还在为家兄忧心?”高僧身披袈裟,双手合十,向赵昭月问好。

      赵昭月搁下毛笔,起身回礼。少女面容恬淡,暮春的光穿过窗棂,照拂少女侧颜,空灵之余不失庄严。本该灵动无忧的眉间,急躁阴郁隐隐浮现。

      “不瞒方丈。近来朝中流言四起,连我等后院家眷都有所耳闻。”赵昭月语气一顿,琢磨着措辞,试探道“虽说在佛家圣地,提起凡间俗事大不妥当。但作为亲眷,连至亲之人的安危都置身事外,当真难以做到。请方丈为小女卜卦,已显来日凶吉。”

      老僧微微一顿,眼前容颜稚嫩的少女,不曾想讲话却小心谨慎,拐弯抹角,生怕落下把柄。

      他赏识一笑,似乎已经领略弦外之音。老僧布满皱纹的手托起签筒,竹签与铜壁相撞的声响惊飞檐下避雨的燕子。三支朱砂描红的上上签次第落于蒲团前,赵昭月望着签文上"柳暗花明"四字,心中久举不放的巨石终于落地。

      “令兄此刻该在狼山北麓。”方丈突然压低声音,紫檀佛珠闪出暗光,“兵贵神速,正如露水转瞬即逝。”

      昏暗的暮春此刻明亮起来。赵昭月笑如新雪,一扫刚前的阴霾。

      赵昭月道:“如此便再好不过了。真是应了柳暗花明。代我向大将军问好。待婚事结束,小女必定携夫君一同还愿。”

      聪慧之人,讲话自来是一言半语。赵昭月兄长赵离辰,三月前获封镇北将军,前往北疆平定叛乱。起初,前线捷报频传,可大军行至狼山后,竟两旬毫无消息。大将军虽未置一词,朝堂之中却已流言四起,战死、投降乃至叛国等污名,纷纷扣在赵离辰头上。

      方丈言辞间暗示得明白,这么多日悄无声息,原是赵离辰要突袭敌军。且消息从北疆传至京城,想来此事已十拿九稳。

      赵昭月本就不信鬼神,她来慈安寺,只为向方丈打听前朝情报。诸多内阁消息,都由这慈安寺传达给将军家眷。

      方丈微笑道“在此提前恭贺赵施主新婚之喜。”

      赵昭月和随从离开慈安寺,经过慈航桥时,天空飘起小雨。

      顷刻之间,墨云翻涌,细密的雨丝簌簌落下。周遭的行人神色匆匆,细雨如雾,氤氲了天地。纸伞下的身影皆脚步急切,仿若被这雨催促着。青石板路,早已被雨水浸湿,人们行过,泥水溅起,留下一片片斑驳的痕迹。

      随从皆觉狼狈,赵昭月却赏起雨景。

      赵昭月道“妙春你瞧。那河水里有个老和尚。”说着手指向桥下的那人。

      那人头发花白脏乱,枯槁手掌拍打水面,浑浊浪头接连灌进老僧口鼻。面庞在水中沉沉浮浮,瞧不清晰。他挣扎叫喊“救命啦!救命啦!要淹死人啦……”声音恐惧,让人生怜。

      可来来往往的行人,或是充耳不闻,或是匆匆瞥一眼便移开视线,竟无一人停下脚步施以援手。

      妙春脱下自己的外衫,披在赵昭月的头上,焦急道“水里哪有什么人?莫不是眼花了。姑娘先去桥下躲雨,奴婢回马车取伞。”

      “欸。那里明明有个老伯伯……”赵昭月话还没讲完,她的大丫鬟妙春已经急奔而走,消失在人海中。

      雨势愈演愈烈。没多久,鹅黄色的襦裙被大雨冲刷,紧贴着赵昭月的皮肤。她来到桥下。乞丐仍在挣扎。

      “反正也湿透了。顺手把这老伯伯拉上来吧。”赵昭月跳入河中,逆水游向老和尚。河水冰凉刺骨,赵昭月身姿灵动,全无半分久囿深闺之闺秀矜持。

      “老伯伯,抓紧我的胳膊。你不要挣扎了。拉紧我便好。”

      老伯伯察觉到一摸亮色的鹅黄,顿感希望升起,咧嘴向赵昭月感激一笑。

      这具枯瘦身躯轻得诡异,仿佛空荡荡的僧袍裹着几根枯枝。赵昭月没废多少力气,内心有些惊怪,却没多想。

      岸边,油纸伞下的妙春焦急踱步,见赵昭月终于上岸,急忙撑伞,忍不住埋怨道“小姐,快快离开吧。这样一点也不有趣。回到马车,那有准备好的干衣裳,赶紧换上,小心风寒。”

      看着妙春哭恼自责的表情,赵昭月有些哭笑不得,“是我要跳水救人。你怎的和自己怄气?”

      二人正欲离开,老僧泥泞的僧鞋却拦住去路。

      “阿弥陀佛,贵人真是菩萨心肠。”老僧跪坐在青苔斑驳的台阶上,浑浊眼珠映出赵昭月滴水的鬓发,“老衲别无他长。愿为贵人卜上一卦,以报救命之恩。”

      “不必了。我不信命。你快找个地方躲雨吧。”

      “施主姓赵名昭月,雄武三十七年生于绥阳。”和尚自说自话。

      赵昭月不管不顾,直接绕过老和尚向前走去。

      “两岁丧母。十岁丧父。自幼与兄长赵离辰孤苦相依,如今年方二八,三日后将与梁安候侯爷魏思玄成婚。”身后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紧紧缠上赵昭月,像毒蛇咬到了鲜美的猎物,不肯松嘴一般。
      赵昭月停下脚步,回首睥睨,眼见他僧袍下摆——浸透的布料紧贴肌肤,分明是实体。

      “你这怪物!我家姑娘好心救了你。你却不依不饶,三番五次拦住我们的去路。”妙玉咬牙切齿,举起手中的伞便向老僧砸去。

      这怪人不躲不闪,被砸中也嘻嘻哈哈,他仍跪坐在二人路前。

      赵昭月盯着他僧袍下摆——浸透的布料紧贴肌肤,分明是实体。

      她了然道“嗯哼。真有趣。老伯伯,不管谁派你来的,都请你去告诉他,他想安排眼线在赵府,尽管安排好了。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

      怪和尚仰头大笑,仿佛听到了什么莫大的笑话,“赵府?赵府与你有什么干系?姑娘与赵离辰是同父异母吧。赵离辰随母性,你怎的也是赵家人了?”

      语音刚落,雷声轰鸣,闪电撕裂苍穹,天地间骤然肃杀,少女的神色难辨。

      这件事连赵离辰都不知晓,且不说是十六年前的陈年往事,绥阳距京城几千余里。他是如何知晓的?

      赵昭月瞳孔骤缩。诡异的沉默之后,清脆明朗的笑声响起。似乎刚才的阴狠只是旁人的错觉。

      “大师果真通晓天命。是小女有眼不识泰山。”赵昭月扶起怪僧,命妙春为他撑伞。

      “如此人才,应该贵为座上宾。不知大师还有什么亲友,还请大师与亲友光临赵府。昭月愿意赔罪,添酒宴请诸位。”

      妙春一脸错愕,半晌,才不情不愿地把伞递到怪僧上方。

      老僧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嘴角微微上扬,仿佛春风拂过枯枝,瞬间焕发了生机。他轻声叹道:“嗨,老衲哪还有什么亲人,早已尘归尘,土归土了。姑娘若愿带老衲前去,那便是缘分,老衲恭敬不如从命了。”

      赵昭月再三确认,直到肯定这怪人确实没有亲友后,与此人同乘马车,一起回到赵府海棠苑。

      一路上,泥沟和皱纹的双手一会把玩琉璃盏,一会尝尝点心,对昂贵之物爱不释手。落在妙春眼里,粗鄙不堪,越发不喜他。

      赵昭月为老僧单办了一桌酒席,桌上罗列了四荤四素,今日宴席,以飨贵客。
      四荤者,第一道荤菜,名为龙凤呈祥,鸡肉与虾仁相得益彰,寓意吉祥如意;
      第二道荤菜,名叫金玉满堂,红烧肉与鹌鹑蛋金黄如玉,象征富贵盈门;
      第三道荤菜麒麟献瑞,鹿肉炖煮,祥瑞之气扑面而来;第四道碧波游龙,清蒸鲈鱼鲜嫩爽滑,如鱼得水,事业顺遂。
      四素者,翡翠白玉,青菜与豆腐清炒,清新脱俗,健康长寿;
      荷塘月色,莲藕、木耳与胡萝卜炒制,形如荷塘美景,宁静致远;清风徐来,凉拌黄瓜与莴笋,清爽怡人,心旷神怡;
      瑶池仙果,荔枝、葡萄与蜜桃拼盘,甜美如仙果,生活美满。此宴不仅味美,更寓意深远,愿诸位贵客食之如意,福寿绵长。
      须臾,四荤四素一并呈上。赵昭月佯装震惊,旋即故作愤然之色,嗔怪道:“我恭请大师赴宴,尔等竟如此不上心?和尚不茹荤腥,难道还要我亲自嘱咐吗?”

      那怪僧见状,早将头如捣蒜般扎向离他最近的荤菜龙凤呈祥,双手如疾风般抓起食物,狼吞虎咽地大快朵颐起来。只见他腮帮鼓动,吞咽间喉结上下急速滚动,片刻后,才用那脏兮兮的手随意一抹油嘴,嘴角扯出一抹憨笑,咧着嘴高声笑道:“无妨无妨。正所谓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留。多谢各位贵人款待。哈哈哈哈……”
      果然是假和尚。赵昭月心道。
      “贵人…唔…三日后…出嫁时的轿子…唔…会猛跌一跟头。”怪僧撕扯着鹿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道。
      赵昭月面上和善,没有流露出半分不屑。她取来一把短刀,把鹿肉切成薄片,方便和尚咀嚼吞咽。
      “大师连这等细节都能算到?!”她惊讶地看着面前的怪僧,眼里流露的震惊欣赏不似作伪。
      “唔……那自然…谁让老衲…神通广大,料事如神呢?”
      赵昭月以手支颐,脸上在笑,而双眸之中却没什么笑意,仿佛睨视死物一般,凝视怪僧,轻启朱唇道:“大师神通广大,可曾知晓这海棠苑的海棠,为何开得这般秾艳妖冶?”

      “嗯?为何?”怪僧抬头,刚望向赵昭月时,还未来得及感叹这姑娘面皮长的真妙,刀锋已贴上他突突跳动的颈脉。

      “当然是,人尸做的养料,最为肥沃啊!”

      赵昭月手起刀落,鲜血溅染了桃花面容。生龙活虎的老僧,转瞬之间生气全无。

      “拖下去喂狗吧。吃不完的埋到海棠树下。”
      赵昭月神色不变,依旧是一副勾唇微笑的菩萨模样,她擦去刀的血痕,吩咐道。

      “属下遵命。”
      随从早已见怪不怪,将尸体拉出屋子,婢女们擦去血迹。
      不过两柱香的时间,此人便彻底从世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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