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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6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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杂草地尽头,是一望无底的悬崖,想要下山,只能从山林中走。
凌乱的枝桠交错着,遮住了星光,林间几乎不见亮色。前路漆黑如墨,她眯起眼,也只能勉强辨认脚下的轮廓。
这里显然没有被开发过。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踩下去一深一浅,行进速度被迫放慢。
冷风穿过树林,在脸颊旁呼呼作响。山里的温度比市区低好多,冷意顺着衣领钻进来,侵入骨髓,她牙齿发颤。
继续走,还是等天亮?
何岁音找到一块突出的大石头坐下。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用力摇晃了下脑袋,把那些不受控制冒出的负面念头压了回去,这个时候,胡思乱想毫无意义。
她只需要坚定自己生的决心。
就算死路一条,她也会亲手挖出一条活路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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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总,那个车牌号是挂牌的,查不到车主,但看监控,可能是盛总带走了何小姐。”
金助理说。
晏景宸掏出何岁音的手机,有四位数密码。
他尝试何岁音的生日,不对。
他把能想到的都试了,已经输错五次。
晏景宸指尖停顿。
一分钟后,他输入:0601
成功解锁。
他微怔,这是去年两人认识的那天。
六月一日。
点开微信,一眼就看到了何岁音最后的聊天对象。
是宋照。
晏景宸用自己的手机给宋照拨通电话。
开门见山:“岁音在哪里?”
宋照被吵醒,本要生气,听到“岁音”两个字,茫然道:“你老婆,你问我?我怎么会知道?”
“你约她在小区门口见面,为什么没来?”
“我何时约她了?”宋照挠了挠头,语气疑惑,“发生什么事了?”
宋照的反应不像是撒谎。
晏景宸闭上眼睛,试图放稳语气,“你在晚上八点零九分给何岁音发微信说让她来小区门口拿文件,截图我给你发过去了。”
宋照看到截图,又看了看自己微信上完全没有出现这些聊天记录。
想起晚上只有温群梦来过他家。
如果温群梦趁机动了他的手机,那只有他在厨房做饭的时候了。
她居然知道自己手机密码。
宋照拨通温群梦的电话。
那边接起:“宝贝,你不是每天准时睡觉吗?”
“你晚上碰了我的手机?”宋照问。
“碰?”温群梦愣了一下,接着语气玩味道:“碰肯定是碰过,我还用酒精湿巾帮你擦了手机。”
“我是说,你用我的手机给别人发了信息?”宋照知道她在装傻。
“是吗?我不记得了。”温群梦低声笑了笑,“怎么了?照,你平时可不会这样跟我说话,有点凶哦。”
“没事,我就问问。”宋照挂断电话。
温群梦嘴角的笑容消失,她盯着盛总发来的两个字“失败”,眼中的阴霾越来越深。
可是既然失败了,宋照为什么刚才那么慌张?
此时,她收到一条消息:
【何岁音失踪了,晏景宸正在找她。】
失踪?
看来她的仇家不少。
温群梦扬起得意的笑容,这下,有好戏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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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总,有消息了!”
刚回到屋内,金助理举着手机说:“找到盛总了,但是……”
“但是什么?”
“盛总现在在警局,可是他也不知道何小姐在哪。”
“什么意思?”晏景宸问:“对了,你查一下他是被谁保释出来的。”
“好的。”金助理说:“盛总承认自己本来想绑架何小姐,但是追丢了人,所以现在也一问三不知。”
一个小时后,金助理激动道:“查到了,晏总,盛总是……是被一位姓温的女士保释的。”
晏景宸仿佛早就猜到了,神情没有丝毫惊讶。
而此时,手机收到了一个视频。
他点开,是一段视频。
点开,画面里是一片荒草地,镜头一转,何岁音闭着眼,躺在土地上,看着像是睡着了。
晏景宸的眸色骤然收紧。
紧接着,一条短信弹了出来:
【想知道她在哪,就放李隅自由。】
李隅是当前炙手可热的电影明星,也是晏家旗下产业——星辰经纪公司重点热捧的偶像,整个公司80%的收入都来自他。
而李隅的合约下周就到期了,他信任星辰,愿意继续续约。盯着他的人不在少数,可是却没想到,有人会使出这样下作的手段。
晏景宸拖动进度条,逐帧查看视频。然而,除了荒草、夜色、模糊的远景轮廓,始终无法判断大概范围。
没多久,又收到一个来电。
来电人:宣白梁。
这么晚打来,必然不是闲事。
晏景宸心中疑惑,但还是接听了电话。
“景宸,何小姐是不是失踪了?”对方直入主题。
晏景宸:“宣总,这事都传到你那边去了?”
“景宸,咱们两家几十年的交情,所以我就直说了,实在抱歉,何小姐失踪,是我这边一个主管私下设计的,他已经去警察局自首了,他正直升值的关键节点,没想到会用这么肮脏的手段竞争……”
晏景宸出声打断:“她现在在哪?”
“警察局。”
“我是说何岁音,在哪?”晏景宸的语调明显下沉,压着怒意。
“噢,小段说,人被带到缥缈山那边了,放在半山腰的一片杂草地上。”
听起来像在交代一件无足轻重的物品去向。
“宣总,如果何岁音出什么事,我会让你的人陪葬。”
晏景宸的声音低沉阴冷。
挂断电话下一秒,他开始打电话,组织人手进行搜山救援。
金助理看着他阴霾的面容,气都不敢出,这么多年,他从未见过晏景宸这副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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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岁音准备找个地方熬到天亮,再这样漫无目的地在黑夜中走下去,很难找到出路。
她又冷又困。
可是不能睡,谁知道睡着了会不会有野猪之类的野生动物出没。
何岁音想起去年看到的新闻:山中野猪袭击人类。
就在这时,静谧的夜晚中,居然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脚步,踩过枯枝的声响,以及一个粗粝的男人声音响起:
“这娘们在哪呢,路看起来都差不多,不要人没找到,反倒我自己迷路了。”
何岁音的心脏猛地一跳。
有人!
这是来寻她的人吗?何岁音脑中响起烟花的声音,有人来救她了!
她忍不住喊道:“我在这里!”
那个男人循着声音找了过来。
借着微弱的星光,何岁音终于看清了他的脸。这个人衣着破旧,皮肤黢黑,眼神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浑浊。
看到她的瞬间,他的眼睛发着精明的光。
何岁音心底一沉,这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救援人员。
她为自己的冒失出声感到后悔,恐惧使她失去理智。
而她的感觉确实没错,男人见到她之后直接扑过来想抱她。
何岁音躲开:“你是谁?”
“是我们把你带到这里的,你问我是谁?”男人嗤笑道,“可惜他们太胆小,只好我独自享用美人了!”
男人力气极大,何岁音被反手缚在一棵粗壮的树旁,背脊重重撞上树干,震得她一阵发麻,一时挣脱不得;她试图抬脚反击,但长款羽绒服束住了她的动作。
和在小区门口不同,那时外套没拉拉链还比较灵活,现下她裹得严严实实,动作迟钝,像一只笨重的熊。
刺鼻的烟味混着男人粗重的呼吸逼近。
何岁音突然停止了挣扎。
男人以为她被吓到,手上的力道不自觉松了几分,得意笑道:“这里只有我们两人,你知我知天知地知,我不会说出去的。”
“好啊。”何岁音忽然笑了一下。
这笑容在男人眼里倾国倾城,男人哪见过这样的美人,也不知他哪里来的自信,觉得何岁音不会跑了,于是松开一只手开始解裤腰带。
何岁音一动不动,目光冰冷,夜色中,如一把藏在暗处的刀。
待男人裤子褪下,放松警惕之时,她突然用脑袋,重重地砸向对方的脑门。
这一砸,用尽了她所有的力气,额头生疼,大脑眩晕。
但对方也相同。
男人倒在土地上,捂着脑袋直叫她贱人。
何岁音边冷笑边将男人褪至脚踝的裤子扯掉,然后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裤子还给我!”男人没有防备,也根本没想到她会使这一招,又惊又怒,跳起来就追了上去。
何岁音没有回头。
方才还昏昏欲睡的身体,因这一场变故彻底清醒,没有什么比安全更重要,她索性拉开羽绒服拉链在夜色中以自己身体最快速度奔跑,如受惊的兔子。
前方隐约出现山势的断口。
她猛地抬手,将攥在手里的牛仔裤朝悬崖方向用力掷了出去。
牛仔裤像流星划了一个抛物线般飞了出去,不见踪影。
身后传来男人逐渐减弱的咒骂声,她回头,人却是看不到了。
她在岔路口迅速拐了个方向,换了个下行的方向继续走。
活该。
冻死也不关她事。
叶静寻也跟着来到山脚下,她给何岁音发了好多条语音,都没人回复,便打了电话过去,却是晏景宸接听的。
得知何岁音失踪,她立马爬起来,自告奋勇也要去一起找人。
何岁音的速度逐渐慢下来,身上出了汗,风一吹冻得哆嗦,困意再次袭来。
走着走着,看到前方的大树上居然有一个树屋。
她连攀带爬上去,怕里面有什么东西,探了个脑袋进去张望。
空无一物。
松口气,她俯身爬进树屋,虽然是稻草编织的,但也能挡点风,比之前好多了。
就在这里睡一会吧。
何岁音裹紧羽绒服,意识松弛下来,很快昏沉入梦。
梦里,温群梦把她堵在厕所里,手指上悬着她的内衣肩带,笑容恶毒极了。
她坐在地上,被几个女生围在中间,她们的眼中有嫉妒,有羡慕,还有怜悯。
谁叫她惹到了最不该惹的人呢。
“跪下,说再也不敢勾引沈良湛了,我就把内衣还给你。”温群梦嘴边衔着笑,完全不觉得自己的行为有什么不妥。
来上厕所的同学都被吓出去了。
“怎么,你瞪我也没用,还是说,你根本不怕全校的人看到你的内衣样式?”温群梦端详着手中的内衣,嘟着嘴评价:“草莓的印花很可爱。”
“你做梦。”何岁音目光阴沉,像暴雨将至。
“那就没办法了,我已经给过你选择了。”温群梦收回笑容,转身准备离开。
“等一下。”何岁音出声叫住她,声音多了分焦急。
温群梦回头,露出得逞的笑。
但她不知道,迎接她的居然是女生的拳头。
猝不及防地挨了一拳,温群梦惊谔地愣在原地,直到有人提醒她:“梦姐,流血了!”
何岁音推开她,扯过她手中的内衣,径直走出卫生间。
没人敢拦她。
出门时,只听见温群梦颤抖的尖叫声。
即使后来转学,被人从背后指指点点,她也不后悔。
她从来都不是胆小鬼,她小心眼,她睚眦必报。
再次醒来,天微微亮,不远处朝阳的光辉若隐若现。
何岁音眯着眼望去,树林中的一切安静祥和,一切不再可怖,逐渐生机勃□□来。
她继续行走,顺着能容纳自己步伐的土路下山。
不知道会到哪里,但是只有前进才有希望。
“晏总,这都找了一晚上了,还是没有踪影,怎么办?”金助理问。
晏景宸抿着嘴,过了一会才开口:“轮班,这波人找完换下一组。”
这座山这么大,他们来到杂草地上,早已不见何岁音的人影。
不知她会从哪个方向走。
但是他的字典里没有“放弃”二字。
“或许岁音已经下山了,我们在这里刚好跟她错过了。”叶静寻说。
“山下有人接应,”晏景宸说,“这边找完,我们也顺着往下走。”
走着走着,半路看到一条牛仔裤挂在树枝上。
“乱扔塑料瓶就算了,还有乱扔裤子的?”金助理疑惑道。
晏景宸看了一眼,继续前进。
何岁音走到溪水边,她非常渴,嘴巴已经快要干裂。她捧起冰冷洁净的溪水,润了润自己的嘴唇。
又前行了不知道多久,她已经失去了时间的感知,只知道太阳逐渐爬升到了头顶,阳光被山林切割得稀薄破碎,但微弱的暖意足以缓解她心中的不安。脚下的路径越来越平坦,很快,她从一片山林中走出,面前豁然开朗。
是一条宽阔的马路。
好消息,终于走出来了!
坏消息,路上一辆车都没有。
她顺着马路往前走,脚已经没有了知觉。
终于,不远处出现一家农家乐。
她欣喜地走到店门口。
看到她在门口张望,有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孩跑出来,怔怔地望着她。
“你家大人在吗?”何岁音挤出一个苍白的笑。
“妈妈,有人来了!”小孩大叫道。
没多久,一位裹着围裙的妇女快步走了出来,“怎么了?”
“你好,请问我可以借用一下电话吗?”何岁音礼貌地问。
妇女见她头发凌乱,脸色苍白,没多问,从围裙兜里掏出手机递过来。
“谢谢。”何岁音接过手机,点开拨号键盘。
瞄见了时间,早晨十点三十四分。
她的手指停在按键上,她一向独立惯了,想不起任何人的电话号码。
那就报警吧,她想。
110三个字按出,她手指顿了顿,觉得自己倒是没什么,但是作为晏景宸的妻子这个身份,她想先试一下能不能联系到他。她说:“我可以用浏览器查个东西吗?”
对方说:“可以,随便用。”
何岁音查到了星辰集团总经理办公室的电话号码。
这个不出意料可能是卢秘书的座机电话。
可是没人接听。
何岁音看到妇女的手机里有微博这个软件,她问:“我可以用一下微博吗?”
对方没有疑惑她这些古怪的要求,笑着回答:“你用吧,那是我儿子随便下的,没人用。”
何岁音点开微博,果然是小白账号。
她搜索晏景宸的微博,之前他对自己说过,微博账号是自己经营的。
她发送消息:“你在吗,景宸,我是何岁音。”
五分钟,无人回复,消息石沉大海。
何岁音觉得时间仿佛停止一般,流逝得极慢。
她想,等十分钟,没回复的话就报警。
数字来到第九分钟的时候,忽然收到了回复:
【你在哪?】
何岁音看到这三个字,突然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压了一夜的情绪瞬间翻涌上来,她看了眼门口的招牌,指尖颤抖打字道:【我在王姐农家乐。】
对方回复极快:【别走,等我。】
何岁音朝妇女道了谢,对方问她要不要吃点东西,她摇了摇头,她没有钱,也不想麻烦了。
没多久,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交谈声。
晏景宸来得极快,仿佛他就在附近一样。
他几乎是冲进小院里的,目光在院中迅速扫过,立刻聚焦在院中一隅的女人身上。
“岁音。”
何岁音背对着太阳,同时也背对着大门口,听到这个声音,她回过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她内心一直强撑的防线如一层薄冰,无声碎裂,甚至自己都没发觉,泪水已经先一步涌出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