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逢雪》沉风听云

2、初遇 小狐狸心眼

　　药王谷的冬总来得悄无声息。
　　前日里谷中还浮着层薄金秋色，今晨推窗却见千山白头。檐下悬着的青铜铃叫霜雪浸透了，铃舌裹着冰壳，风一过便发出沉钝的嗡鸣，像谁在云雾里叹息。楚霜文倚在窗边研读《灵枢经》，腕间白玉镯磕在檀木案上，一声声清泠泠地响。经卷翻到“九脉绝症”一章，正讲到心脉残损者需以离火草温养，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泛黄纸页——三年前师父玄微子便是用此法替她修补灵根，可惜终究留了暗伤。

　　谷外忽有异响破开雪幕。
　　似是靴履踩碎枯枝，又似刀剑剐蹭山岩，那声响裹在风里时隐时现。楚霜文蹙了蹙眉，青瓷笔搁“嗒”地一响，袖中已滑出张朱砂符。指尖捏诀轻弹，符纸霎时化作青雀，尾羽曳着灵光掠出窗外，扑簌簌撞碎几片雪霰。

　　青雀穿过簌簌落雪，在谷口那株百年老梅下盘旋三匝。虬结枝干上积了寸许厚的雪，却压不住底下渗出的殷红——玄衣少年仰面倒在梅根处，墨发逶迤如瀑，襟口洇开大片暗色。他右手紧攥着一支银簪，簪头雕作竹叶形状，此刻沾了血，叶脉泛出妖异的紫。

　　楚霜文眯起眼。
　　千机竹。魔修最爱用的暗器，淬过鸩毒的竹叶能化作百枚细针。三年前围剿血冥宗时，她曾见一名弟子被此物贯入眉心，转瞬七窍流脓而亡。

　　积雪在鹿皮靴下吱呀作响，她缓步走近时，腕间玉镯忽地发烫——这是玄微子给的护身法器，遇魔气则灼。少年似有所觉，睫毛颤了颤，苍白的脸映着雪光，竟显出几分琉璃易碎的脆弱。楚霜文在五步外站定，袖中已扣住三枚定魂钉。

　　变故陡生！
　　方才还气若游丝的人突然翻身暴起，簪尖挟着腥风直刺她咽喉！楚霜文不退反进，双指如拈花拂柳般夹住簪身，灵力顺着金丝楠木簪杆震过去。少年闷哼一声跌回雪地，指节仍死死扣着凶器，虎口崩裂的血珠溅上梅枝，烫得积雪嘶嘶化雾。

　　“血冥宗的‘枯蝉诀’。”她居高临下睨着他蜷缩的身影，“装重伤诱人靠近，再以蝉蜕替身术遁走……上月才在苍梧山见过这套把戏。”

　　少年咳出一口血，仰头时却笑了。眉梢斜飞入鬓，眼尾缀着颗朱砂痣，这般薄情面相偏生了双含情目，眸光流转时像丹青勾出的精魅。“都说玉清宫首徒冷心冷性，”他嗓音沙哑如粗砾磨过青石，指尖却悄悄勾住她一片雪青裙角，“可我当真要死了……仙子救是不救？”

　　楚霜文的目光落在他心口。
　　玄衣裂处，一道狰狞旧疤横贯左胸，新伤叠着旧伤，如蜈蚣盘踞在苍白的皮肤上。最骇人的是疤痕下的心跳，时断时续，微弱得像将熄的烛火在风中苟延残喘。

　　九阴绝脉。
　　她指尖无意识蜷了蜷。当年替自己疗伤时，玄微子曾指着《灵枢经》上朱笔圈出的段落叹息：“霜文你看，这九阴绝脉比你的灵根破损更凶险——心脉如残灯，活不过廿五，是天罚之相。”

　　雪落在少年脸上，顷刻融成一道水痕，顺着尖削下颌坠入衣领。他仍在笑，瞳孔却渐渐涣散，勾着她衣角的手一寸寸滑落。楚霜文突然俯身扣住他手腕，三指按上寸关尺。经脉中灵力枯涸如龟裂的河床，更深处却藏着团幽暗火焰，那是……

　　“名字。”她冷声道。
　　少年眼睫半阖，气息游离如游丝：“厌竹……取字朱厌，青竹之竹。”

　　枯枝上的雪扑簌簌落下，远处传来竹铃喑哑的叮咚声。楚霜文松开手，看着雪地上蜿蜒的血迹——黑红里泛着金，是强行运转魔功遭反噬的征兆。她想起三日前飞鹤传书中玄微子的告诫：“九阴绝脉乃天道所罚，救他便是逆天而行。”

　　可若天道连一线生机都不肯给，修仙又修的是什么？

　　“跟我回玉清宫。”她解下狐裘丢在他身上，月白缎面内里还染着自己的体温，“从今日起，我收你入门下。”

　　厌竹怔了怔，忽然低笑出声。他裹紧狐裘的动作像濒死的兽蜷进洞穴，眸中讥诮如刀：“你们修仙者不是最讲究顺应天命么？收我这将死之人当徒弟……”他呛出口血沫，指腹抹过唇畔，“不怕遭报应？”

　　楚霜文转身走向谷外。
　　风雪愈发急了，梅香却忽然浓烈起来——不是花苞初绽的清冽，而是枝头残蕊将腐未腐的苦香。她脚步微顿，余光瞥见厌竹正踉跄着扶树起身。玄衣被狐裘掩去大半，露出的一截手腕瘦削见骨，腕骨凸起处凝着血痂，像雪地里落了几点红梅。

　　“此去玉清宫三百里，御剑需两个时辰。”她并指召出本命剑“昭明”，剑光澄澈如月华初泻，“你若撑不住……”

　　“仙子小瞧人了。”厌竹歪头倚着梅树，指尖抚过千机竹簪。紫芒一闪，那凶器竟化作竹笛横在唇边。凄清笛声破开风雪，谷外忽有黑影如潮涌来——竟是千百只寒鸦衔着枯枝，在他脚下堆成简陋的剑台。

　　楚霜文眸光微动。以笛御鸟，这是南疆巫族的秘术。少年苍白的脸隐在鸦羽后，笛声倏地拔高，寒鸦群托着他摇摇晃晃升空，玄色衣袂翻卷如垂死的蝶。

　　“走吧仙子。”他笛声里带着喘，笑意却轻佻，“莫耽误了拜师吉时。”

　　昭明剑掠过长空时，楚霜文嗅到一缕冷香。不是梅香，而是枯枝混着冷铁的味道，像一柄被遗弃在雪里的剑，锈迹下还凝着未干的血。她忽然想起《灵枢经》末页的批注，墨迹已淡得难以辨认：

　　“九阴绝脉非死局，若以三神器逆天改命……”

　　后边的话被血渍污了，只余半句斑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