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第一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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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哗只觉得自己时日无多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头发开始大把大把地掉下，每一次梳头时，梳齿上缠着的总是打结的发丝，脸色蜡黄，眼圈发黑，她已经记不清楚自己有多久没睡好了。
手机永远是静音，对谁都开启免打扰，十月的风依然夹杂着几分酷热，发黏的身体，打绺的头发都在警告她身体出现异常。
行尸走肉，毫无生机，她没有大学生的朝气，如同一个垂垂老矣的暮年老者。简单洗漱之后又回到自己的床上，她没有力气去想着打开手机刷会短视频，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一张张熟悉又可怕的脸。
四肢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就连呼吸似乎也被窒息，听到一阵阵忙音，眼前逐渐昏暗，是终于可以离开这个世界了吗？
如果可以，能不能让所有人忘记我？
“这一批木偶的质量明显不行啊？你看看这木头，明显是被虫蛀了，这么脆，还真是碰不得摸不得啊！”
“这都不错了，这还是能制作出来的，说不定精心呵护还能存放个几十年，你看看刚才下来的这批遣返货，这丝线都发黑发软了，根本运作不起来，还说什么能改良就改良，要我说，就全部销毁，再制作下一批。”
“你说的那么容易，万一这些木偶是被恶意破坏呢？这账本上写的贼清楚，每一只木偶的所有经历，只有符合情节才能回炉重造，你要是敢直接销毁，你担得起后果吗？”
商哗只觉得好吵，她想睁开眼看看是谁打扰她休息，却先听到周围的叹息。
“我只想消失……都成这副模样了，我受不了了……好痛……”
“天很快就会亮了，我……我想活下去……我，我想回家……”
”别再让我经历了……”
好难受，为什么，她竟然觉得好难受。
“你回来好不好？我不逼你了……”
”你怎么这么不长记性！你以为你自己可以在外面闯出一片天吗？！”
还是那些话，商哗试图扭头，但她却发现自己动弹不得：她的四肢变成了破损的木头，就连脖子，直接和脑袋形成一体，她的周围，全是这种身上多少带着伤痕的木偶！
滴——即将开始遣返检测。
是谁？在说话？
她们好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箱子里，清澈的水从箱子上方倾泻进来，商哗下意识去憋气，她忘了，自己是一个木偶，木偶，怎么会呼吸呢？
“遣返检测的流程太麻烦了，而且还需要一层层去检验，虽然现在生产部不景气，但这边人手实在抽不出来……”
“你傻啊，只要他们可以回应每一层检测的情感，就算通过，等达到遣返的标准，再进行改良，你可别弄错了，不然会害死他们的！”
“放心吧，他们不会记住的，赶紧处理完这批，账单上又变厚了，一定是又有一批残次品……”
滴——第17到第20批木偶残次品进行遣返检测，遣返品需通过三层检测，回应正确情感方可进行改良，如有错误，即可销毁。
商哗试图睁开眼睛，可眼前的昏暗在告诉她，她是一只木偶。木偶只是一件商品，没有情感，没有言语，只等待被购买，这才有价值。
是吗？她，是一只木偶。
好冷……
商哗猛然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雪，眼前是一墓碑。
似乎是……无字碑。
不对！
她立刻检查自己的身体，手上是龟裂的伤口，身上穿的不是可以保暖的衣服，而是一件轻薄的纱裙，这，这衣服……怎么像是西方的礼服裙？
合着是时空错乱了吗？
呼——
“阿嚏——”太冷了，商哗不由得抱紧自己，试图用搓热的方法让自己的身体更暖和一些，她怎么会在这里……
吱吱，嘎吱——
商哗刚要扭头，下一刻，整个人直接倒在雪地中。
“你没进行初始化啊？”
“上头两位大人也没说啊？赶紧把她送到她该去的地方，我们好记录她的经历。”
“那快点吧，我去看看她的第一层检测情感是什么……”
“你刚才那一下应该会清除她遣返之前的记忆吧？”
“包的啊，放心放心，改良之前她都不会知道的。”
“那就好，她第一层情感……额？忧与悲？”
“别管了，赶紧录入账本，来来来，把她录进去……”
商哗，第20批木偶遣返品，编号041113，遣返检测第一层，041113需要成功拥有忧与悲的情感，如无法拥有，直接进行销毁。
“呜呜呜……”
“老爷！夫人！你们怎么可以丢下小姐一个人离开啊——”
“可怜的小姐啊……这可怎么办啊？”
商哗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跪在一双棺材前。
周围很是安静，若不是晚上的风穿过前堂吹来，她还要以为自己来到了阴曹地府。
“小姐，吃一口吧，您都一天没吃东西了。”
说话的是她家的丫鬟，闵桃，闵桃手里端着的是一块用丝绢包着的白糖糕。
小丫鬟眼角泛红，明显也是刚哭过的。
为什么……会哭呢？
闵桃见自家小姐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直接慌了起来。
“小姐您别吓闵儿啊，小姐您，您哭出来啊……您这样……小姐，您千万不要倒下啊，商家还需要小姐撑着啊……”
手里的白糖糕掉落，闵桃跪着抓着商哗的手，眼泪再一次涌出，呜咽声回荡在寂静的灵堂里。
那是民国十五年冬，青州民用商家造纸厂厂长与夫人在仓库检查物品时被人劫杀，厂长和夫人身上的财物全部被洗劫一空，夫人的衣服被人扯破，似乎是被凌辱致死……
商家夫妇只有一个女儿，在此之后，商家造纸厂宣告关门，在清算完一切财务之后，青州再也没有关于商家的一切。
没有人知道商家的其他人去了哪里。
十六年春，上海的英租界。
一小弄堂，左林道最深处的一户人家里。
清早，闵桃打着伞从外面回来，抖落下伞上的雨珠，又在院门口的地毯上踩了几下才敲门。
“阿姐，这是今天的日报，对了，今天桥头的馄饨摊没开张，我就在旁边的糖水摊子买了两碗甜豆花。”
商哗将收音机打开，刺啦一阵之后，终于播放出清晰的声音。
“……近日，由施泰洛家族建设的辉煌酒店终于竣工，将在下周进行开业，我方各位领导也会前去祝贺，另外，基于最近前线战事吃紧，安全部提醒各位，无必要不出租界领地，保护个人财产，请遵纪守法，建设美好租界世界……”
“闵儿，家里的粮食还够吗？”商哗关掉收音机，接过闵桃端来的甜豆花。
“下午打算去东街菜市再买一些，还有最近唐家米铺有优惠，正好可以去买他家的大米，阿姐，今天你就跟我去吧，你在家养那么久，出去透透气也好。”闵桃缠着闹着，丝毫没有之前的拘谨。
商哗点点头，口里的甜豆花始终没有咽下去，她不喜欢甜豆花，记忆里，她是习惯吃咸豆花的。
上海的春天还是很冷，出门之前，闵桃给商哗把风衣又裹紧了一些，还把之前从家里带来的狐皮帽子给商哗戴上，“你也把手套穿好。”
商哗把手套递给闵桃，闵桃鼻子一酸，这是她家小姐来上海之后第一次主动关心她。
“在外面，我们就是住在这里的闵家姊妹，一定要注意安全。”
商哗出门前又回到屋里，但片刻之后，又走了出来。
俩人将门上好锁，撑伞离开。
阴雨天的菜市还是很热闹，闵桃熟练的跟菜贩讨价还价，商哗在过来的路上瞧见了晋唐银行，她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钱包。
“闵儿，我先去一趟银行，那笔钱该放起来了。”商哗压低声音道。
“那我们一起去……”
“没事，你先来买菜，一会儿就在菜市东口见，毕竟这银行就在这条街后面。”
商哗转身离开，晋唐银行的钱是父母留给她的最后一笔财产，那些钱，足够她无忧无虑的过完下半生，那是国人银行，没有洋人的介入，商哗很快把剩下的钱存放好。
“卖香烟嘞——仙女大前哈德门——”
“来包大前门。”商哗把钱递给烟小贩，想找火柴却发现今天的风衣没口袋。
“这位小姐，要不多花几文钱，买一份火柴？”
商哗站在路口，熟练地抽出一根烟，火柴擦过冒出丝丝青烟。
“呼……”
如今，她来到了上海，来来往往的行人里除了熟悉的黄皮肤，不乏还有很多白皮肤的。
在各种颜色的头发里，黑色，却变得稀少。
对啊，这是英租界，这里，有了洋人的地盘。
一股难以明说的心情油然而生。
“你好，请问……能借我一下火吗？”
寻声看去，不知何时，商哗身边站着一位穿着西装的男人，或许是防止里面的衬衣被临时，西装外套上还搭着一件皮大衣，全黑色的衣服，面容却很是柔和，莫名有种违和感。
商哗不想惹事，擦根火柴，护着那星点火苗递给男人，男人垂眸看着面前的火柴，很是从容的取出香烟点上。
她的风衣是浅褐色的，可能是因为有些热，领口的扣子松开了两颗，里面是穿着湖蓝色的……应该是棉布长袖。
商哗将火吹灭，甩了甩重新放回火柴盒里，抬脚刚要走，胳膊被抓住。
“小心。”
一辆汽车从对面路口直接转弯朝这边开来，警卫队警员来不及阻止，那车已经冲向商哗这边。
男人扯过她，迅速转圈躲开，商哗被护在怀里，隐隐闻到了男人身上的烟味。
这香烟……就如同她买的大前门，味道很淡。
那汽车穿过路口，擦到商哗原本站在的垃圾桶，又很快离开，就像是一个炫技的莽头小子，怕被留下似的迅速逃离闹市。
“唐先生，您，您没事吧？”警卫队队长马上跑过来。
商哗推开男人的怀抱，默默后退，男人并没有说什么，反而直接掠过她走到警卫队队长面前，商哗立刻离开，还没等警卫队细看是什么情况，下一秒，男人直接挡在警卫队的人面前，浅笑着，“看来黄队长最近很忙啊？这英租界比其他地方还算好管吗？”
黄队长点头哈腰般，“这不多亏唐先生的照拂吗？托先生的福，这英租界最近已经好太多了。”
男人不语，只是重新整理了一下衣服，“时间也不早了，我还要去跟朋友看看酒店，黄队长，你接着忙？”
“那就不叨扰唐先生了，代我向他们问好。”
“那是自然。”
菜市东口，闵桃拎着一袋子菜，时不时踮脚看看对面走来的是不是商哗。
“我在这，”商哗走到闵桃身后，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别担心，一切都安全……”商哗接过菜袋子，“米铺在哪边？我拎着菜，你提着米袋子吧。”
闵桃跟在商哗身边，带着她往米铺的方向走。
商哗回头看了一眼菜市东口处，并没有发现什么，于是接着往前走。
唐家米铺的生意很好，可能是因为最近还有优惠，商哗俩人来到店里的时候，已经没有伙计可以照顾他们。
“珍珠米……最近只需要五角钱就能买一斤？”
这米价竟然跳这么狠吗？之前不都是在涨价吗？唐家不会干不下去了吧？
“两位是要买这珍珠米吗？”
商哗抬头看去，……她真该多出门，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这世界太小了。
“一斤珍珠，再来半斤那个小米，要脱谷的，你们这边还有黑米吗？再来半斤这个。”闵桃把单子递过去，对方接过，只是说了句稍等，随后去称米。
“阿姐，这个应该就是掌柜的吧？不然怎么还穿那么干净来帮忙啊？”闵桃小声说着，眼神却带着几分警惕。
“这是你们的米，一共是一元七厘，如果再买点……比如糯米，买半斤的话这样只要一元两角。”男人将米分袋装好，放在柜台上开始打算盘，抽出一张纸把二人买的东西记录下来。
“不必了，这些就足够了。”商哗示意闵桃把钱给对方。
“我是掌柜的叔叔，也姓唐，这优惠到后日就停了，如果二位日后还打算在这买米，若离得远，我们这边也可以让伙计送过去。”男人微笑着把钱收好，眼睛微眯，似乎是在打量对方。
“不劳烦唐先生了，小妹，我们走。”商哗只觉得这个人很危险，从一开始相遇，她知道那男的衬衣胸口处有打火机，却还来找她借个火，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把她保护的毫发无伤，还贴心的躲开警卫队的关心……她走之前，明明把一切都处理得干干净净，可为什么他的出现，自己总觉得遗忘了什么。
闵桃察觉到商哗的不对劲，直到俩人到家，把门锁好才开口，“阿姐，这个唐先生，应该是认识我们的。”
商哗蹙眉，“为什么这么说？”
“咱来上海也有三个月了，这米铺也不是一开始就是去他家买的，是看弄堂的其他婶子买所以才跟着去，因为我出门买东西都是固定的地方和时间，去多了，那边伙计也认识了，他们说，他们家的米铺开在上海已经十多年了，并且也不害怕什么洋人的打乱，是因为他们掌柜很有背景……”
“可这怎么会和我们认识？”商哗不明白。
“小姐你真的忘了吗？夫人嫁过来之前，娘家是开粮行的，就在上海这边，后来老爷和夫人决定开造纸厂，不然咱不会去青州。”闵桃就是夫人彻底留在青州过来之前在外滩上救回来的孤儿，她当时还小，但夫人很好，给她吃给她穿，还让她照顾小姐。
“你不说，我都快忘了……”商哗抿唇，她醒来就在灵堂，已经不记得之前发生的一切，要不是靠装病，否则早就被人发现是假的吧？
但她是商哗，原来的……那个商哗去哪了？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