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素手》苍舒月

2、风起：点涟漪（1）

　　秦执宜前世有三恨：
　　一是身为女儿眼见秦家蒙冤满门被灭却无能为力；二是身为女子与所爱之人错生误会乃至生离死别；三是身为女相愧对天子临终托孤未对新帝行辅佐之责。
　　重来一世，她要弥补这些遗憾。
　　除夕将近，秦府收到了宫宴请帖。按理说这样的宴事只有朝中重臣及皇室宗亲才能参加，但秦家不一样，秦执宜和哥哥秦书禹都被邀请在内。说句大不敬的话，秦执宜的父亲秦孟甫和皇帝的关系比亲兄弟还亲，母亲谢婧也是二品诰命夫人。秦执宜自小就在宫中畅行无阻，皇帝抱她放过风筝，后宫的娘娘们今天带她扑蝴蝶，明天带她制宫花，这样的上上荣宠放眼天下独一份。
　　然而这样滔天的权势富贵，让前世的秦家成为那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最终走向灭亡。
　　秦家是百年望族，族中人杰数朝层出不穷，至此祖父和父亲这一支作为嫡系更被族中长老委以重任，祖父和父亲他们倒是不敢招惹，但叔父和他们这些小辈就遭老罪了，叔父自小天资聪颖但性情顽皮，经常被族中长老和祖父、父亲教训，后来科举入仕二十五岁升任六品官员，只是至今还未成亲，相看多家高门贵女都被其毒舌劝退，一直被族中长老诟病。再就是他们这些小辈。哥哥继承了父亲的天赋在练武这方面天赋异禀，祖父对此赞许有加。而她因为出生时皇帝的指婚被当做未来皇后培养。本来就被族中长老和旁支盯得紧紧的，又加上自家错综复杂的关系地位根本不可能在朝堂中隐退，只能如其他世家一般随着时间推移渐渐隐退。
　　历史，不过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秦执宜收到请帖就把自己关在归宜轩，她急需整理前世的重要经历的线索。重来一世许多事情发生改变，她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秦执宜有一手灵动遒劲的小楷，这是她在青山盟从慕容师姐那学来的。
　　先帝临终前六王夺嫡之乱爆发，这对大弘朝打击无疑是巨大的，彼时二十六岁的皇子——现在的皇帝在乱局中被秦家等一众朝臣扶持上位，皇帝登基不久后她出生，那时年号是临晖，后来皇帝觉得这个年号不好，用了七年后遂改为丰元。皇帝登基一年后六王遗党才被彻底平息。如今是是丰元二年，尽管九年过去朝中依然有先帝的亲信旧臣，有根深蒂固的皇室宗亲，有急于变法的，还有固守旧制的。秦家，郭家，林家，徐家……这些无一不是平定江山的功臣，各家有各家的利益，虽然共苦过但利益相冲彼此坑害起来也是毫不手软。
　　树大招风，如果不能遮蔽锋芒，那就将权倾朝野做到极致好了。秦家一定要借皇帝的信任和功绩在朝堂中形成断崖，将其他朝臣和世家狠狠踩在脚下。既然小人之心难以防范，那就让自己变得足够强，强到他们即使拼尽全力也够不到自己一根汗毛。
　　想到这秦执宜的眼神逐渐狠厉。她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温室花朵，她是活过一辈子的人了，这辈子为了自己在乎的人们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如若真到那一步，她不仅要反击，即使再狠辣、再为人不齿的事她也做得出来。
　　秦执宜看到铜镜里自己的脸，此时她也不过九岁，再凶狠也是一副稚嫩的样子反而显得怪异，像一只张牙舞爪的小猫。
　　她移开视线喃喃自语，如果秦家能够避免灭门惨祸，那么其他人的结局也会改变吗？
　　她其实是想知道她和那个人的结局还会是那样的走向吗，他们会不会有不一样的故事。
　　归宜轩的叹息声断断续续，那声音传啊传，传到皇宫里，惊醒了又一个梦。
　　勤政殿内，大臣向皇帝汇报东南匪情，身着绣金长袍丰神俊朗的少年站在皇帝身侧默默听着。自秋来东南水患不断，有贼子趁机作乱。此事前朝多发，那时就未能得到妥善解决，如今地方的官员或推诿渎职或称病卸职。此时朝中正是用人之际，皇帝对此颇为头疼。少年听完后沉思片刻向帝王推荐一人，那人有地方任职经历也曾治过水患，皇帝原本还在犹豫，只是少年力陈其功绩，痛斥地方弊病，条理清晰有据可依，话毕皇帝沉吟片刻就吩咐臣下着手去办。帝王看着身侧的少年，十六岁的年纪却有难得的沉稳独到的见解，他越看越满意，一手拉过少年至面前细细打量，少年也不畏惧，只是在帝王的夸赞下谦卑地笑着。然而皇帝话锋一转，沉下脸问他：“那人处理好了？”少年不动声色答道：“父皇放心，儿臣已秘密命人将他们转移至溪州并严加看管，不会出错。”皇帝沉吟片刻，低头又对着他吩咐些什么，少年面色渐渐沉重，他犹豫着抬头看向龙椅上的帝王，见他盯着自己未有动摇只好一一应下。
　　少年退下后皇帝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轻轻叹息，一旁服侍的陈公公为皇帝换上一盏新茶，小心地问：“陛下今夜可要翻牌子？”皇帝尝了口茶微微皱眉：“这是君山银针？”“是了陛下，贵妃娘娘说陛下近日总在勤政殿批折子闷着自己，便吩咐奴才们备些君山银针可以为陛下消疲解乏。”皇帝冷笑一声将茶盏重重置在桌上，忽而又想到什么，对陈公公吩咐道：“朕是有些日子没进后宫了，今夜就去常欣宫吧”陈公公谄笑着说：“陛下看重贵妃娘娘和公主，娘娘和公主也时刻记挂着陛下，这不，今日常欣宫还送来公主亲自做的玫瑰乳酥请陛下一尝”提及女儿，皇帝的脸色好了许多。皇帝子嗣不多，最得他喜欢的也就是先皇后生下的娆华长公主和太子瑜，再就是他的二女儿姝华公主。娆华是他第一个孩子，那时他深深尝到初为人父的喜悦，所以对这个大女儿格外宠爱。姝华是在他身为皇子时最危险、最难熬的时候出生的，那时他被亲兄弟诬陷身陷囹圄几度崩溃，姝华的出生如同一束光给他昏暗的日子带来别样的色彩。
　　娆华，他的娆华。想到大女儿，皇帝不禁红了眼眶。先帝最后的那段日子为了维护与北翟的关系竟一道圣旨使娆华和亲，身为父亲的他竟是最后一个知道且无半点回寰余地，圣命不可违，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最疼爱的女儿远赴他国，那时他就暗暗发誓有朝一日一定亲自接回自己的掌上明珠，不叫她再受半点屈辱。
　　如今自己已是皇帝，而北翟国内常有动荡，他一面担心女儿安危，一面想着离迎回女儿的日子不远了。
　　“对了，除夕宴安排得如何了”“所有事项都已安排妥当，陛下可要亲自确认？”“无妨，有礼部和六宫台主持即可，若有不妥之处问决贵妃”“是，陛下”。
　　少年出了勤政殿后没有回东宫，而是去了六宫台。
　　刚进门，就见殿内跪着几个瑟瑟发抖的小太监，司宾正训斥着，见他走来忙跪下请罪：“请太子殿下安，臣管教下属不严，令殿下见笑了”
　　太子抬手让众人起身，语气温柔问道：“这是怎么了，六宫上下不是正忙着准备宫宴么，这几个小太监是犯什么错了？”“回殿下，此次宫宴所用龙凤双纹琉璃盏是贵妃娘娘亲定，取的是龙凤呈祥的好兆头，原本是要仔细看护的，没成想这几个小太监搬运途中险些失手摔碎，这样要紧的差事还办的如此糊涂，实在该罚，臣本欲教他们领十个板子长长记性，但殿下在这臣自然是不能自作主张的，还请殿下定夺”
　　“这样啊，那琉璃盏虽成色上佳，却也不是什么十分华贵之物，依本宫看，这些琉璃盏就由这些小太监看护，若此次宫宴举办顺利令陛下满意就免去他们责罚，若琉璃盏一事上再出什么纰漏，就罪上加罪重重责罚吧。”“是，一切听殿下安排”司宾行礼称是，又问太子是何事造访，太子要来宴会诸项清单，查至饮食处问道：“四果汤是每人都有吗”“是的殿下，参宴的诸位大人各一份。”太子沉思片刻说道：“给秦家小姐四果汤里的杧果换成甜桃吧”司宾很快反应过来是骠骑将军府的秦大小姐。虽不知太子何意但还是应下了，毕竟哪有奴才过问主子的意思，秦家小姐是陛下亲定的未来太子妃，想来是太子知其饮食习惯所以稍作更改。
　　四果汤里有一味杧果她是最不喜欢的，还是换成甜桃吧。想到去年宫宴她吃到杧果时气急败坏但隐忍不发的模样他不由得一阵发笑，那笑极为温柔太子自己也没察觉到，只是在旁人眼中太子殿下盯着餐饮清单笑得奇怪，让人摸不着头脑。
　　太子又检查了几项，指出几点小问题命司宾着人去改，最终确认没有什么大问题就交由臣下完善去了，皇帝交代的事虽不急却也要着手起来。
　　走出殿门外面的雪又下了起来，瑞雪兆丰年，今年的雪下得格外厉害，想来明年该是太平的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