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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牢笼中的珍珠·绒毯上的戒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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牢笼中的珍珠·绒毯上的戒指
对这里的研究员来说,上班最忌讳分神,特别是阿修斯所在的部门——几乎要算作最核心的地方。
这已经是他今天第三次发呆。
同事从身侧经过,瞥了一眼许久不曾有动作的人,刚想说什么,却在看清显示屏的下一秒神色大变,快速几步上前,熟练地按下几个按钮,机器停止了运转。
埃文斯皱着眉看阿修斯,脸上折出几道深深的褶子,隔空点了点阿修斯胸前的工牌:“路易斯,我有必要提醒你,研究所的工作不是你在学校里那种的玩闹,要不是……”
无数的斥责将要展露,突然他想到什么,迅速止住了话题,只是眉心依旧折着,像一片崎岖的山沟蜿蜒,仍有不甘地走了。
阿修斯其实能明白埃文斯的话,他走地太快,爬地太高了,无数人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近乎要灼烧出一个永恒的坑洞。
作为研究所的第一助手,他本不该频频走神犯错的。阿修斯疲惫地向后靠去,低头揉了揉眉心,长长吐出一口气。
腰被隔着东西敲了下,振动在皮肤内留下触感,阿修斯没有回头,脑海里折磨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响着——一切疲惫的根源。
很难说那是一种什么声音,不被任何所知能发生的,疑似引起癫狂的,引诱。
不止声音,还有诱人的香,极致,无法抗拒。
可是,到底要引诱什么呢?
实验体1号日夜在他脑海里低语着,阿修斯浸在无孔不入的香气里,收到了一条消息。
屏幕的暗光照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映出一个孤单的人和身后一片可怖的红黑色肉瘤,联系人的名字简短而短暂——那消息很快地闪动几下后熄灭了。
彻底的暗色中,这是这几天以来最好的消息,隐秘的幸福降临了。
*
窗外的绿叶摇曳着,小鸟站在枝头短短地叫了一声,又跳了两下飞走了。
这样绿意盎然的春天闪烁了一息,像卡壳的录像带,但很快便稳定下来,随即镀上一层更为柔和的阳光。
很久没再得到回应,阿修斯停下汇报等了几秒,略微上前几步,望向丝绒椅里女人偏过的安静侧脸。
「老师」睡着了。
室内墙壁整体使用全息投影,投放出大片的浅绿光影——一如数万年前蓝星上的一个普通的午后。
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褐色的液体在杯底静静地沉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
女人浅浅地呼吸着,身上披着的绒毯随之起伏,她陷在巨大的柔软中,像一块丝绸包裹住一颗珍珠。
或许她真是这样一颗珍珠,或许人人都是这样的珍珠。
想到这里,阿修斯下意识垂下眼,目光自然地落到女人搭在扶手上的手。
那双手并不是洁白无瑕——他曾见过一道细长的伤疤,从食指一直蔓延到手臂,现如今这些地方被精致的米色蕾丝覆盖住,在手腕处缠绕成漂亮的蝴蝶结,剩余部分隐盖在衣衫之下,成为他们之间巨大的鸿沟。
这双手握过茶杯,翻过书页,甚至有过亲昵地刮蹭阿修斯的脸,但最多的还是转动右手无名指处的戒指。
——那枚该死的戒指。
他在意这件事很久,但戒指只是戒指,并不会因为旁人的目光坠落。
所以即使阿修斯的妒火烧尽了这片仅剩的春,它仍安然自若地圈在女人的手指上,像牢笼般圈住了她,戒托上的绿宝石闪烁着,宛如苹果上缠绕的蛇鳞。
而那视线于其上竟有些眩晕,心脏猛烈地鼓动着,他发现自己开始“听懂”那些话。
那不可知物引诱着:吃掉她吧……吃掉我吧、我们本来应该是我们……
“咀嚼我,孕育我,诞生我。”
“妈妈、妈妈……妈妈……”
混乱又嘈杂,他看不见也听不见了,无尽的黑包裹住他,但身体的感知仍麻木的存在。阿修斯强迫自己的目光从那戒指上移开,在略微开始错乱的呼吸里想起其他事。
他的注意力渐渐回到手上的文件,大段的废话和迂回里可以精简出一件事:之前的研究终于有了些许进展,上面将继续任命女人为主要负责人,开放了更多权限以便研究。
这无疑是一个大巨大决策。
关于女人的过去他一无所知,或者说塔里几乎没人知道有关女人的事情。
能接触到核心研究的人寥寥无几,更不用说「老师」一般少出现于人前,但流言还是悄悄传开来。这位寡言美丽的女士,貌似在几年前因为什么事得罪了高层,被软禁在塔尖的那个房间——即阿修斯如今所处的位置。
但更多的,除却当事人就没有人再知道了。
阿修斯是在两年前来到这里的,那时候外面的环境已经很恶劣了,所有的生机都在慢慢衰败下去。
这一切使得秘密变成一个真正的不可知,阿修斯沮丧地想,并且感到一种深深的困惑。
他几乎没有看见女人离开过这个房间,然而在他接触女人的第一天便发觉,房门钥匙开放权限里没有她。
对一颗珍珠禁锢却没有得到任何滚动与磨损——这太奇怪了不是吗?
他隐约觉得抓住了什么,但是那线太过细微,终究还是让它溜走了。
思绪里关于吃掉与被吃的话题还在重复,阿修斯觉得自己不该继续待在这里了,蚌肉里长出的珍珠于他实在太过诱人,在铺天盖地地蛊惑下,他居然生出想要俯身啃食的欲望来。
阿修斯收起资料,在无止尽的头痛中,按老师的要求留下一份纸质报告在矮桌上,随后便迅速退出了房间。
女人还在熟睡,随着房门的关闭,屋内呈现出一种水光的波动,慢慢慢慢地暗下去。
珠蚌在一次触碰中闭紧了壳,它缓慢收缩着,吸裹住它的“孩子”。
而珍珠无知无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