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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出发 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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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阳把衣服叠好,一摞摞整整齐齐地放进包袱里头,盯着一旁木制的小盒子发了会儿呆,又把衣服拎出来。
反反复复几次,好好的衣服被弄的皱皱巴巴,拂霜看不下去,抢过他手里捏着的一件小袄,帮他一点点抚平叠好放进很大的包袱里。
她手脚麻利,一下便收拾了好几件,叠着叠着,速度便慢下来,最后停住叹了口气。
“小景阳,你是在害怕吗?”
少女难得那么温和。
换作平日,景阳已经跳起来反驳了,但现在他只是捏着身上棉衣一角,手指不自觉搓动起来,声音里带着浓重的迷茫:“拂霜,我们真的现在就要走吗?”
拂霜垂眸帮他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没有转头,只是抬手精准的地摸上他的脑袋,放轻了力道揉了揉。
“别怕,不是还有我吗?我们早就想走了,不是吗?”
“可是……”
她知道景阳在怕什么。
他们自小是邻居,她大景阳四岁,一直把他当弟弟,家里近,便玩得多,父母死后只剩他们两个孤零零的,作伴到现在已经把彼此当家人了。
自父母去世之后,他们便开始寻找出城的路。四方城很大,大到好像没有边界,跌跌撞撞找了好多年,还是只见过冰和雪。
突然有一天,有个人和他们说,可以带他们出去了,和以前自己玩似的寻找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有了路。
在极度的惊喜之后,恐惧和迷茫也跟着泛了上来——他们在四方城太久了。
这里是只有冰雪风暴,但这里也是家。
他们真的做好了离开的准备吗?景阳不知道,所以他害怕。
拂霜也不知道,但是她确信,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总是要离开的,不是现在也会是以后,她不愿意一辈子待在这吃人的风雪里,她知道景阳也不愿意,她要和景阳一起去追逐太阳。
她打开肖雪融留给他们的盒子,手指轻轻地放到里头的花朵上,若即若离,十分珍重。
“爹娘没见过的,我们会代替他们见到。”
她抬眼看向景阳,擦掉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眼泪,爽朗地笑了:“等我们找到路了,就把大家都领出去!”
景阳看着她,一把抹掉眼泪,重重点了点头,扬起一抹笑容:“嗯!”
虽说他们在四方城生活了十几年,但要带的东西其实并不很多,不过几身换洗的衣物,一些父母留下的可作纪念的小玩意儿。
景阳倒是有挺多留恋,比如这个承载了他和拂霜儿时回忆的小酒馆。
酒馆是拂霜父母预备送给她的十七岁生辰礼,他们一个常年在外跑商,一个在家里守着酒馆这个祖业,打算攒些积蓄好好翻修小酒馆,等拂霜长大了便交给她。
可惜他们没能等到拂霜长大,五年前那场暴雪掩埋了归家路上的行商,打破了他们一家的团圆梦。
拂霜的母亲身体本就不好,她父亲死后,母亲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没几天便撒手去了。
那年她才十二岁。
酒馆成了她唯一的依靠。
景阳父母去的更早,他六岁时便是一个人了,拂霜父母看他小孩子可怜,常常照拂他。他不愿一个人待在空荡荡的家里,去的最多的地方便是小酒馆,对他来说,小酒馆更像一个家。
可惜酒馆带不走。
景阳摸了摸门口的小灯笼,呼出的白气有点晕眼睛。
没关系,他想。
有拂霜的地方就是家。
他们用了一整天的时间和身边的人与事道别。
肖雪融和他们约好三日之后辰时在小酒馆集合,巳时便动身。
拂霜把小酒馆门口的灯笼取下来,掐断灯芯,捧在手里仔仔细细看了好多眼,才珍而重之地把它们收进箱子里。
等他们找到了路,她就回来取。
手指轻轻抚摸灯笼的灯架,她默默地想。
接近辰时,风雪还没停,天仍是黑的。雪中缓缓一个人影走近,腰间的剑映着雪光,瞧着格外凛冽。
他穿着一件很大的斗篷,帽子遮到鼻尖,看不清身形。
拂霜站在酒馆门口,看着他缓缓走来,想起三天前肖雪融的话。
三天前。
“三日之后便动身?这么快!”
景阳瞪着眼睛。
肖雪融垂眸饮茶,热茶冒出的氤氲白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找极乐地的人都有所求,我也有,并且我等不了了。”
他抬眼看向景阳拂霜,嘴角扯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错过这次机会,说不定以后就再也找不到了。”
肖雪融慢慢走近酒馆,他只带了一个小包袱,藏在宽大的斗篷后,此外便是那把细长的剑。
拂霜看了几眼,转身先一步进门。
肖雪融跟着进去,脱下斗篷,从袖中掏出一个卷轴。
景阳听到声音,从里屋出来,抿了抿嘴,有些拘谨地和他打了声招呼。
肖雪融看似温和地笑了笑,摊开卷轴示意他们来看。
那是一张地图,字迹有些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是四方城的布局。
肖雪融手指点上地图,顺着一条墨线划到底:“要去极乐地,要穿过城中央,再往北走,过千溪。”
四方城很大,与其说是城,不如说是国。城内虽没有严苛的等级规定,但人们都心知肚明城中央尽是富户。
城内又有镇若个,千溪是其中之一,城内三大势力之一的叶家便在那里。
景阳他们住在城南,离城中很远,徒步至少也要三天,且城中有囚龙山庄坐镇,很少有人主动往那儿走。
听闻要走城中,景阳的眼睛亮了亮:“那我们是不是要路过囚龙山庄?”
肖雪融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他们看不懂的情绪。
他低头点了点地图正中央画着的那条龙:“没错,说不定能有些奇遇呢。”
他语气熟稔,像是非常了解囚龙山庄,丝毫没有城外人该有的陌生。
但拂霜景阳毕竟年纪还小,阅历不足,没能听出他话里的违和,只觉得兴奋。
毕竟囚龙山庄是四方城最大的势力,极天榜前五有两位都在山庄之中,且囚龙山庄向来乐于接纳前去寻求庇护的人,在城内颇有善名。
“听闻极天第一纪天殊便在囚龙山庄,还有个极天第四的少庄主!”景阳眼睛亮亮地伸手摸了摸地图上绘的长龙,又想起什么,转头看向肖雪融,“前辈参加过极天大比,应该见过他们吧?”
肖雪融嘴角带笑,轻轻点了点头。
“那他们是不是真的很强很强?诶他们长什么样啊?和普通人一样吗?极天榜前几是不是都和一般人长得不一样啊?”
见景阳大有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在一旁听着的拂霜忍不住揪住他的耳朵:“够了小景阳,别问了!能长什么样?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
她偷偷朝着肖雪融那边努努嘴,示意景阳看看这位极天榜第二,看是不是比普通人多了一只眼睛或是一张嘴。
景阳意识到自己问了些蠢问题,讪讪地低头揉了揉耳朵:“抱歉啊前辈……”
肖雪融无所谓地笑了笑。
天慢慢亮了,四方城常年风雪大雾,厚云如被,阳光根本照不进来,但昼夜分明,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光源。城中人对此习以为常,大概只有城外人会觉得惊奇。
肖雪融抬头看了眼窗外,眼中没什么情绪,他收回地图,重新穿上斗篷,转头说:“收拾好了吗?该走了。”
四方城的白天也阴沉沉的,虽然有光,但并不强,让人感觉很压抑。
这几日风雪没停,地上积雪很厚,人即便慢慢在雪里走,每一步也都会陷得很深。
景阳艰难地把腿从雪里拔出来,纳闷地看着前面的肖雪融。
他走得不快,但走得明显轻松很多,一步一步踏在雪上,却不会陷下去。
景阳转头看同样走得艰难的拂霜,手肘抵了抵她的肩膀,让她看前面。
“拂霜,你说前辈为什么不会陷进雪里去啊?”
拂霜抬头看了眼,想了一会儿:“可能是长年练功所以走路轻快些?”
景阳了然地点点头:“那我也要多练,早日成为前辈这样的强者!”
拂霜给他一个白眼:“那你得练到什么时候去。”
“你又瞧不起我!我肯定可以很快成为强者的!”
“切,就你?”
“你!真讨厌!”
小孩子似的吵闹着,没一会儿便落了下来,待二人抬眼一看,肖雪融已经走出很远了。
他们赶紧拔腿往前跑,雪太厚,太赶就容易摔,景阳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埋进雪里,拂霜及时拎着他的后颈把他拽起来,他这才没真的摔下去。
“笨蛋吗你!”
“你才是笨蛋!”
两个人就这样一边打闹一边往前赶,没注意一旁的暗巷子里有一双眼睛盯着他们。
那双眼睛充满红血丝,瞳孔是一条竖线,不像人眼,反而像书中画的一些野兽。
肖雪融停下来等他们,若有所感地抬头望了眼巷子,那双眼随即便消失在黑暗中。
斗篷下的青年绽开了一抹带着兴味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