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线》李雨橙

1、地狱 刘小林已经

　　刘小林已经三个月没来月经了。
　　十八岁的她觉得这是件好事，这样将不用因为请假而被扣工资了。
　　车间里，白色灯光与刺耳的金属切削噪音，不知昼夜折磨着疲惫的神经。
　　机台顶端黄色信号灯亮起，刘小林熟练地打开机台窗户，取下机械臂抛光完成的一盘金属手机外框，将未抛光的手机外框放到相应区域，然后关上窗户，按下绿色按钮，机械臂再次开始运转，机台顶端的黄色信号灯变回了绿色。
　　似乎是很简单的工作。
　　但这样的的机台，刘小林一个人要负责二十个。
　　她刚完成这一套动作不到三秒，远处又一台机器的信号灯变成了黄灯，刘小林只得端起一盘新物料，快步跑了过去。
　　开窗，下料，上料，关窗，按启动键。
　　又有绿灯变黄，再次重复。
　　开窗，下料，上料，关窗，按启动键...
　　刘小林小跑个不停，不敢有丝毫懈怠。
　　因为黄色的信号灯只会持续四十五秒，四十五秒后，若还没有按启动键，黄色信号灯将变成红色信号灯。
　　一旦她负责的二十台机器里有两台信号灯变成红色，那负责接应的工人便会在十秒内出现，一边帮忙，一边对着刘小林破口大骂。
　　“机器不能停！停一分钟少做一个料，一个料就是一个手机，一个手机八千块，你能负这八千块的责？”
　　“连这种简单的事情就做不好，你能做得了什么？”
　　“能做做，不能做滚，厂里不缺人，更不缺年轻人。”
　　机器的运行时间，是经过精心计算的。
　　一个人负责二十台机器，只要工人能够在四十五秒内完成上下料，那这二十台机器便能无休止地完美运转下去。
　　刘小林的一次上下料时间，大概是三十五秒，也就是说，如果她花五秒钟时间走到机器前，然后上下料，那她便能得到五秒钟的喘息时间。
　　流水线从来不停，机器不能停，刘小林更不能停。
　　她没时间渴，没时间累，没时间困，没时间感到脚痛。
　　甚至没时间思考。
　　恍惚中，她感觉自己是一条流水线，而那一个个机械臂，则是忙碌在流水线两旁的工人。
　　几十个机械臂研磨产生的刺耳噪声，挑战着人类神经的极限，厂里发有耳塞，但没人会佩戴。
　　因为耳塞不仅挡不住这噪声，却会挡住线长和你说的话，一旦线长喊你你没听见，那无数难听的辱骂便会立刻跟来。
　　机台里满是切削液，手直接接触的话会严重蜕皮，厂里发有橡胶手套，但因为戴手套影响上下料速度，所以也没人会戴。
　　“喂，换班了。”
　　“听不见吗？换班了！”
　　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刘小林猛然抬头，才发现是接班的人到了。
　　她关上窗，按下绿色启动键，然后便跑去集合了。
　　一群人排成两排，个子较高的刘小林站在第二排，看着地中海的矮胖中年线长嘴一张一合，像只成了精的□□。
　　因为彻夜的疲惫，站成排的工人们摇摇晃晃，像是摆着尾巴的蝌蚪。
　　很久以后，才听到“解散”的声音，刘小林叹了口气，拖着疲惫的步伐向安检口走去。
　　“小林，已经做了五个月了，再过两个月过完年就能拿到返费了，之后还要继续干吗？”线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小林不语，只是向前走着，周围的工友则纷纷向刘小林投去了异样的眼光。
　　线长见刘小林没有回应，也是不恼，而是挤到了刘小林身旁，仰头看着刘小林：“小林，一会儿准备去哪里吃饭，我知道一家早餐店很不错，一起去吃咋样？”
　　刘小林皱紧了疲惫的眉头，冷着脸看也没看这线长一眼，更不会回应半句。
　　这家伙总是在下班时段缠着她，没话找话，稍微凑近一点，刘小林就能闻到他嘴里比切削液还难闻的口臭。
　　因为只是说话构不成性骚扰，刘小林虽然恶心的要死，却也拿这癞蛤蟆没什么办法。
　　如果不是她真的特别需要钱，她早就离开这鬼地方了。
　　这里虽然难熬，但却能给她充足的加班时间，她这样的小时工一小时二十三元钱，一天算是十个小时的工时。
　　而刘小林则申请了所有的加班，所以她自从进厂后，除了三次例假外未曾休息过一天，一个月能得到接近七千的收入。
　　而且做够八个月不离职的话，还能拿到七千元的返费。
　　她需要钱，就像即将溺死的人需要一口空气续命一样，迫切地需要钱。
　　刘小林低头排队，等着过出厂的安检，而线长依旧厚着脸皮找她不断搭话。
　　队伍磨磨蹭蹭地前进着，终于能看见安检口时，队伍忽然停了下来。
　　人们虽然对这种场景见怪不怪了，但依然忍不住低声发着牢骚。
　　因为车间只有一道安检门，安检员会优先让进车间的人通行，这样是为了防止浪费当班生产人员的时间。
　　“都这时候了，怎么还有人要进来，一个人迟到也就算了，还要浪费我们这么多人的出厂时间。”刘小林身后的线长抱怨道，“小林你说是吧。”
　　刘小林疲惫到有些站不稳，她依靠着墙壁，闭上了眼。
　　空气湿润又冰凉，双腿已经冷得没有知觉了，耳边是远处的机械噪音和近处的嘈杂声。
　　一时间，刘小林有些恍惚，这样的生活，竟然已经持续六个月了。
　　工厂里的时间，过得真快。
　　前几天路过火车站，见有学生模样的人提着大包小包从车站里出来，看样子是放寒假的大学生。
　　如果父母没有出车祸，她现在或许已经从大学里放假回家了。
　　想起亡故的父母和还在医院里的妹妹，刘小林心中并没有多少悲痛的感觉，反而像是想起了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一般。
　　此刻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刘小林并未意识到，四周嘈杂的抱怨声已经消失了。
　　闭目靠墙的刘小林身前，一位漂亮到令人自卑的女人只是站在那里，便令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女人容颜精致美丽到近乎不真实，漆黑的眼珠子嵌在白皙的脸上，刺出锐利而冰冷的眼神。
　　“小林，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