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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醉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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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青漠将人带上来时,墨珠儿已经喝了不少酒。
她娇憨的面靥微红,整个绛色衣袍都倾靠在窗边的软榻上,她头上枕着锦绣方形软枕,修长如玉的双臂向前伸展,手上正提着白瓷酒壶。
一盏细腻小巧的酒盏正打翻在茶几上,沁人心脾的佳酿顺着桌案缓缓滴落至画舫的暗色地板上。
暗夜清冷如深色水墨屏风与花窗,繁简相映,冷辉从墨珠儿微微翘起的细丝上透出光泽。
二人敲门未应,开门就是一幅月色画舫美人醉卧图。
只不过,这美人穿的是男装就是了。
门边的二人一时都未出声,怕惊扰了她的好眠。
少顷,是侍女青漠碍于墨珠儿的命令再一次轻轻扣门传出声响。
墨珠儿睡眼迷蒙地微微睁眼,又用衣袖的边角擦了擦眼睫,看清了来人。
那人已经换上了一身浅橘色齐腰绣花襦裙,长发未绾,一根细带将身后飘落的长发约束。他身量修长,比旁边的青漠还要高出许多,这应当与张勘一般高了吧。
其实并不是奇怪,墨珠儿醉了,青漠从小在暗卫营见过许多身量比男人还高出许多的女子,所以觉得不足为奇。
崔宣面露难色,没想到他们准备的衣服竟然是女装,还是轻薄贴身的襦裙,虽然天气渐热,有不少人都换上了夏衣。
虽说这位前朝太子连残破的乞丐服都换上过,此时却久违地难堪,
更何况面前的貌美少女支着皓腕正饶有兴致地打量他,有种衣不蔽体的感觉。
他不悦地蹙眉,四边形的丹凤眼被他微微压下,注视着少女的目光都凌厉起来。
可惜墨珠儿醉了,只看到两个容貌俊俏的姑娘,不然在宫里一定不会饶恕此人直视不敬之罪。
身旁的青漠似乎身旁传来寒凉的杀气。
她看了眼身后的人正低着头,扭捏地拉扯着完整无缺的衣裙,又看向周围。原来是这空间内有两扇比较大的方窗没关,公主喝了酒可不能着凉了。
遂青漠走到窗边关上窗户后,率先出声,打破了房间内的古怪氛围。
“公子人带到了。”
墨珠儿对着前面的人示意他走上前来,托着腮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怎么到湖里去了?”少女甜甜地笑着有点娇憨地又问。
崔宣只想尽快脱身离开,见她们都把自己当成舞女,他还未编好借口就仓促地开口说道,“奴婢,宣……”。
“来,萱儿到我怀里来。”
眼前的美人实在是太扭捏,墨珠儿没了耐心,上前招了招手就要将人揽入怀中。
说完这位姑娘又拍了拍她衣袍下纤细的腿,“快坐吧。”
崔宣何时见过这般场景,被她就这么踉跄几步拽到身边,都能嗅到这位姑娘身上甜腻的香粉和果酒味。
眼前的人简直就是个醉鬼。
连他都有些醉了。
崔宣此时只怕自己太沉,一时不舍得坐下,只好轻轻倚在她身前,弯曲的膝盖并未让腿真的坐下,只是两人的衣服亲密地贴在一起。
墨珠儿又拎起酒壶喝了口酒,只觉美人在怀,好不畅快。
又用力将美人的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上,调戏般嗅了嗅美人如墨般飘散在身后的头发,拎起美人的下巴细细端详,用力地亲了口。
身旁的人不自然的瑟缩和颤抖,崔宣虽一直低着头,脸颊却唰地一下染上绯红,整个耳根都红透了,比墨珠儿身上的红衣还要鲜艳上好几分。
墨珠儿又玩心大起亲了一口,装着纨绔浪荡子的模样倒了一杯酒喂给崔宣,他红着脸拒绝,
如此不矜持。
最后崔宣无法只好拿过杯子主动喝酒,仰头一口闷。
明显的喉结滚动,等他喝完酒回神时,就见旁边的青漠眼神冰冷的看他,杀气尽显,手中已然抽出了那把匕首。
二人对视,却都不想惊动墨珠儿。
墨珠儿已经喝高了,完全东倒西歪地晃动,伸出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崔宣。
崔宣此时忙碌地头皮发麻,一边娇香软玉在怀,一边又要时刻警惕身旁这个刺客出身的人贸然出手。
青漠比了个手势,让屏风里位数不多的女乐师退下。
又一副严肃的样子,对着崔宣伸出手,从他的手里搀过墨珠儿。
耳畔传来一声低冷的“滚”。
一时间怀里落空,崔宣略微发愣,看着手中多出的那包银子。
呵,崔宣笑了笑,微微勾唇。
无视身后明显的杀意,将拿包银子放在了门边的花盆里,跟着乐师走了出去。
却被人拉住了衣袖。
“她已经被本公子亲了,是本公子的人。”
墨珠儿拉着崔宣身上环着的飘带不让他走,一边撒娇地对青漠说道,
“青漠,收她做丫鬟,让她在画舫陪我几日。”
崔宣:“……”
“是。”青漠为难地抿了抿唇,还是听从了墨珠儿的话。
“来人,将他带下去。”
“怎么了?”
张勘对墨珠儿玩闹般的歌舞宴会不感兴趣,一直在一楼画舫外的夹板上瞭望,以为人终于都走完了,这才又上了二楼来,却见房内还留了一人。
刚说完这句,就收到屋内青漠的一记眼刀,张勘不明所以。
“这人,这人被公子留下了,带去一楼休息。毕竟是生人。”青漠想了想措辞,最后还是这样发话。
他应了一声,打量了几眼,带着崔宣去了一楼。
果不其然,崔宣被关在了一楼某个类似仓库的房间内,门外还有两人看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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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张勘在外守夜。
天色已晚,墨珠儿在青漠的搀扶下去了就寝的房间洗漱,喝了碗醒酒汤后就安稳地睡下。
“很晚了,你也去睡吧。”青漠点点头,她掖了掖公主的被角,转身去了隔壁相连的房间休息。
原本还睡的不错,后面不知是不是微醺的酒劲过了,墨珠儿就开始头痛,她睡梦中用手抚了抚发鬓,随后又做起了梦。
那些梦里的片段都还是她经历过的。
那日清晨,尊贵的昭安公主天还没亮就在梳妆台前涂鲜亮的口脂,对于美丽的脸蛋她满意地左右端详,她每次去母妃的宫里请安的那日都会起地很早。
就听到外面来回的踱步声,步调紊乱,气息浮躁。
她不满地从梳妆台前起身,推开殿门娇呵,“天还没亮,吵什么。”
门外的人原来是青漠,只见她面色苍白,慌乱地跪下,“殿下赎罪。奴婢……”
她说话间仍有颤抖,墨珠儿本就无意责罚她,赶紧将人扶起身问道,“这么早,急吼吼地做什么呢。”
见到她手里捏成一团的纸条,墨珠儿一把夺过,青漠慌乱地就要伸手抢,被墨珠儿一个威严的眼神制止。
墨珠儿一看,上面赫然写着,
「陈泊幕欲求娶昭安公主,已向淑贵妃暗示其意,淑妃点头,不日就要向陛下请旨。」
陈泊幕是淑妃母家的侄子,这几年素有纨绔之名。从小就是皇城书院众皇子公主的伴读之一,会传召一些大臣官员年纪相仿的子女入宫伴读成为他们的同学。
陈泊幕虽然样貌还算端正,文采也得到过太傅等人的褒奖,在墨珠儿看来却不是良配,二人从来不对付,好歹她也是公主,却从来没有对她有个笑脸。
心胸更是狭窄,还记得那会儿还未适应宫廷生活,年纪更是还小,在书院里不小心绊了一跤踩到陈泊幕,已经道歉了,还被他大力地踩了回来。
墨珠儿气不过就去追赶他,二人险些打起来。
从这点小事,足见他没有仁爱之心,不会关心弱小。
墨珠儿向来瞧不上他,更不必说陈泊幕爱慕权势,虽然是二皇子的伴读,却总是拍她四哥马屁,多次利用二皇子,这次更是看上了她的公主身份。
“公主,怎么办,陈泊幕要向陛下求旨赐婚了。”青漠平时很稳重一个人,此时却焦急非常。
到是墨珠儿面色不改,从容地说道,“不急,待我去问过母妃。”
随后就是她匆匆跑去淑贵妃宫里质问,听闻母妃已经点头,不知可有此事。
正殿里,主座上的淑贵妃依旧雍容华贵,点了点头后继续用玉轮美容,让墨珠儿的焦急与慌乱就像是个笑话。
墨珠儿万万没想到向来对她不错的母妃是这个态度,这就是偏心侄子。
她立刻质地有声地说道,“昭安不喜欢他,更不会嫁给他,这就去向父皇禀明拒绝这桩婚事。”
“墨珠儿!!”
“不可无礼惊动陛下!”
施压般强硬的音色,与一盏茶水砸落的瓷片破碎声在她的耳边骤然炸开,墨珠儿这时才如梦初醒。
回神时娇美的面容已经被泪水打湿,她哭着掩面跑出了贵妃宫。
墨珠儿在御花园的秋千上哭了许久。
身旁只有青漠的安慰,“公主,快别哭了,眼睛都哭红了。”
“别喊我公主了!!”
墨珠儿心里难受极了,眼前的富丽堂皇忽然都像是假的,假的……
“公主,再怎么假,您也是当今陛下亲封的昭安公主。”青漠蹲下来握紧了墨珠儿攥着帕子的手,引得墨珠儿停止了啜泣看向她。
“不如,问问四皇子吧,他待您最亲厚了。”
墨珠儿终于擦干了泪水,与青漠打听到四皇子上朝未归,就一直在路边的巷子里等,直至上朝的大臣们都走完了,他还未出来。
日冕的影子不断的减短,终于出现了他的身影。
“皇兄救我。”四下无人,墨珠儿直接跪倒在四皇子李昭岐身前。
“昭安,这是做什么,快起来。”李昭岐连忙弯下腰去扶身前的少女。
墨珠儿抓着李昭岐的手却还是不肯起来,“皇兄向来最疼我,一定要帮我摆脱这桩婚事。”
李昭岐缓缓抽了口气,没想到这一天还是来了,方才父皇还召见他早已拟好了说辞。
四皇子李昭岐看着墨珠儿将她用力拉起,还是疑惑地说道,“什么婚事,皇妹莫要吓唬本宫。”
“陈泊幕竟然要请旨赐婚。”
如今见眼前爱护了多年的少女哭得梨花带雨,满眼依赖,他心里亦动容,“不如公主逃婚吧。”
说出这句话,李昭岐终于松了口气,无视墨珠儿的震惊继续说道,“自从皇兄上回在猎场坠马,这些时日一直腿脚不便,方才父皇下朝后留我亦是让我好生安养,说是要为我在民间遍寻神医治腿。”
墨珠儿听着他的话震惊地一动也不敢动,只偶尔眼睛不由自主地瞥向他的双腿,“皇兄这事我怎么不知?”
“父皇曾暗示有意立我为太子,如今我腿脚不便就封锁了消息。
若妹妹有意替我寻找神医,四哥感激不尽,定能说服母妃与父皇让昭安摆脱这门亲事。”
四皇子李昭岐说起这句话时,也不由得热泪盈眶。不过是激动还是愧疚,或许兼而有之。
父皇竟然要传位给四哥,可是二皇子已经入主东宫好几年了。
罢了,到底也与她无关。
“好,多谢四哥,昭安义不容辞。”墨珠儿想通了,与其在这一隅之地受人摆布,不如早日离开。
“等等,”
忽然被四哥激动地拽住手,墨珠儿疑惑,“怎么了,四哥?”
“还有一事有求于昭安。”
墨珠儿点点头。
“你这次寻找神医的同时,务必找几个可以与皇兄年纪相仿的能人异士,若是在二十到三十岁之间再好不过。”
墨珠儿了然,“四哥放心吧,这事包在昭安身上。”
墨珠儿身为庆晤朝尊贵的公主多年,自然知道二皇子,三皇子等人也在暗中网罗了一堆文臣客卿,一旦有皇子登基这些人以后都会成为文武大臣。
墨珠儿知道这是四哥信任她,将这么重要的事情交给她。
之后,墨珠儿与青漠张勘一起暗中启程,在一艘游船上四哥来送她,没想到皇上与淑贵妃也来了。
只记得四哥李昭岐拉着她的手说道,“皇妹好好地散心去吧,母妃她知道错了。
路上的一切四哥都会打点好的。几日前父皇传召了张勘,有什么事你可以问他。”
开船了,终于能暂时地逃离皇宫,墨珠儿睡梦中也微微地笑着。
可画面一转,又到了小时候。
那是一个烈日炎炎的午后,宣旨的人急匆匆地骑着马,从还未开国的庆晤皇宫里赶来宣读诏书。
墨珠儿此时才十岁,跟着母亲周颜和乳母等人一起站到墨府的正院里跪下听旨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开国大将军墨潜之女墨珠儿,钟灵毓秀,聪慧过人。
特封为昭安公主,赐李姓。钦此!”
墨珠儿只记得那天特别的热,院子里平日没有石子的地面也特别地磨膝盖,一抬头就能看见一个巨大的光晕晃来晃去,后来她便晕倒了。
再次醒来时,只知道疼爱她的大将军父亲墨潜已经去世,有个不错的郡被改名成了襄义郡。
母亲周氏身为襄义郡王夫人,与乳母等人也要在几日内动身,由部下程淮护送去往封地。
在墨府里原本的下人一部分跟去,一部分人的家在附近都放他们归家了。
墨珠儿被宫人们领去皇宫前,母亲周氏特地嘱咐,“襄义郡很富饶是个好地方,那里以后是你的。
以后去了皇宫里每日都要开开心心的,照顾你的淑贵妃是个不错的人,与母亲是关系也不错,记得叫得亲厚些。会有其他照顾你的人的。”
后来,淑贵妃确实人很和善,待墨珠儿也很好。
第一次见面就让她喊母妃,她喊得很甜,淑贵妃很开心叫来了她的儿子四皇子李昭岐陪她玩耍。
陛下后来也多次看望,也让她喊父皇,之后她就是名正言顺的昭安公主了。
皇宫里的一切都很顺心,她每日可以说都是娇生惯养,众皇子皇女中最为得意的就属她李昭安。
懂事后,墨珠儿听人提起襄义郡,听说原本是个挺贫瘠的地方,几年之久在襄义郡王夫人的治理下也变得富饶起来。
从此,世人只知昭安公主李昭安,不识墨珠儿,连她自己都快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