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烬隐屏山》顺顺平安Lu

1、联姻 刘训的归来

　　中和元年二月，代州城中寒风凛冽，刚过正月，却无一丝过年的喜气。黄巢起义犹如撕裂旧世腐朽之帷幕，将天下百姓的血泪裸露无遗，天际低沉，似也为即将到来的乱世悲泣。

　　“二娘子，大郎君回来了！”婢女欣喜地禀报。屋内，一位正静坐研书的女子闻言急问：“真的吗？兄长可否安好？可曾受创，或者……？”
　　侍婢黄音柔声劝慰：“好娘子，奴只是听到了消息，尚未见郎君身影，郎君抵城便先行拜谒了使君。若娘子心存挂虑，不如去前院候见两位。”女子缓缓摇首，神情略显沉郁，却旋即淡然道：“无须焦急，兄长必是有要事与父亲商谈，晚膳时自可相见，不必此刻叨扰他们。”

　　书房之中，刘训正向其尊长禀报近日军情。
　　“阿耶，陈监军自绛州传来急报，因黄河滔滔阻隔，加之巢贼横行，刺史瞿正刚劝止监军，令其先回代州整顿兵马。”刘父沉吟片刻，缓声道：“绛州距京兆府不远，兵马重整想来只是托词，恐怕另有隐情。”
　　刘训正色回答：“阿耶，此事关键正在李将军。阿耶可还记得？乾符六年，振武节度使李国昌战败，携其子仓皇逃至我代州。”刘父眉头一紧，低语道：“那李氏父子二人不是后来逃到鞑靼之境了吗？”刘训叹道：“阿耶，李国昌乃李友金之从弟，俱为沙陀族人。天子仓皇远逃长安，途中遇见将军，而陇右节度使郑畋曾以市井童谣向陛下进言‘群鸦人巢，巢必破矣’，意在仰仗李家牙兵勤王。阿耶可别忘了，那李国昌之子李克用，别号正是鸦儿。”
　　刘父闻言，神色震愕道：“可那父子二人遭朝廷追缉，理应……”刘训急插言：“他们父子二人的祸事本就是因段文楚削减军粮，激起众怒。况且李氏父子世代忠良，虽遭贬谪，朝廷未曾尽杀。眼下乱局陡增，陛下复用他们是迟早的事。”
　　忽然，刘训声调激昂：“阿耶，吾代州刘氏得此乱世机缘，今日良机已至！”
　　刘父微凝，厉声问道：“我身为代州兵马使，为陛下筹兵本就是我职责所在，何来私功之说？你又藏何心机？”
　　刘训低首迟疑，终于啜声启齿：“那李鸦儿之妻去岁已难产而亡，我意欲令妹妹与李家少主联姻，以固家室根基。”刘父霎时神色骤变，未及多言，挥掌斥责。“你这竖子！竟敢让你妹妹去嫁与鳏夫做继室！”
　　刘训侍从听到父子激争，连忙请来刘望知前往劝和。

　　黄音慌声传入院门：“二娘子，使君与郎君在书房起了争执！”
　　“何事如此？不过半个时辰，怎么就生出事端了？”刘望知自榻上惊坐起身。
　　黄音低声道：“听闻，此争端是因娘子的婚事而起的。”刘望知心中微动。她自幼失母，父并未续娶，家中虽有妾室娄氏、王氏，但也温顺本分，不会插手主母女儿的婚事，父亲政务繁忙，兄长忙于求取功名也尚未娶妻，而外祖父与外祖母已相继归天，舅母也于前年病逝，雁门史家也是留下舅舅与稚子相依，除了先母留下的史嬷嬷着急，她就想这么一辈子都在家中。

　　刚步入庭院，刘管事便迎上前来报：“使君已下家法，大郎君今日恐怕要受苦了。”
　　刘望知心中一紧，高声呼道：“女儿前来拜见阿耶，容否见儿一面？”书房内骤然静止，她推门而入只见到兄长跪在地上，背部已被荆条抽得血肉模糊，仍固执不肯俯首，而刘父则面露愠色。
　　她急上前跪于兄长身侧，泣声恳切：“阿耶，若因女儿婚事而累及兄长，实乃儿的罪过。惟望阿耶与兄长莫因此生嫌隙！”
　　刘父重重叹息，同她低语：“你可知这个逆子竟意图将你嫁与一个独眼鳏夫？你阿娘生前唯独对你放心不下，这样的婚事，让我日后有什么颜面去见她！”
　　刘望知眼神怔滞，她转头看向兄长，只见刘训冷峻沉默，半晌方磕磕绊绊道：“或许，或许另有隐情。儿深信阿兄的眼光，圣人曾云‘以貌取人，失之子羽’，此人必有子羽之才，才得阿兄如此青睐。”
　　刘训终于开口，低声陈情：“我代州刘氏虽为边疆豪强，然兵马不多，家室渐衰，乱世将至。黄巢之乱，不过是风暴前奏罢了。若我走在前头，便无人再可护住妹妹。故须为她择一强势夫家。其一，李家父子武艺高强又世代忠良，必得陛下看重；其二，我刘家于李家势微之时下嫁独女，且联姻可彰显胡汉融合之势，既为恩泽，亦为威慑；其三，阿娘母家出自昭武九姓，有史家庇佑，必可为她撑起一片天。”
　　室内顿时鸦雀无声。过了良久，刘望知缓缓抬眸，望向父亲苍老的面容，平静如同寻常一般，“儿愿意的，阿耶，儿愿意嫁给李家。”
　　刘父低头凝视着她那素白如霜的面容，终是颤颤巍巍地说：“实是委屈吾儿。”他看着女儿，想到她体弱早慧，却总是为别人思虑而不顾自身，如今长大成人，也要受家中无能之累，思及此处，满面老泪纵横。
　　父子三人各怀心事，默然共进晚膳。

　　归阁后，黄音迎上前来，见刘望知神色略显疲惫，柔声询问：“二娘子是否因那人品行不佳而忧心？使君与大郎君对娘子疼爱有加，必为娘子择得良婿。”刘望知只是摇摇头，说道：“那人很好。”但她心中明白，这只不过是在乱世中寻求的苟活之道。
　　黄音面露欣喜：“若真如此，先夫人泉下有知也可心慰了。”话虽如此，但她只看到刘望知凝视着烛火摇曳，未再多言，只是让她今晚不必为她守夜了。她虽心存疑虑，仍悄然退下。出门之际，她瞥见刘望知只着一身素白中衣坐于床头，目光幽远，似沉思万千，她心中暗念：明日必想法子让大郎君前来与娘子详商婚事，若姑娘心中不满，使君与大郎君也定舍不得娘子的。

　　夜深人静，刘望知躺在床上凝视着黑暗。忽然，她忆及往昔种种，蓦地起身，推开雕花木窗。近初春之际，夜色依旧寒峭，清泠泠的月光洒满了书案，映照出泛着微光的经卷。她无声拂抚着每一本曾经细读的古籍，终于在这一个寂静的夜晚下定了决心。
　　翌日清晨，黄音尚未想好如何引刘训前来，便听见院中婢子禀道，大郎君已至，要见娘子。
　　“郎君，娘子正在习字，奴这便去通禀。”
　　“不必。”刘望知推开门，双眸沉沉地望着兄长，语气清朗而坚定，“我料想阿兄今日定会寻我，我亦正好有话要同阿兄言明。阿兄，请吧。”
　　刘训迈步入内，只见茶炉上水汽氤氲，而书案上并无笔墨纸砚，唯有一册经卷的书页微微颤动。他眼下青黑，显然昨夜未得好眠，但也不作寒暄，径直道：“昨日之言，皆是我胡言乱语，闲闲不必当真。你若钟意代州哪家郎君，阿兄便亲自去为你定下亲事。”
　　刘望知闻言，莞尔一笑，缓缓摇头，目光坚定如磐：“阿兄，我心意已决，再无更改之理。”
　　刘训心下一沉，懊悔不已。昨日他一番苦劝，足可令妹妹知晓利害，她素来明理果断，他早该想到，昨日那番话只会让她去意更坚。事已至此，他仍不死心，劝她：“闲闲可是因昨日我言语太重？你无须忧心，阿兄不过是说的厉害了些，阿耶与我皆会护你周全，何况你正值芳年，本该期盼闺阁静好、夫婿情深，怎能因局势未明，便毅然踏入风波之中？眼下形势尚不至绝境，代北军士同仇敌忾，哪里就需要你一介弱质女流挺身涉险？”
　　话音刚落，刘望知神色陡变。此话若是用来哄幼童倒也罢了，可她岂是懵懂不知世事之人？当今天下风雨飘摇，各方臣使看似忠君忧国，实则各怀鬼胎，真正忠义者能有几人？她冷笑一声，语气凛然：“阿兄未免有些小觑人了！世人常言‘大丈夫不拘小节’，天下男子未必皆是顶天立地的大丈夫，可难不成女子便个个都是困于后宅、只知儿女私情的尺泽之鲵？阿兄四方游历一番，眼界反而如此狭隘！阿耶为你我延请同一先生，我们看同样的书、听相同的课，可我竟不知，在阿兄眼中，我竟是个只顾私情、不顾家国的小人！”
　　她抬手指向案上经卷，字字铿锵：“我自幼熟读经史，受圣人教诲。可叹身为女子，既不能入仕于庙堂，为君分忧；亦难驰骋沙场，为民抵御外侮。世间女子纵有鸿鹄之志，却囿于一隅之地，能施展抱负者寥寥无几。若得天子后宅之位，尚可为内宰相，可又有几人能得武后之知遇、做上官婉儿？此番联姻，于我代州刘氏而言是机遇，于我而言，又何尝不是一个机会？君危民苦，若以我一身一命，能为家国尽一分微力，便是死亦无悔！”
　　刘训愕然，向来温和恬静的妹妹，竟也有着胸怀天下的志向，不逊世间男儿半分。他肃然起身，郑重拱手一拜：“是训目光短浅，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既如此，阿兄亦当竭力而为，助你一臂之力！”

　　离开时，他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妹妹。她立于书案前，身形清瘦，却似一片暗藏惊涛骇浪的平静的海，沉稳而有力，她已经不再是小时候那个缠着他要摘枣子吃的小姑娘了——她长大了，有着自己的思想与信念。
　　他释然一笑，大步出门去。他知晓，他们兄妹二人同气连枝，但皆怀傲骨与凌云之志，纵使前路艰险，亦无惧无悔，殊途终会同归。

作者有话说

　　妈呀，终于写出来了，第一步，我做到啦哈哈哈，自己做饭给自己吃嘻嘻写的好困难，短短三千字我憋了两三天才憋出来，感觉我的女儿有文化但是我没有，今天新学了个词，尺泽之鲵，听起来比井底之蛙高级一点，毕竟没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