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墟灯》亦知南

12、第十二章 还好是幻境 潮湿昏

　　潮湿昏暗的洞穴里，三人排成一队行进着。
　　看着李有崖微微垂在脑后的发髻，荣青心里面或多或少爬上了点侥幸:“李大哥，你是不是也早就发现，刚才所遇的一切，其实是幻境了？”
　　“嗯…其实也没发现多早，就在那东西挠掉我块肉的时候才发现的，划破血肉的瞬间算不上多痛，只是脑袋里有股酸胀感，和方才在山林里的感觉一样，所以我才敢让你们关上门去，只留我一人在门外。”
　　李有崖说完，扭头瞥见荣青眼角泛起微红，又转过身去说:“只不过幻境里的脱力感太重，没来及和你们说这事儿，我便倒在地上晕了过去，等扶清小姐赶过来用上香粉，才醒了过来。”
　　“嗯，我见你们三人迟迟未归，恐生异变，就赶了过来，幸好无事。”扶清接过话来说道。
　　荣青点点头，又回想起好像方才在幻境里晕过去的时候，脑袋是有些发晕酸胀，可那会太过紧张没有注意。
　　“还好…还好只是幻境。”她垂着眼，心里也跟沉甸甸压了块石头似的，“可就算是幻境，我当时也不该发愣，要不然李大哥你也不会平白挨了那么一难。”
　　李有崖笑得坦然:“荣青，别放在心上，你第一次入世历练，少不得有些麻烦事儿等着你，若是桩桩件件都放心上，那你这担子得有多大。”
　　荣青微微张口，想起师父留下那信里说她对世间事知之甚少，难免会出现纰漏，但吃一堑长一智。
　　究其原因，皆是因为世界万物发生都逃不过因果二字，知错能改亦是如此。
　　“是啊，未来路还长着呢，师父让我在外历练，为的就是多长见识，世间之事，哪能算得上容易。”荣青心里豁然开朗，倒是想通了些。
　　扶清在一旁说道:“原本我以为妖和捉妖术士之间，是势不两立的存在，这几天和你们三人的相遇，也倒是让我涨了不少见识。”
　　闻言，荣青扭头:“对哦，说起来，扶清你为何没有被那罂离花影响？先前你曾说过，你的同类都被迷惑了，就连我们三人，也种了这花妖技俩。”
　　扶清一愣，也作了副思考的模样来，又茫然地摇摇头:“我也不知，许是我对修仙这回事儿从不放心上吧…所以不曾被诱惑。”
　　荣青听到这话，脸上浮现略微奇怪的表情，扶清又接着说道:“我在这竹林里从生出灵识再到化形成人，比同类要晚上个几百年…”
　　她微不可查地叹口气，眼光不知落在了何处:“他们总说我悟性低，大抵是我在这门修行上总是差点悟性，我也不求真能成仙，能化成人性，躲在世间窥探一二，倒也算得上幸运了…”
　　扶清说完，倒是有些勉强地笑笑。
　　“我倒是觉得你纯粹得很呢，我自小长大的云稷山里，里面不乏成了精，化了形的妖怪，有些得到了点拨，便走上正道，有些心思不正，走了歪路，多半也被我师父给降伏…”
　　荣青顿了顿，又认真地看向扶清:“可你这样无甚欲求，又靠自己修炼成形的，却很少见。”
　　扶清回答:“还是一颗竹子的时候，我总是在想修行于世的为的什么，同类告诉我是为了成仙，可我对成仙却无心思…”
　　“存活在这个世上，日复一日的修行只是为了成仙吗，那如果我不想成仙的话，修行于我来说岂不是毫无意义？或许正因如此，我化形的时间才会晚于同类…”
　　荣青听完扶清这话，心里突然打了个颤抖。
　　是啊，修行的意义为的什么呢，她从小被师父捡来养大，被师父教导要好生学习术法。
　　可师父却从未说过修行是为了什么，为了掌握术法诛尽妖邪，还是为了修行得道成仙？
　　回顾从击杀蛊女被种下生死蛊，她好像在命运的指引下稀里糊涂地下了山，下了山是为了解除生死蛊，顺便找找师父的下落
　　但，之后呢？
　　继续回到云稷山吗？
　　还是继续漂泊在世间？
　　荣青也陷入了沉思。
　　扶清看见荣青愣住不动，随后一笑:“草木生发本无意，荣枯自有定时，竹子生来抽节长叶，风吹时弯腰，雨打时飘摇，只要把根扎得更深些…便足够了”她轻轻拂过岩壁，卷进了些泥土在指尖。
　　“大道至简，无欲则刚，以无为而应有为，便是一个道法自然。”李有崖轻笑说道，“诶，话又说回来，这日子怎么过，别人没办法告诉我们，走什么样的路，是用我们自己用双脚踩下去的，按我们道家的话来说，便是一个随心所欲，自由而已，但也切记因果相报。”
　　“李道长这话，倒是点醒了我，我不应该再钻牛角尖。”扶清笑着回道。
　　荣青说:“是呀，只管向前先走着，日子这么长，总能找到为了什么吧。”
　　“荣青还真是见微知著，很有历世修行的潜力嘛。”李有崖说。
　　三人谈话间，并未停下脚步，没过多会，前面的路狭窄起来，似乎越来越往地下深处走去。
　　那股熟悉的罂离花异香也浓厚起来。
　　好在三人进洞前做了准备，扶清提前备好香囊分给他们。
　　“也不知随潮生现在情况如何…”荣青有些担忧。
　　李有崖安慰道:“放心，我给随兄弟看过相，说他吉人自有天相，遇难皆可逢凶化吉。”
　　荣青了然的点点头，是了，自己活生生站在这里，就证明那人没事儿…
　　但她心里思绪越飘越远，竟在心里求起了花神来。
　　真花神，若你降下福泽于清源县，那还请保佑我们此行平安除掉占你神像的花妖，也还得保佑无辜的清源县民们。
　　“…愿君识破，花妖伎俩，勿让迷香，蒙蔽双眼。罂离虽美，心莫沉迷，清醒自持，方显英明…”
　　又是这个声音，只不过这次好像是从地面上传下来的，荣青心里咯噔一下，难不成是真花神显灵了？
　　随即她又在心里否定了这个想法，要是神明真的在天有灵，那为何世间还会有诸多疾苦。
　　清源县民如此诚恳地祈求花神，那怕他们不知道花神庙里是个假的，可他们的赤诚之心却是真的啊。
　　她捏着扶清给的香囊，觉得这次幻听是意味着自己快得癔症了。
　　洞穴内一片漆黑，仅有微弱的荧光从岩壁的缝隙中透出来，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臭味，仿佛有无数腐朽之物在此堆积了许久。
　　似乎是走到了洞穴终点处，随潮生将怀中的物外镜紧紧握在手中，他的脚尖向前迈出一步，黑暗中隐藏的怪物仿佛被激活，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来。
　　随潮生神色不变，指尖微微一掐，随手捻出一道荧光，光芒如水般流淌而出，瞬间照亮了整个洞穴。
　　脚下的地面突然变得柔软黏腻，像是踩在某种巨大生物的脏器上，四周的藤蔓缓慢长出了布满吸盘的触手，它们缠绕着岩壁疯狂蠕动着。
　　他翻看手里的物外镜，镜面映出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张长满蓝色鳞片和触须的怪物面孔。
　　他猛地闭眼再睁开，眼前景象瞬间变化。
　　整块岩壁变成了半透明的薄膜，薄膜下是无数跳动的心脏，每颗心脏都被罂离花的根系缠绕，朝中间巨大的果实输送着猩红的血液。
　　那些心脏有的已经干瘪，有的还在微弱跳动，而最中央那颗巨大的罂离果，正随着心跳的节奏膨胀收缩。
　　想必那颗果实便是罂离花的妖丹了…
　　"你以为已经破了我的幻境？"一个看不清脸貌的身影从果实中慢慢浮现，他的下半身已经和藤蔓融为一体，浑身布满了诡异的纹路。
　　"在幻境之中，你以为能逃的了我的掌控？你...还有外面的同伙，早就种了我的幻毒，等着成为我的供养之物吧。"
　　随潮生低头，发现自己的双脚已被藤蔓缠住，那些触须正顺着他的身子向上蔓延。
　　可他竟感受不到任何异样，反而脸上浮现出诡笑。
　　“若说先前两次中了幻境，皆不是本意，可现在不一样…你的妖丹归我了！”他未说完，便身随心动，挥剑刺向洞穴中间的罂离果。
　　剑锋刺入果实的刹那，整座洞窟突然扭曲成漩涡。
　　随潮生听见岩壁发出清彻的脆响，缠绕着的藤蔓化作冰凉的铁链，还有一股锈味吸入鼻中——
　　是天海阁炼妖塔的气息。
　　“潮生啊，入世历练这么久了，还是这般莽撞。”熟悉的嗓音在身后响起，随潮生握剑的手腕青筋暴起，催动内力，往后猛地一刺。
　　数百盏灯火骤然亮起，照亮墙壁上吞吐的锁链，也照亮了那张与他有几分眉眼相似的面容。
　　随江岚的虚影倚在案架上，月白色衣衫被些许血渍浸透。
　　他垂目望着穿透胸口的剑刃，殷红血珠顺着剑槽滴落，却在触及地面的瞬间绽开成罂离花，“当年你也是这般刺穿我的…”指尖抚过剑身，伤口竟如流沙般愈合，
　　随江岚笑得有些怪异:“如今倒要看看，是你先斩碎幻境，还是花毒先蚀了你的道心。”
　　“妖孽，你口气到不小！”随潮生猛然抽剑后撤，靴跟撞上背后丹炉，发出一声低响。
　　炉中幽蓝火焰忽明忽暗，炸出一两缕火星子来。
　　“随江岚”抬手，千百道火束从炉子里涌出来。
　　"噌！"
　　物外镜从随潮生怀中跃出，镜面泛起水纹般的涟漪。
　　火束撞上镜光竟如巨鲸入海，被镜子吞了进去。
　　随潮生趁机掐出手诀，顿时从手里泄出一道金光化作金丝绳索缠住对面那人。
　　"天海阁的锁魂咒？"随江岚挑眉轻笑，“好弟弟，你莫不是忘了...”他一振身子，将缠绕的金索尽数朝随潮生打了过去，“当初是谁教你的这第一道术语？”
　　随潮生喉间泛起腥甜，借着刺痛捏诀唤镜：“收！”
　　镜光乍现，所照之处金索化作虚无被收进了物外镜中。
　　随江岚的身影化作一道光影，身子落在随潮生旁边，攀附在他耳畔低语：“你这镜子倒十分有趣，可你以为被吃进去的都是是幻象？"冰凉的手指突然扼住随潮生的咽喉。
　　炼妖塔开始崩塌，空中的铁索却变成漫天红绸，随潮生瞳孔骤缩——
　　一副画面在脑海中回转着，当年赤焰盟在天海阁举办庆功宴的场面，庆祝的就是捉回了他母亲。
　　随潮生一下子分了神，陷入了往昔的幻影中…
　　红绸另一端，荣青的惊叫声隐约传来。
　　正当随潮生主动陷入幻境时，前来追查的三人也抵达洞穴，便见随潮生呆愣地站在罂离果实前。
　　“他这是…”荣青上前一步，手搭在随潮生肩膀上晃荡。
　　李有崖走上前来，拧眉看着:“随兄弟恐怕是又陷入了幻境。”
　　荣青从随潮生身上撤下手来:“这呆子！又干这种傻事，怎么都不等我们一起…”可就她收手的瞬间，衣袖飘带沾上了罂离果。
　　就这么个瞬间，她也被带入了幻境之中，眼神开始发愣起来。
　　洞穴里的剩余二人见着景象，心里也了然，相互示意后，纷纷伸手探了过去。
　　随潮生被罂离花幻化的“随江岚”掐住脖颈，他有些吃力地望向荣青出声的方向。
　　眼前这副景象可把荣青惊了个呆，她怎么看到“师父”正掐住随潮生不放啊！
　　“荣青丫头，为师已把他挟住，快过来杀了这个妖物，你向来心思单纯，可别被他骗了…”这嗓音语气跟师父的也如出一辙。
　　“…荣青…”见随潮生被人死死掐住脖颈，又闷声唤着自己。
　　荣青心里明白过来，这里分明是罂离花妖制造的幻境，那人不可能会是师父。
　　她已经犯过一次错了，又怎么会再犯第二次。
　　荣青伸手探进乾坤袋，虽是幻境可还好包里的东西都在，她尽数掏出符纸，像是满天星辰一般洒向空中，又变化出无数到光束包裹住那妖物。
　　身后也飞来千百柄剑影，以及带有竹叶飞舞的光束砸向那人。
　　“荣青，潮生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