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古言
现言
纯爱
衍生
无CP+
百合
完结
分类
排行
全本
包月
免费
中短篇
APP
反馈
书名
作者
高级搜索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祕河。 ...
祕河。
第一次见面,是什么时候,在哪呢?
窗外橙红黯淡的巨大月亮提醒了他,啊,他想起来了,是三月,农历的三月。
妈妈按着家里的习俗,给他做了春衣,带他去祕河里沐浴,采下河岸边五颜六色的虹雩花,撒在他身上,以除尽冬日的晦暗,避免春雷惊醒的蛰虫骚扰,顺利进入生机无限的季节,平平安安地长大。
沐浴在爱里,在妈妈轻柔的动作中,他伸手刮走脸上的水,看清了上游的那个人。
坐在石头上,编着花环的她。
他见到她,压低了声音偷偷和妈妈说,“妈妈!看!有仙女!”
妈妈顺着他的小胖手所指的方向看去,低头,眼中的怜爱更深。
她低头,对自己的孩子说,妈妈认识她,她不是仙女,是住在他们家后面的那一座房子里的,一个很可怜的姐姐。
他问,她家就在我们家后面吗?
妈妈叹息,说,是,也不是。
他不懂是什么意思。妈妈为他擦干身体,穿上了春衣,手上系上新的红绳。他就趁着妈妈收拾东西的空当,往上游走,去找这位姐姐。
他躲在树后看着她,没有说话。
姐姐早就编好了花环,抬头,准确地看到了树后的他。她笑着,没说话,向他递出了手中的小花环,晃了晃,像是在逗一条可爱的小狗,引着他上前,靠近她。
正如后来无数次的,她吸引着他,靠近她。
他说,姐姐,你的花环真好看。
她说是吗?你过来,我把花环送给你。
他从树后出来,慢慢走近。她突然发动攻击,原先浸在水里晃荡的脚,轻轻地踢了一些水到他身上,打湿了他的裤脚。
他有些委屈,说,姐姐,我才换上的新衣服。
姐姐把花环戴在他另一只手上,小小的虹雩花散在翠绿的茎环里,好看极了。
姐姐轻轻揪了揪他脸上软嫩的颊肉,说,刚刚是在跟你玩水呢,没想到你这么笨,这么好躲,都躲不开。
是啊,这么好躲,躲到我家,躲到别的地方,哪里都行,为什么躲不开。
他坐在地上,抱着怀里血已经流尽的尸体。明明他穿得很厚实,出门上晚自习之前,妈妈特地给他戴上了帽子和围巾。但是冬日的寒意,从裸露在外的指尖开始啃噬,从掌下寸缕未着的单薄身体上蔓延过来,慢慢地冻结全身。
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可以有这么多的血。
他仅剩的可以活动的左手,艰难地,撕开她被血濡湿而后冻硬,板结在脸上和颈侧的头发,一缕一缕,齐整地拢向她的脑后,露出不再光洁的晦暗脸颊。
尸体肿胀着,苍白的嘴唇上有奇怪的痕迹和破口,脸颊,耳廓,脖颈,到处都有齿印,咬破了皮肉,齿印周围,是冻干的,混着唾液的血污。
她紧闭的眼角结着冰晶,他擦干净了。
他再也看不到那双眼里,如祕河水面粼粼縠纹一样的,流转的眼波。
窗外的橙红黯月,和他一起,被永冻在这个狭小破旧的杂物间里,冻在她的尸体旁,冻在她的血干结成的潮湿冰面上。
他擦不干净,也洗不干净。祕河的水再也冲洗不掉他沾染上身的血污,虹雩花再也除不尽这个冬日的晦暗。
她的亲弟弟是一个赌徒。
一开始是用零花钱赌。
在那个不入流的学校,和高年级的学生赌。一开始。小打小闹的,像玩笑。没有谁在意,也没谁当真。直到某一次,某一刻,钱、权、自信、胜负欲、翻盘的渴望,突然不再隔着一层薄纱,多巴胺的刺激在这里具象,卑小的自我从此刻膨胀。
他偷家里的钱赌。被她发现了几次,起初没有告诉爸妈,之后和爸妈说,爸妈信了弟弟的,也不信她。
高年级的学生,弟弟认识的那些哥哥们,带他拜了校外的大哥。
大哥看不上他们这些小打小闹,开班教学,说要学会本事,才能去干大事。
她弟弟很听大哥的话。很认真地学习,练习。他好像是有那么一点天分在的,旁人学不会的,那些哥哥们练不会的,他会了,也成了,天衣无缝,不着痕迹。渐渐地,他也得了大哥青眼,跟着大哥出去见识更大的世面。
和大哥配合着,赢也有,偶尔也输一些。她父母从不阻止,只赞扬他长大了,有赚钱养家的本事了。
她多次跟弟弟和父母说,这样不好,可是这只是让她在这个家里更加边缘化了而已。
她偶尔和他提了几次家里的事。也不曾多说。她觉得,有些事情,不听闻,或许就不会沾染上。有的东西,不接触,或许能保持自身无瑕。
被困囿于那一间房子里,沉沦在泥泞里偷生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这个男孩,她放在心上的男孩,一直都干干净净的,很是讨喜。说与他听,他也并不能全然听懂。或许听完之后,他的心里,自此多一层阴霾,再难舒展。
她怎么舍得呢。
又或者,她从某一刻意识到的,她可能因此,不再是他目光追逐的存在。她惶恐,会因周身的泥沼而永远失去他。
这怎么可以呢。
可是那天她坚持不下去了。所欲有甚于生,所恶有甚于死,她很累了。
她知道她身边有一个威力巨大的炸弹,只是没想到爆得这么突然,这么猝不及防。
先是门外传来粗鄙的叫骂与下流的调笑,污言秽语和砸门声搅碎了她的梦,也吵醒了她那对死猪一样的父母。
她的父亲咒骂着开了门,迎面而来的是一口浓痰,和笑声里的一记窝心脚。
简单的一阵打斗声后,在那一群下流而不堪入耳的骂声中,歇斯底里的尖叫小了下来,惊怒的大声咒骂小了下来,变成了软绵绵的讨饶与问询,尖叫的女人嘶哑着说出了钱财所在和密码。
在翻箱倒柜的声音中,她听见了弟弟含混的声音,还吞咽着什么东西。
“哥,哥,放过我吧,放过我爸妈,我,我还有一个姐姐,我姐,我姐在里面,角落那间,我姐…很漂亮的。”
“哦?是吗?你姐多大?”
“她…她今年十九,不过没去上大学,我们家没钱供她上学的,她在家的,她…”
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打烂了他接下来要说的话。其实拳头和□□接触的声音闷闷的,根本不像电视电影里那样,有猎猎的破风声。拳脚交织的疾风骤雨里,有女人呜咽的声音伴奏,有男人求情的声音击拍。
“他*了个臭*的!谁问你这个,老子问的是,你姐的*多大!”
一时间,嘲哳下流的笑声四下响起,令人作呕的问题接踵而来:
“你姐被人…了几次了?”
“有你这么个弟弟,你姐的…不会都被……了吧?”
“哈哈,哈哈哈,老三,哈哈,他姐说不定,还被他…过呢!”
她看见弟弟吐出了嘴里的血,肿得她都不认识的脸上居然还能看出一丝诚惶诚恐的骄傲,还有一种发现生路的喜悦谄媚。
“没有…我,我姐她没有被人玩过的!她干净的!她连男人的手都没碰过!哥,哥!我姐都听我爸妈的,你要是愿意,让我姐跟你们走,放过我!放过我爸妈!求你了,哥!”
他说着说着像是来了灵感,越来越流利,越来越顺畅,“哥,哥,这样,你们不信,可以先验货,我姐真的就在里面那间,我没骗你们。”
他坚定地伸出手,指向她所在的方向。有那么一瞬间,她以为,透过这条狭窄的门缝,她的弟弟和她对上了目光。
她在房间里,轻轻退后,钻进了床底,蜷缩着四肢,屏息。
一声巨响之后,外面的光线蜂拥着想闯进房间,但被几个虎背熊腰的男人拦在了门口,只能丝丝渗入,斜斜地照亮了她面前的一小块床底的地板。浓郁的烟酒臭,血腥味,骚味,也随着光线入侵了这个房间,瞬间扩散开来,仿佛连她也要腌渍浸透。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又把脚往后缩了缩,抱住,咬着自己膝盖,隔着皮肉,磨着自己的髌骨的形状。
床就这么大一点,不能再往后缩了,再缩,就要从另一面露出去了。
奇怪,她没有一丁点害怕的感觉。
有一种莫名的狩猎欲望从她的躯体中觉醒,她像一条蛰伏在暗处观察天敌的蛇,吐着信子,在寻找生路无望之后,转而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她想要用尽最后一滴血,带着恨与毁灭降临在他们身后,带着他们疯狂地朝着死亡边缘奔袭。她的房间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充当防身的武器。但是没关系,她还有牙齿,以往修剪齐整的指甲此刻已被啃成崎岖的样子,她的机会只有一次,一定要致命。
两个男人退出去,又赏了她弟一顿拳脚。边打边骂。说什么桌上出老千,现在还不老实之类的。把她弟打得涕泗横流,求饶的声音都渐渐弱了下去。
剩下一个男人慢悠悠地,随意地翻着她房间里的东西,打开衣柜看了看,扯下她的内衣裤,摸索着把□□贴在鼻子下闻了闻,像是排除干扰,确认猎物气息的猎狗。
猎物没有下落。他又掀开床单,抖抖枕头,寻起了可能潜藏在此的财物。
踢散她堆叠在地上的书,拽落衣柜里悬挂着的衣物,把她挂在门背的书包取下,抖搂出里面的东西——发现没什么东西之后轻嗤一声扔在地上。
她没有书桌,没有床头柜,甚至没有一张椅子,杂物间堆满了杂物,没什么可藏钱的地方,那张床都显得格格不入。
他用力往她床上一坐。逼仄的房间里,就这么一个稍微舒服一点的,可以坐下的地方。床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音,应该是床垫里的弹簧断了几根。
男人嘴里的烟没叼紧,震掉在了地上。
猩红的烟头明明灭灭,正好指着床下她的方向。她把呼吸放到最缓,在不发出任何声响的情况下调整着姿势。目光一错不错地和烟头的光对峙。
机会并不是很好。但是她在脑海里预演了千遍可能的情形,一旦男人低头,弯腰,那么……
像是等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那个男人没有弯腰下来捡,而是站起身,用脚碾熄了烟,慢慢走出房门。
弟弟连站都站不住,躺在地上,也蜷着四肢。几个男人用脚踢、踹、踩,像踢一条噬人的野狗,像踹一坨没有形状的烂泥,又像用力踩死路上恶心蹦跶的癞蛤蟆。
弟弟在地上蠕动着,哀哀地喘息,微弱地呻吟着,想找一个合适的姿势蜷着,减轻身上的疼痛。
他的脸缓缓侧向了玄关的鞋架,她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别…别打了,哥,我…姐,她,她真在家,她听着声,躲起来了。”
虚弱的声音还能拼着命,用力说出话。踢打声渐止。男人们交谈的声音消失了,他们好像都看着他。
“我姐的鞋都还在,拖鞋也不在这,她肯定在家。哥,我没说谎,真的。不信你们找找,反正我在这我也跑不了。骗你们也没好处。”
几乎是立刻,前面问她罩杯多大的男人爆发出一阵笑声,信了他的话,说,那你姐还真能藏啊!
“小x子,出来!”他大喊了一声,引得那些男人纷纷笑将起来。有人吹着口哨,有人发着嘬嘬的声音,像唤狗一样,他们交谈着分享着各自叫人唤狗的经验,四散开来,找她。
她不害怕。
她前面积蓄的力量只够对付一个人,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寻找她身上,偷袭已经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了。此刻忽然有些涣散,想念着她认识的人,想念着那位总是很好很温柔的母亲,想念她期待已久马上脱离苦海,却再也没有了的人生。
第一次见他,他乖乖地坐在木澡盆里,扒拉着盆子边缘,伸出一只手指轻轻地搅着河水玩。他妈妈轻柔地揉搓着他的脑袋,他的脖子没什么力气,尽管他妈妈的动作很轻,但他的头还是被搓得一晃一晃的。小小的虹雩花,从他妈妈指尖泄下,撒在他身上。他收回玩水的手,捞着水把身上的花冲走。他妈妈目光温柔,一手舀起一瓢水,一手隔着他的额头,保护他的眼睛,水徐徐浇下,他哼哼唧唧地说话,离得远了也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是小孩子的软绵,任人摆布。她不知道怎么地,突然觉得像是在洗小猫。
她当时很恶趣味地把脚放进水里搅,她在上游,他洗的就是她的洗脚水,哈!
她知道沐春的习俗,她知道虹雩花的祝愿。她去采了一些,坐在水里的石头上编着花环。她的妈妈不帮她洗澡,不为她撒花,那她就自己给自己洗脚,自己给自己编花环。
她听见了男孩的妈妈说她可怜。说那房子,是,也不是她的家。
那不是她的家。每一天,她是生是死,没有人过问,活着回家,会被家人咒问,怎么活着回来了,怎么没死外面,怎么还活着啊,要是死外面就好了。
她知道自己是他们甩也甩不掉,养也不想养,杀也不敢杀的畜牲。
她马上,要有一个弟弟了,弟弟还在妈妈的肚子里。她没有家。但是没关系,她长大之后,可以自己建一个家。家里可以养一只小猫。
她数着自己还有多久长大,用对应数量的虹雩花,编着花环。
那年她六岁,她知道的,十八岁是成年,她还要等十二年,就能等来新生。
她编好一个花环,戴在自己的头上,那花环华丽却不过分沉重,也不会压弯脖颈和脊梁,是轻巧的小王冠。盛大的加冕仪式在祕河中央的巨石上悄然进行。
她抬头看了看母子俩,男孩被一条大浴巾裹着,打了个喷嚏,甩甩头,呆呆地配合着他妈妈穿衣服。
更像小动物了。
她低头又开始编花环。一个小一点的花环。
编着编着,她听见前方的草里有一阵响动。她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发现那个男孩被及腰深的草绊了一个踉跄。她低头,花环还差最后的收尾。
来了一位观礼者。在这么好的日子里,她不吝于赠予。
她祝愿这个小朋友在春雷后苏醒,在虹雩花开放的暮春,来到祕河边,洗濯身躯,荡涤灵魂;在夏日的骄阳下,蒸干任何阴湿,顺应着对光的渴望,繁茂生长;在秋风中囤够一切力量,储备着积蓄着,陷入沉睡;在冬天安静地蛰伏,藏在洞穴里,在好眠中等待下一声春雷,然后破土而出。
她放下手中编好的花环,垂着头,忽然觉得没意思。
他不需要等待任何春雷,也不需要在哪个秋天囤积力量,更不需要在冬日里蛰伏。
他收到的爱,足够他永远在夏季舒展枝桠。像热带的植物,永远不缺阳光。
她是没有任何权力裁夺他人生死,只能主宰自己的王。
她收回了祝福,抬头,用手上编织好的小花环引着他靠近,妄图窃取一些生命的力量。
他小心地过来,他妈妈收拾好了东西,站远了看着,没有喝止,很安然的神态。
她踢了水到他身上,打湿他的裤子,悄悄观察着他妈妈。那位母亲还是那么安然,也没有任何她熟悉的,发怒的前兆,或者打人的迹象。那个女人反而对她笑了笑,眼里还有富余的温柔和……
爱。
她感受到了一种安定,被信任的安定。
他有些委屈,她捏捏他脸上的肉,想知道被爱浸透的皮肉是何种手感。但是她又有些怕捏坏,放轻了力道。
那天,他妈妈带着她回了他们的家,用好吃的饭菜款待她。在她吃饭的时候,他妈妈斜靠在躺椅上打着络子,最后也给她系上了细心编织的红绳。那位温柔的母亲说,没有地方可以去的话,可以常来他们家。
她好想好想淹死在这种爱里啊,她好想好想永远地生活在这里啊。可是她只是带着那根红绳,回到了她居住的那个地方。
那里也不是她的家。
那条红色金刚结手绳早就褪色了,小了,戴不上了。
她珍惜地取下来,枕在枕头底。正当她打算好,买了红绳,准备续长,挂在脖子上时,她找不到这根红绳了。
她问母亲和父亲,问弟弟,没有人告诉她红绳去了哪里,只得到出奇一致的无视,或者咒骂。
红绳不会无缘无故地消失。她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被剪断烧焦的残端。
金刚结啊金刚结,若是真有神佛护持,又怎会自身难保呢。
她对神佛的护持绝了望,对祕河的故事绝了望。
她习惯于窃取别人的生命能量,以别人为精神的支柱,早就软弱惯了,苟活惯了,绝望惯了。今天回想起那个自己为自己办的小小的加冕仪式,忽然没有什么害怕的。
所以在那些男人惊喜的笑声里,在他们把她拖出来的时候,在一声声裂帛声中,在一具具身体在她身上扭曲、啃咬、起伏、嘶吼、释放的时候,她没有什么害怕的,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睁着眼,盯着。她试着咬断野兽的脖颈,但是失败了。野兽在厨房找到了擀面杖,塞进她嘴里,搅碎了她一口白牙。她的头上挨了几棍,却没有昏过去,躯干四肢已经与脑子断开连接。她睁着眼睛盯着。
盯着旁边,地上躺着的弟弟爬到一边,肿胀的眼睛里闪烁着窃喜的光,然后吞咽着口水和血,目不转睛地看着她被玩弄啃咬;盯着父亲的脸,看他窝囊地缩在母亲身后,目光游移;盯着母亲的脸,看她左顾右盼,看她盯着弟弟的伤口看了一阵,忽然有了莫名的勇气,低头重新与男人身下的她对视,流着泪嘴里咒骂着,说,要不是你不早点出来,你弟弟也不会多挨一顿打,说罢还想动手,父亲拉住了激动的母亲,眼神示意了一下,然后三个人瑟缩在墙角,却又无比高大地,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同仇敌忾地瞪着她。
她笑了一下,移开脸,看向头顶刺眼的灯。盯够了,在这一天之前,每天看,也看够了,记住了。
脸上又挨了几巴掌,她听见另外一个呕哑的声音兴奋地说,老三,我就知道这个*货*得不行,咱们哥几个一起上都喂不饱她,这*货刚刚还冲老子笑,妈的,她真是个*?这么他*的会勾引人?他*的,给老子来,你去玩那个老的去。
一阵混乱中,在她身上游移逡巡的手和器官变少了,她将每一个人的脸都记住了。她好像有一些脑震荡,有种忘记了什么的感觉。
忘记了什么?不知道。她记住了这些人的脸,够了,够了。
古往今来,四方之间,她从未获得过神佛护持。她不求来生,不求善果。如果祕河的故事是真的,那么她愿意,她愿意。她已经重复了一千一万遍的仪式,她此生唯一一个愿望,就是于今日诞生。
“*的,这脸,这waist,他*的!真紧!”
“你们刚刚谁第一个来着?下面出血了没?”
“没注意。好像出了吧,不好进。反正跟那个老的不一样,*的,这老货,骚死了,还漏尿,他*的,尿了我一身。”
“她连动都不会动,她肯定是个雏啊,*的,蠢。”
“不会动?他*的,玩这么几轮了还学不会?*的,刚刚不是还笑呢吗?给她两巴掌试试?”
“打了,没反应啊。”
“怎么回事?我看看,你下来。”
“草!*的,好像没气了。”
“没气了?!我看看!”
“死…好像真死了!”
“他*的你们谁玩这么用力的,他*的,她,”
“*的,你还骑她身上抽什么,他*的,走啊!”
“哦哦哦,这个男的呢?怎么办?还有这小子,*的,他也没说他姐这么不耐玩啊。”
“刀呢?都这样了,干脆处理了呗。”
“快点,别被人发现了,本来咱来的时候周围没人的。老五,你下去看看,附近有没有人回来,注意点;老三,水烧开了吗?你去,把她丢进锅里,拖回那个房间,脖子抹一下,这两个老货和这小子……我想想,带走吧。回去给老大处理。”
“哥我忘了烧水了,衣服要给她穿上不?”
“穿你妈穿啊,快点,走了。”
她听见脚步声四散着远去,听见重物在地上拖行,听见汽车发动,听见血液从伤口汨汨流出,在地上缓慢扩散、凝结。声音远去,变小,消失,她渐渐感觉不到脑子,思维运转的速度越来越慢,仿佛被放进冰箱,或者冻进亘古的冰川,溃散于永恒的黑暗。
她凌于冰川之上,俯视着无垠的冰川渐远。
真奇怪,明明一片黑暗,但她知道下面是冰川。
一点光从冰川底部亮起。她讶异于自己还能看见光,专注不瞬地盯着那点光。光照亮了一小块冰川,幽蓝,泛着冷意。
光点在变大。
这不是错觉!她看清了!有一条白鱼!她在祕河里,经常看见的,在水面上穿梭的那种白鱼!
一条白鱼从幽蓝黑暗的冰川中如闪电般游出来,像炮弹一样撞进她的怀里,融入她的身体,将她的四肢撞得活泛起来,一种幽冷的暖意融化了她僵硬的关节,她再一次感受到了自己躯体,全新的,熟悉中带着陌生。
她低头,想看看自己的手。
白鱼的光消失了,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力量在四肢百骸中游走的感觉那么美妙,不用眼睛也能感受到。
她再睁眼,暗黑处有千万点幽光向她泳动而来,是她的仪式,她的仪式成功了!祕河的故事是真的!
一个巨大的身影仰卧在她身下,鱼群自下而上泳动盘桓,渐渐充盈着她的身躯。借着鱼群的幽光,她看清了自己的位置。她漂浮在巨人的腹部之上,鱼群是连接着她和母亲的脐带。巨人沉默着,在酣眠中重新孕育了她。一种联结逐渐清晰,她听见了身下女巨人欢快的心跳,感受到她呼吸间雀跃的起伏。这位母亲从梦中醒来,凝视着她钟爱的女儿,怜惜地用水流裹满她的全身,吻遍她的每一寸肌肤。那根脐带渐渐消失,她在母亲祝福的目光中热泪盈眶,母亲拭去她的泪珠,温柔地看她最后一眼,阖上眼,重归于深深浅浅的梦境之中。
“新生的妹妹啊,想要付出一些代价,再变强一些吗?”微凉的手,带来海水的气息,自后向前拥住她未着寸缕的神躯。她知道来者是谁,回头看去,终于一睹这位海神的真容。
“海神冕下,我愿意。”
“来吧,这是母亲的馈赠。在月暝之下,与人间告别,为自己画上噤咒吧。”
海神以指尖轻触她的眉心。月引的撕扯与潮汐的轰鸣中,她望见了冰川深处,女巨人身上散乱的噤咒锁链。曾经流淌的鲜血,现在的力量,解开了深深刺入女巨人腿间的噤咒,昏暝的月光倾泻而下,顺着海神的指引,激活了锁链。她重新回到那个狭小的储物间,站在尸体旁,母亲身上的部分噤咒像一条条活过来的蛇,又像无定形的水流,蜿蜒着从窗口爬入这个狭小的房间,结成一个茧,然后一道一道,遒曲着缠绕上她的身体,钻入肌骨。她颤栗着,因为失去五感,因为永无止歇的疼痛,也因体内更狂暴强大的力量。
当最后一条噤咒在她口唇喉舌之上铭刻完毕,隐藏于她的肌肤之下后,她试着张口,发现再也不能用口舌言语。
她短暂地看见了母亲的梦境,记忆里的最后一眼,她隔着亿万载时光和青铜柱上奄奄一息的母亲对视。隔着散乱的枯发,母亲微微仰头,温柔的蛇瞳锁定了她,目光描摹着她的面容。母亲微微咧开嘴,给她一个安抚的笑容,无法言语,她注意到那嘴里残留的舌根。
她心甘情愿,永归没有安宁的黑暗死寂的怀抱。
“后悔吗?”海神绕到她身前,感知母亲深黑的眼投来的凝视。她听见海神问她。
“不悔。”
“很好。母亲的噤咒算是又解开了一部分。它不会缠绕你的心脏,也就是你的神格所在。现在,我要你许诺:在你将殒之时,将你的一半神格与力量无条件赠与我。”
“在我将殒之时,我愿将我一半神格与力量,无条件赠与海神冕下。”
“记住你的诺言。这是我的馈赠。”
海神赠予她月相的朔晦望明,深海的潮唳汐喑,神力的具象为她制造了视觉和听觉。
“多谢冕下。”
海神慈爱地看着她,犹如一位威严的长女,满意地看着自己稚幼的妹妹。这目光很是熟悉。
“您……”
“去吧,做你想做的事,做你能做的事,做你该做的事。”
“固所愿也。”她微微颔首,再抬眼,已看不见海神的踪影。
她还不太会管束这个有生命的噤咒,它活泼地在她身上时隐时现,四处逸散,好奇地探索着房间里的一切。在冰川之底沉寂太久,外面,不管是什么,都有意思!
不知道等了多久,噤咒正好奇地缠着厨房里的碗筷和饭菜进行感知的时候,窗外出现了一个人。
他背着书包,手里提着一个袋子,向这房子走来。她站在窗边,低头,看着他。
远远地,他看见了洞开的大门,于是停住脚步,看向他仰望多次的窗口,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后他大步狂奔,冲进了这房子,看到一地狼藉,看不到任何他认识的人。
他放慢了脚步,艰难地,走向他记忆中的那间小小的杂物间。
看到地上,卧在血泊中,姿态扭曲而僵硬的女尸,一种呼吸困难的眩晕击中了他。他把手里的东西放下,膝行到女尸旁边,扶起她,揉搓她已经有些僵硬的关节,展平,从衣柜里取出干净的衣服,为她穿上。
他背靠着那张床,倾身,右手横枕在尸体的脖子下,拢着她的上半身,像是在努力变得宽厚稳重,为她遮蔽风雪。
他取下了围巾,擦着她脸上的血污,不断有潮湿的水软化干结的血块,他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用围巾擦,用手指轻轻梳理她打结的头发,终于还原了血污与乱发之下的明皙面庞。
不,还原不了了。
他无力地垂下手,感受着双膝上快要压碎他的轻飘飘的冰冷重量,他终于哭了出来,用围巾擦干自己的泪。
“对不起”
“对不起”
“对不起”
……
她看着眼前这个逐渐流不出眼泪的人,他已经看不见她了。他们一起,注视着那具尸体,和窗外橙红的巨大月亮。
她想了想,还是轻轻地弄晕了他。
可能对神力的掌控并不娴熟,有点痛吧。他皱着眉,像是要醒来的样子。
她再盯了一会儿他的睡颜。天光近晓,不远处传来另一位母亲的呼喊,找寻着自己的儿子。
“就此别过。”
春和景明,波澜不兴。
祕河还是老样子,虹雩花零散地妆点着河畔的草丛。从未修剪过的杨柳垂着枝条,抚着青年的脸颊,痒痒的。
躺在竹筏上,在祕河的柔波里漂着,很闲适。祕河很神奇,水草丰茂,却从来没有什么蚊虫。
移开胳膊,睁眼看天,天光大亮,有些刺眼。青年翻个身,趴在竹筏上,把手浸在水里。
一条白鱼从他身边游过,又倒回来,悬停在水中,轻轻摇晃着胸鳍,好奇地看他一眼。
他伸手,意欲戳它。它闪电般地溜走了。
这几年他外出求学,出门在外总做梦。不是一些光怪陆离的,醒来异常憋闷的梦,就是根本不切实际的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去庙堂道观都转了转,没有好转,不像是被什么怪东西缠上了。
梦里还总出现家乡的这条河。他以为,是自己思乡病犯了,游子嘛,正常。他也没什么矫吟乡愁的想法。想家了就回家呗,回家就不做这些梦了。
其实他并不是什么眷巢恋家的人,明明爸妈对他很好,他在家却总想着远走高飞,这“乡愁”来得着实让他摸不着头脑。这条河,总是无言地在他梦里流淌,漂亮的虹雩花,生龙活虎地开着。
不过,也不是每次做梦,都能看到生龙活虎的虹雩花。
祕河的一年四季,都盘亘在他的梦里。
秋天,虹雩花结出的小小的幽蓝果子,在晚上发出荧荧的光,点缀在河岸上。配合着冥冥薄暮,以及河上泛起的雾,有些诡谲的意境。
没人采摘,这果子会自己掉进河里。临冬时节,某天气温骤降,北风卷了一地青草衰黄,虹雩花的果子几乎一夜掉光。这时候,祕河像是在两涘装上了长长的霭□□带。河面叆叇,幽黑的河水反着粼粼蓝光,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桥。它像死者之国里永远无法横渡的河川。
梦里,在河床的某处,有个深不见底的口子,河水在这附近翻卷着,暗流形成一个漩涡。
他在梦里常常看见自己夜晚来到祕河边,立于一根长长的竹竿之上,手里握着一根竹篙,顺流而下,来到这个漩涡边,将系于腰间的那一小块,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的肉,投入漩涡中,或者头顶一小碗血,倾倒入漩涡中。
肉是暗红发黑的,没有骨头,软软的,说肉膜可能更准确一些。
肉和血,里面都加了碾碎的虹雩果。有时候是鲜果,有时候果子干干瘪瘪。鲜果炮制过的血肉,发着淡蓝的光,投入水中便丝丝缕缕逸散开来。有时可以看见速度极快的黑影,把投下去的血肉撞得散乱,越沉越深,最后消失。干果炮制的血肉,变得更黑,投下去,便立马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在梦里听见“自己”哼着一曲不知名的调子,撑着篙回到岸边,系好竹筏,在魆蜮暗林中奔袭。
他从未在夜里去过祕河边。这番景色,与其说是祕河,不如说是他的逼真的幻想。又或者是谁遗落的记忆,他不知怎的,偶然拾起,借阅往昔。
他同室友说起了家乡的这条河,说起了好看的虹雩花,说起了沐春的习俗。
室友问他花长啥样,他展示了一下手机里的照片,有些失真,有些逼仄。小小的画幅圈禁的失真色彩,哪有亲眼目睹来得直击胸臆。
他室友说哎,这花,我从来没见过,是只有你们那有吗?
他说是的,目前,好像只有祕河旁边才能种出来这种花。
他室友说这河名字有点耳熟哈,问他是哪人。
他说是秘城人。
他室友一惊之下,一句卧槽脱口而出。
“哎,秘城,你是秘城的啊!前几年,秘城那个诡异变态凶杀案,老出名了!”
“什么凶杀案?”
“你不知道吗?网上挺多博主分析这个案子的,你可以去搜搜看。我记得一个点赞播放量蛮高的视频里的内容,我感觉这个分析得比较靠谱哈,就是你们那儿有一家四口被灭门了,父、母、弟弟的头被砍下来,几个头在门口垒着,身体被摆成了跪拜的姿态,跪在楼下,朝着他们家杂物间的方向。”
“挺起来是有点瘆人,我本地人我都没听说过。”
“还记得我一开始说的不,一家四口,家里还有一个长女,她尸体到现在还没找着,但是杂物间里面有大量血迹,当时勘现场的法医说这个量,保守估计得有个四千多毫升的血,房间里面散在地面上的衣服啊地板表面啊,流得到处都是。法医四处取样,把DNA送回去匹配,哇,结果发现那么多的血来自同一个人!”
“谁的?”
“就是那个尸体不见的长女的!”
“…哦,这样。”
“还记得我之前说的几个头在外面垒着不?”
“你没说几个…不是,你只说了几个,呃,我是说…”
“足足九个!小京观啊!”室友一拍大腿,问他,“京观,你知道不?”
他诚实地摇了摇头。
室友绘声绘色地解释起来,说古代打仗你知道吧?
他点点头,室友低声向不知名的存在告罪,说了声“无意冒犯”,然后接着说,“打仗死了那么多人,尸体要怎么处理呢?小编这里有一种办法,就是盖京观,京观是怎么一回事呢,就是把尸体垒起来,用土夯一个小丘,夯实,炫耀战功震慑敌军用的。有的全身都夯进去,有的先把头砍下来,身首分家之后,把头垒起来,哇靠,是真的野蛮!没想到现在还有人搞这种!不知道是有什么深仇大恨!啊不对,搞这种的是不是人都不知道,难怪有up分析说什么古战场阴……”
他听着室友扯远了,问他,那身体呢,也是九个身体?
室友上网找了点厚码图片给他看,说这个,跪着的就三个,一家四口里的三个人,还有六个剁成肉摆地上了。然后警方在这六个剁成肉的男性尸体的□□和手里都提取到了别人的DNA:所有人身上都提取到了那个长女的DNA,其中几个还提取到了长女她妈的DNA。
室友翻了一下视频,那个博主还贴心地整了个稿子出来给大家看,阅读浏览量也是奇高。点开稿子,室友清清嗓子,开始讲故事:
“后来啊,警察叔叔调查走访发现,这六个被剁成肉的人呢,都是社会人士,滥赌成性的那种,括弧,大部分都有前科。有几个强妇女不止一次的,人渣,算是死有应得哈。反括弧。
于是他们推断,事情的起因是这家人的小儿子也去赌了,然后欠了债。犯罪分子老大,指使了团队的老二到老六,五个人,进去这家要债。老大开车送他们,他没喝酒。这个老大很谨慎,他不沾酒。据认识他的人说,老大有个名句,酒桌上挡酒经常用,他说总要有个人喝车不开酒的,不然路上碰到查酒驾的交警,目的地都没到就中道崩殂了。括弧,老大好像有点文化,还知道中道崩殂哈。反括弧。
这五个人喝了酒去的,法医在尸体的胃、肝和血液里检测到了酒精和已经代谢了一部分的酒精产物。
其中有个人,忘了是谁,好像是老二吧,没怎么喝酒,检测到尸体里这个酒精含量超标一丁点,比藿香正气水的酒精含量都少啊,就是说他沾了沾嘴皮,都不影响神志的那种。括弧,他装喝,他肯定偷偷趁干杯的时候,把酒往别人杯子里倒了,反括弧。
根据警方还原的作案经过,这一伙人应该是先敲门。等这家的男主人和女主人下来开了门,发现闯进来的不是好人,在客厅跟歹徒搏斗了一番,但是寡不敌众,被打晕了。
小儿子呢,是从外面回来的,因为他的这个衣装嘛,不是家居服饰,回来之后发现家里进人了,准备逃跑,但是没成功,有备而来的歹徒呢把他抓住了,打得特别重,哎,但是这小子很耐揍,打到后面据说都还是清醒的,谁说的我不知道哈,反正这小子应该还交代了家里藏匿财物的地点,因为现场痕检发现,这几个歹徒搜财物呢,是有重点地搜的。应该是在这一家三口没有行动能力的时候分头搜的。
然后,在这个杂物间,也就是长女的这个卧室里面,遗留的一枚烟头里,发现了老二的DNA,他应该挺爱抽烟,鞋底还有碾烟碾出来的灼痕。
还原卧室现场后初步判定呢,是这个老二,在搜索财物的时候,烟掉了,捡烟的时候,他发现了这个躲在杂物间床下的长女,然后见色起意,啊,把她打晕了拖出去,在外面实施了犯罪行为。过程中因为过失导致受害人死亡了,因为现场没有多少受害人挣扎的痕迹。然后这几个人一不做二不休,把一家三口全杀了,就带着财物,驾车逃窜,离开了犯罪现场。
这一家三口的头应该不是他们团伙砍的,因为一个是时间不允许,一家三口死亡时间是接近晚上十点半,附近的居民都说没有看到犯罪嫌疑人团伙,也没有听见什么可疑的声音,这也进一步说明,犯罪嫌疑人应该是把人打晕了,或控制住了再犯的案。第二个是观察这个创缘,都没有生活反应,也就是说这些人的头,都是死后才被砍下来垒成京观的哈。法医给的死亡时间相差在四小时左右,歹徒的车被发现的时候,也在这个四小时左右的车程距离以外。而砍头,砍得齐整,砍三个,还是要花点时间的。如果砍头,车就开不到距离案发现场那么远的地方了。另外杀害一家四口的凶器也在车上找到了,其他的现场的可疑凶器也进行了排查,没有进行过砍、剁之类的痕迹。所以说,随着这个长女尸体消失的,还有一部分凶器。具体是什么凶器造成的这么平整的切面,专家们到现在还没分析出来。歹徒没有代步工具,为什么能从四小时车程距离外,几乎是瞬间移动回来,死在这个门口,也很奇怪。反正网友分析来分析去,众说纷纭,谁都解释不了。不过这些人渣凶手死得还是蛮大快人心的,可怜这一家三口,啊不是,一家四口了。”
室友颇有些当鬼故事博主的天赋,但是他没有怎么认真听,有点恍惚,这个故事有些熟悉。
半晌,他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他说,可能是因为他家住在村里吧,城里发生这么恶性的案件,村里的消息没有那么灵通。离得远了,就不知道了。
他室友嚼着薯片,摇摇头,说不是哦,这个案子不是发生在秘城的城区里的,就发生在乡下村子里,哦对了,那个村子离你们那条祕河很近的!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问道,有多近,哪个村的。
室友划了划手机,说哦,这个村子名字和你给我看的那个花的名字一样,虹雩村。哎不对,虹雲村。哎呀,看错字了,我是文盲,不好意思哈。嗯?你怎么不说话了?吃薯片不?乐事黄瓜味,好吃的嘞。
他很艰难地发出了一点声音,说,我家就是虹雲村的。
“我靠!”室友手里的那包薯片没拿稳,当场无实物表演了一段高难度杂技,空中炒菜+帕金森街舞,然后宕机,看着薯片连着包装袋飞向他,砸了他的脚一下,撒了一地。一地的薯片都不能要了。
“对不起。”他说。
“哎呀没事的,我没拿稳,一包薯片,没事没事!”室友去阳台拿扫帚和撮箕,回来低头扫垃圾,“我靠原来你家就是虹雲村的嗷,那咋这么大事你没听说过捏?让小编想想原因,那是三年前的事,今年我们大二,三年前你就是,是高三,啊文盲数学还可以,等下,去年大一前年高三大前年…”
“对不起。”
“啊,没事的没事的,一包薯片嘛,我还有,等会儿吃。大前年,哦大前年你高二,对不起,文盲数学算错了!那可能你那天晚上在学校没回家,后来警方为了避免造成恐慌封锁消息了你啥也不知道,唔,很合理哈…”
“对不起。”
“啊,真没事儿~你要实在过意不去你给我买……”室友小嘴叭叭不停,手上也没停,也很利索地打扫完了。他抬起头发现他的酷哥文青室友眼泪跟水笼头开了一样地往下淌,一下子有点手足无措了。“呦,哥们儿,不至于哥们儿,哥们儿,别这样哥们儿,一包薯片,哥们儿,我不是真要你跟我买啊哥们儿!我没计较这个,没啥对不住的哥们儿,啊,别往心里去啊!”室友一巴掌一拍,把他酷哥从椅子上拍地上去了,他晕了。
“我靠,妈的,他比薯片还脆,他被我拍碎了。”
等不到长假,他买了票回家。他室友,一是出于淡淡的自责,二是出于浓浓的好奇,傻子的狗胆一般都很大,也跟着他回到了虹雲村。
他总算知道这几年,认识他的人为什么看他的眼光有些奇怪了,那并不是讨厌或者什么负面的情绪,而是近乎于一种怜悯,又有一种“这样也好”的意味,处处对他让步,好像他生了一场什么大病,将将康复出一个人形一样。现在看来是残忍的施舍,他也说不上来是哪里残忍,也不知道为什么施舍这个词突然流窜进脑海。
他也知道这几年,他从未领略过的,魆蜮的祕河夜色,为什么会出现在梦里。他唱歌的声音,为什么不是“自己”的。
那是他忘记的人,是就算忘记了,却也不显得回忆空白的人。所以他不急着想起来,没有什么重要东西丢失的紧迫感和恐惧感。他好像只是轻飘飘地改掉了一个习惯,简单地为空出了一块的生活找到了新的填充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的,怎么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做到了的。
他的生活多姿多彩。可她分明应该是最重要的颜色,不可或缺的颜色。
她死了,她的记忆和情绪却在他的脑子里,在他的梦里播放。他现在懂了,她不曾说出口的那些东西,他在梦里亲历了一遍。那是折磨他这些年,让他总也睡不好,他总觉得疑惑与烦闷的怪梦。他每次都很疑惑,他爸妈对他很好,他也没有弟弟,为什么会有这么真实的梦,他为什么想着远走高飞。
他是想,带着她,和自己的父母一起,远走高飞,让她永远地离开那片泥沼,把她藏起来,让那片泥沼,再也找不见她。
室友说,她的尸体不见了,现在还没有找到,现场四千毫升的,来自她的血,她到底是生是死,她在哪。
掌心湿湿的,他坐在竹筏上,摊开双手,放在太阳下晒。不知道是被初夏的太阳晒中暑了还是怎么回事,他感觉掌心还是粘粘的,那种阴寒潮湿好像怎么都晒不掉蒸不干了。感觉腿上压着很轻又很重的东西,有点僵,还有点麻。
他垂着头,有种熟悉的无力感。
虹雩花还开着,在太阳的暴晒下有些蔫蔫的。
这几天室友住在他家,听说他家后面就是案发现场,直呼卧槽,还问他为什么不搬家不走。
他说他不知道,他以前还奇怪为什么村子里别人家要搬走。
大中午的,室友也不想和他来河边晒太阳。嘴里说着什么中午阳气旺,鬼屋好乘凉,背上包就去了那个,封条断断续续飘着,虚虚围着的那栋房子周围,走出科学探索发现去了。
而他往上游走,按着梦境里的藏匿地点,找到了那根竹竿。可是他不会那一苇渡江的本事。他没练过。他只好坐着自己的小竹筏往下游划。
正午的清清的祕河河底,没有那个深渊一样的口子。没有暗流卷成的漩涡,只有呆头呆脑的小白鱼,摇晃着胸鳍,躲在竹筏形成的小小阴影区下,跟着竹筏慢慢漂。
她给他说过的祕河的故事,他到底忘了哪些内容。梦里的记忆总是不清不楚地隔着一层,没头没尾。让他无从考据。
他趴在竹筏上,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开始回想过去的记忆。
啊,好像是他们认识之后没多久?他才小学一年级,才开始学拼音,不认识几个字。
女孩背对着他,坐在河边泡脚,边泡边用草叶编蚂蚱。他给她摘草叶,手被草叶割了好几道,血痕沾了水,又痒又痛。他怕痛,说什么都不肯再摘了。她说,那她讲个故事给他听,他听完就知道摘草叶有多重要了。
摘草叶这么重要吗,他严肃地坐在她旁边,看她手上编蚂蚱的动作不停,听她讲。
“第一个发现祕河秘密的,是一个老渔翁。具体年代已经不可考啦。对于最普通的普通人来说,谁会考证一个民俗传说的形成年代和背景呢。这个传说是这样的。”
“不可烤是什么,为什么要烤,嗯,锯,体,鲶带。”他举手,伸到她眼皮底下,严肃地打岔。
她拍开他的爪子,白他一眼,叹气,说,小文盲,你听,记着就行了,别打岔。讲故事又不是教生字。
她继续说:
“第一天傍晚,老渔翁捕了一天的鱼,把鱼护放在河里,想要第二天凌晨收活鱼,带去市集上卖。可是他第二天来收的时候,发现鱼护底下破了个大洞,鱼全跑了。
他很难过,回家拿了备用的鱼护,带着他心爱的鸬鹚又来到祕河边,抓鱼。鸬鹚是什么你肯定不懂,嗯,就是会抓鱼的水鸟,明白了吧。
老渔翁又把鱼护下在了同一个地方——哈哈!当然没有啦!老渔翁是老,又不是蠢,他稍微往下游去了一点,找了一个更好的位置放鱼护,还往鱼护里面加了块石头,避免他的鱼死掉,放石头还能让鱼护就近沉底。不会漂到奇怪的地方去。然后老渔翁带着他心爱的鸬鹚,唱着歌,沿着祕河,走回了他的家。
嘿嘿,那个时候,没有钓鱼佬这种东西,不然十斤的鲤鱼怎么会放鱼护里呢,一定要当天自己背在背上,迷路到光年之外,也要一路走回家的。
哎,不许打岔啊,奇怪的事还是发生了,第二天,天还没亮,老渔翁就开心地去收鱼,十斤的活鲤鱼可以在市集上卖个好价钱!
可是鱼又不见了!
这一次鱼护没有破!
老渔翁很生气,肯定是有小偷,偷走了他的鱼!”
“谁偷的!坏!”他问
“没有人偷!”她神神秘秘地说。“那天老渔翁眼睛红红地回去了。老渔婆一看他那样子,就知道这死老头又在外面偷偷哭过了。她就问他,是谁欺负你呀?
老渔翁说有人偷他的鱼,老渔婆说,那我去邻里帮你问问。
老渔婆,左邻右舍,挨家挨户问了一圈,也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圈,发现村里人还是那么淳朴,没有人是偷鱼的贼。
她对老渔翁说,你带我去看看,你下鱼护的地方。
夜里,老渔翁带着老渔婆去了祕河边。秋天来了,祕河岸上的虹雩花结果子了,晚上的河边很吓人。
村里有一个代代相传的流言,说,如果你在晚上去祕河边,有时候,河水会照不出人影。人看见河水里没有自己的影子了,就会吓得跑回家,这时候,人跑得快,魂追不上,那个人的魂就落在河里,回不来了。”
“那,如果没有被吓到呢?不跑回来呢?魂跟得上吗?”
“哎,先说跑回来的之后怎么找魂。找魂也不难,就让这个人的家人,第二天晚上,一手牵着他,一手捏着这个人的风池穴,再来河边,沿着河岸走,边走边大声叫他的名字,中途不要撞见任何人,一旦开始,就不要跟别人打招呼,或者说其他的话,只能喊他的名字。直到走着走着,感觉迎面吹来一阵温热的风,就停住脚步。这时候就喊他的名字,说,xxx,回来啦,我们一起回家吧。这样丢的魂就回到身体里了,你们就可以转身,沿着祕河往回走了。回去的路上,还是一手扶住这个人,但是这时候要改为按住他头顶的百会穴,一路往回走,一边走,旁边这个人就渐渐清醒了,如果他问你‘我这是在哪儿’,你就说,xxx,回来啦,我们在回家的路上。别的话还是不要多说。如果他接着跟你走,之后也表现得像平时一样,那回来的就是他的魂了。如果他表现不对,你就停下,说,xxx,你在哪?然后趁他不注意,拧着他的头,让他看一眼祕河。然后再摁着风池,领他回家。第二天再来。”
“为什么去的时候按风池?风池在哪里?为什么回的时候按百会?百会在哪里?为什么要趁他不注意,偷偷按他脑袋让他看祕河?为什么为什么?”
“这个以后再跟你解释。你反正记住就行了。”
“可是故事好长,我记不住。”他揪草。
她看着他,叹气,说,那以后我再多给你讲几遍。现在不要打岔了,我还没讲完!
她继续说老渔翁和老渔婆。
“怎么办呢?老渔翁和老渔婆,都老了,如果真的丢了魂,怕是等不到人帮忙叫魂,就要先一步归西了。”
老渔婆想了个法子。她一手牵着老渔翁的手,另一只手摁着老渔翁的大椎穴,让老渔翁唱着他喜欢的渔歌开道。
很顺利,一路上,两人并没有遇见怪东西,来到了老渔翁白天下护的地方。
老渔婆让老渔翁拿着棍子戳了戳水面,看见水面有棍子的倒影,两个人放心检查起了周围的痕迹。
老渔婆检查一番,说,没有呀。
老渔翁问没有什么。
老渔婆说没有看见小偷的痕迹呀,也没有看见水鸟夜里偷吃的痕迹。鱼这么重,一般的水鸟,还真带不走它。如果鸟挑挑捡捡地原地啄鱼,吃饱了就飞走了,鱼的残骸也会留下的。
老渔翁难过得要哭出来了,他好不容易捕到的大鱼。老渔婆说,鲤鱼力大,又能跃龙门,从鱼护中跳出来了也未可知呢。回吧老头子,下次再捕到大鱼,就带回家吧,不放护里了。我熏成好吃的干鱼,也能卖个好价钱。
安慰好伤心的老渔翁,两人就要往回走。结果老渔婆拽着老渔翁,想让他接着唱渔歌开道,往回走,像来的时候一样。一拽,发现没拽动。她回头,看到默默流泪的老渔翁。她问怎么又哭了?
老渔翁哭着说,老婆子,咱们都走不了啦,我们的魂,都落河里啦。
老渔婆伸头一看,哟,还真是。河里照不出他们的影子了。
老渔婆想了想,安慰他说,不要怕。传说里,魂落在河里,是因为人吓破胆,又一路跑回家,魂追不上,才落河里的。我们一没吓破胆,二也跑不动,魂跟得上,不会落在河里的。我们先记着位置,慢慢往前走,看看能不能照出影子。
没办法,两个人都照不见影子了,还都一把老骨头,死马当活马医,老渔翁抽噎着跟着老渔婆沿着河岸慢慢散步往回走。
两个人一边走,一遍聊天。老渔翁想了想,说不定都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了,他有点害羞,但是还是小小声地对老渔婆说,如果有下辈子,他还娶她,还给她捞好吃的鱼。
老渔婆笑,说你怎么都不问问我下辈子要不要嫁给你?你怎么不问问我爱不爱吃鱼?
老渔翁急了,本来止住不哭了,给老渔婆一问,站着不走了,又要哭了。
他问,那,你下辈子要不要嫁给我,你爱不爱吃鱼?
老渔婆看着他,也不笑了。
她端详了一下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好一会儿,她才说话。
她说:你年轻的时候,天天打我。我织好的布,缝好的衣,种好的庄稼,养好的鸡鸭,你全部拿去集上卖了,卖东西拿到的钱,你全拿去赌了。我们的第一个孩子,在我肚子里,是被你活活打死的。第二个孩子,也是在我肚子里,被你饿死的。因为我生不出孩子,哪怕大家都知道,孩子是你打死的,害死的,也没有人说你,只有我,被人说了很多闲话。如果不是邻里接济,不光是孩子,我也会死。你说说,我为什么要嫁给你?
老渔翁傻了,说不出话,站在原地,像一块木头。
老渔婆松开他的手,自己一个人往回走。
她边走边说,我三十岁,你三十五岁那一年。那一年,春天,你又去赌,你把我藏起来的钱全部找出来,赌没了。你问我要钱,我拿不出来,你打我。我说,既然你有把子力气,家里还有我编好的渔网,你为什么不去祕河,捕一些大鱼去卖呢。
你拿着网就出去了,我悄悄地跟在你后面。你会水。那天你搞到了很多大鱼,全部打死了,放在岸上。你准备游一游,洗一洗身上的血腥气,再提着鱼去卖。
老渔婆站在岸边的一棵树旁边,不动了。
她说,我找了一块,当时以我的力气可以搬动的,最重的石头,趁你游到靠岸,还没抬头的时候,我搬着石头,用力地砸在了你头上。
老渔翁原本跟在她后面走,想靠近她,现在也不敢过去了,脸色煞白地摸着自己后脑勺上的疤。那块皮一直没长头发呢,是秃的。
老渔婆继续说,当时你被砸了一下,有点晕,你用手捂着伤口,抬头一看,是我砸的,你当即就要跳上岸来打我。
我知道,如果这一次没有成功,我就没有下一次机会了。不,我甚至连回去都回不去了,你一定会杀了我,把我扔进河里。
我用所有的力气,摁着你的头,抠着你的伤口,不让你上来。你张嘴要说话,但是只有哇啦哇啦的声音。你一手伸着,抠住我的手臂,抠出了血,另一只手撑着岸要上来。我只知道不能让你上来。渐渐的,你的力气愈来愈小,我把你的整个上半身,连着我自己,都摁进了水里。你不动了。
你会水,我怕你憋气诈我,我就一直按着,不敢松手,直到天快黑。
我感觉够久了,松了手,你的手指还抠在我的肉里,我把你的手指拔出来,才感觉到痛。
我把你翻过来检查。你的脸又青又肿,眼睛红得像是要向外滴血,鼻子和嘴里都有血色的泡沫往外溢。但是你没有气了。我贴在你的胸膛听,也听不到心跳了。你就那么漂着,瞪着我,看着我。
我把石头和鱼都推进河里,用你放在岸上的衣服打湿水,把岸边沾了血的草浇了浇擦了擦。祕河的水流不快,我很担心你会漂不走,也很担心你一直浮在水上,要是有人来,就会看到你。
我找了石头,把渔网系在你的身上,一块,一块往里面加石头。你沉下去了,我等到太阳下山,确定你没有浮起来,我就往家里走了。
晚上大家都害怕,没有人会主动来祕河边。我打算回去给自己煮些吃的,第二天清早,我再来看。
老渔婆转过身,看着眼前脸色煞白的老渔翁,安详地微笑着,闭上眼,回忆那个她用一生去努力遗忘的场景。历历在目,恍如昨日。
她闭着眼说,我以为那天晚上我会做噩梦,我以为夜里我会被手臂上的伤口疼醒,可是我没有,我睡了自从嫁给你以来,最好的一觉。
你死了,而我活着。
或许官府的人会来问我、抓我,成为寡妇或许要面对更多的流言蜚语,我早就想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我活下来了。
老渔婆睁开眼,笑容从她的脸上消失了。
她说,但是第二天,你回来了。
第二天,我在家里面收拾东西,准备去看你。我敞着柴门,因为除了我和我未来的客人,再也没有人会进这个家门。这时候我听见了你的敲门声。
我问,谁呀。
等了一下,没有人应,我出房门一看,你活生生地站在门外看着我,我腿都软了,偷偷扶着房门,没让你发现。
你说,娘子,我回来啦,有吃的吗,我饿了。
你回来的时候还穿着我扔掉的那身衣裳,湿漉漉的,眼睛还红着。你在柴门外站着,那只鸬鹚在你肩上站着。看到我,那只小鸬鹚从你肩上蹦下来,站在我的脚边,抬头张着嘴,扑了扑翅膀跟我叫唤,讨食。
老渔婆抬袖擦了擦眼泪,继续说:“我很害怕,我不知道人为什么能死了又活过来。你肯定死了,但是你又回来了。你不会放过我的,你会杀了我的。你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我,我不是不怕的。”
老渔翁上前,仔细帮她擦掉了眼泪,问她:“那你怎么敢让我进门的呢?”
老渔婆吸了吸鼻子,很坦然地笑,说,一命换一命,我杀了你,我该还的。
她小声说,而且你敲门,你叫我娘子,我知道,你不是他。
老渔翁挠头,啊呀,原来一开始你就知道了吗,我以为我装得挺像呢。那他叫你什么?
老渔婆摇摇头,说不记得了,他只要钱。他叫我都是钱呢?钱呢?钱呢?
两个人笑。他们的影子映在河里,都是年轻的模样。
笑完,老渔翁问,那你下辈子愿不愿意嫁给我?
老渔婆抬头看他,说,我不敢答应你,你用他的身子,跟我过了三十年的日子…我怕我现在答应你,下辈子又嫁给了他。
老渔翁引她看向祕河的河面。两个人并肩坐在岸边,她盯着水里的倒影,他看着她。
许久,她对着影子问,这就是你的样子么?
老渔翁说,是。我姓浦,名舟渡,表字还没取呢。江东吴郡人。
十七岁那年,我随父亲出海。
那一次,原本的计划,是父亲率人出海,我作为家中长子,留在家里,在母亲的帮助下,代理一些父亲平时要处理的事务。
出海前,我们在海神庙准备了三牲,祭祀海神,父亲问卜了出行吉凶。海神说,大吉,父亲很高兴,再问吉时,宜忌,还问了宜何时返航。海神一一指示我们。那天父亲很开心,多问了一个问题。
他问,可否请海神小像坐镇船上,以御风浪。
他连掷了两次筊,两次都是笑筊。海神在考虑。第三次,父亲说,让我来掷筊。
海神给了我一个圣筊。
于是父亲让我主持,重新祭祀了一次海神,问卜吉凶,出海吉时…统统又问了一遍。父亲就带着我出海了。
那时候,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发奇想,要请海神小像上船。
海神小像在船上,可我们还是遇见了大风和巨浪。船上原本准备了牛羊猪。但是风浪把牛全卷走了。
羊和猪一头没少,好好的待在船上。
他们出海之后,还有事情,是要在海上卜问海神的。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
三牲少了牛,祭祀的规格就次了。倘若用鱼凑数,用海里随处可得的鱼,凑个三牲来祭祀,又显得对海神不尊重。
父亲不知道为什么,执意要祭祀。他命人准备好了羊、猪,先告罪,再问海神,船上有的,何者为祭品,可以使海神满意?
海神告诉了他。并给了父亲考虑的时间。
父亲叮嘱我沐浴焚香更衣,斋戒入定。他有两天的思考时间。两天后的祭祀说不定要我主祭,让我提前准备起来。
我按照父亲的指示做了。”
老渔婆猜到了什么,她指着河面倒影问他,说,这身衣服就是那时候换的?
老渔翁说:“是。
两日后的祭祀,不是我主祭。
我是海神想要的祭品。”
“父亲把我扔进了海里。风微浪息。
父亲顺利地得到了他想得到的,返航回家。那次出海,船上没有折损一个人,大家容光焕发地回去了,除了我。”
老渔婆问,你父亲想要什么?
老渔翁说,侍奉海神的日子里,这个问题,他也问过海神。
海神告诉他,尔父求官,其君求寿。卜筮所问,皆为仙山。
老渔婆来精神了:“浦老头子,三座仙山真的存在吗!”
老渔翁看了她一眼,慢吞吞地说,存在,也不存在。
老渔婆打他,说你好好说话,什么叫存在,也不存在。吊人胃口,明天你捞鱼,鱼还被偷走。
他叹气,吟起了诗。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为什么他们找不到仙山,因为仙山在海里。海神随处一指,分海移山,比什么避水珠都好使。仙山不在海上,仙山在海底。”
老渔翁慢吞吞地压低音量,说悄悄话:“而且海神自己都不记得仙山在哪里,她都是随便指,把海分开,然后一群人下去找他们要的东西炼仙丹。她每次指的地方还都不一样。”
“所以才有人说山在虚无缥渺间,还有人说仙山自己会移动,有人说,是三只巨龟驮着仙山,在海洋中游弋。所以仙山踪迹才飘忽不定,父亲也请了神像上船,做好了出海后还要进行多次占卜的准备。”
“但是事实上只是海神每次都记不得指不准而已,嘿嘿!”
老渔婆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问他,说,你既然侍奉海神,应该不死不灭,为什么又可以附身到他身上跟我过日子。
老渔翁脸红。打死不肯说。
老渔婆说那下辈子各过各的。
(按风池,一是因为,魂为阳,魄为阴。魂可离体,魄不离形。丢了魂的人阳气不足,阴气化水湿,囤于风池,在此受外部之热,水湿之气化为阳热风气,会从头顶散掉。相当于魄也会受到损耗消散。二是因为,风池是足少阳阳维之会,足少阳胆经,人在受惊的时候,常常说被吓破胆了,胆气不足。三是阳维脉者,维于阳。若阳不能维于阳,则溶溶不能自收持。总之就是尽可能阻止阳气接着外泄,身体为了调和阴阳又会损阴以肥阳,恶性循环,人就无了。)(按百会,回阳固脱,开窍醒脑啦~)(以上是我编的!没有任何科学依据!)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章 第 1 章
下一章
回目录
加入书签
看书评
回收藏
首页
[灌溉营养液]
昵称: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你的月石:
0
块 消耗
2
块月石
【月石说明】
打开/关闭本文嗑糖功能
内容: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