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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第 114 章 抓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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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柏景的协助下,我通过多层关系找到一个声称能办快速通道移民的中介,支付了近乎天文数字的费用,拿到了这套崭新的身份和签证。
放弃直达,甚至不敢托运行李,所有东西都塞进了随身携带的20寸的登机箱。箱子的夹层里,除了现金和伪造的履历,还有最后一份备份的加密证据U盘,用铅箔裹着——
柏景说,听说某些探测设备能感应到电子信号。
深夜航班,靠着过道的经济舱,现金购买的备用电话卡,按照柏景的要求,坐上了CZ8076的航班,中转至悉尼机场落地。
任他权势滔天,手也伸不出国境线。
引擎启动,机身传来低沉的震动,飞机缓缓离开廊桥,开始在平滑如镜的跑道上滑行。机舱外夜色灯河在逐渐模糊的视线里连成一片,向后极速飞驰。
伴随巨大的嗡鸣,机头抬起,失重感将我的后背按在椅背上,地面倾斜,脚下的灯火逐渐缩小,遥远成颤抖的光海。
再见了,上京。
缓过呼吸后,深深地闭上眼。这一别,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突然,机身猛地一颤!
这颤动太过突兀和剧烈,不似普通的颠簸,更像是骤然收力后戛然而止的减速。
倏地睁眼,跑道灯流逝的速度减慢,引擎的轰鸣声从全力冲刺的巨响趋如减弱。
“各位旅客,非常抱歉。”机长广播毫无预兆地响起,机械标准的播音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紧绷:“我们接到地面管制通知,需要立即返回航站楼进行一项额外的安全检查!”
中英文相继重复这句话。
有人开始不安地低声交谈,有外国商人询问空乘,得到的只是标准化的道歉和耐心等待的提示语。
“请大家保持镇静,在原座位坐好,系好安全带。重复,请勿离开座位。”
机舱内的窸窸窣窣声在播报音落下后瞬间炸开,多个语言的抱怨和质问响进耳廓,隐隐有小孩子的哭声。
安全检查?滑跑了一半,起飞程序都几乎完成了,现在返回?
什么突发状况能让飞一半的飞机迫降?
手下意识地捏上扶手,死死地盯向窗外。
飞机正在转弯,却没有滑向最近的紧急出口,而是沿着复杂的紧急出口,朝着远离主航站楼的偏僻货运区驶去。
远远望去,那里是灯光难以顾及到的稀疏区域。
不是常规检查。绝对不是。
掌心渗出滑腻的湿汗,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脑。
手忙脚乱地开机,才发现手指都在轻微颤抖。信号一格一格跳出,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新消息,鬼使神差地点开邮箱,未点击的新邮件赫然在列。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似的字符,发送时间是三分钟前。
没有标题,正文只有一行字和一个坐标。
文件里充斥着我来不及细看的专业术语,什么辐射防护规定,什么机场特殊区域安全管理协议,视线草草地掠过“干扰极端灵敏探测环境的强电磁活动”和“需立即进行现场排查请理解”的字样。
邮件的结尾,是一个我曾在程祁的无数项目申请书和机密文件上见过的,图样微小的蓝色电子印章图案。图案中心是一个抽象的原子核与轨道,外围是一行小字,国家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协同管理办公室。
自从孙旭接受审查以来的这些日子里,数日的不安失眠似乎在这一刻加剧放大化,不要命地齐聚胸口,好像全部都在等着这一刻,好像有什么东西正隐隐破土而出!
再度看了眼邮件上项目名称,好几次视线甚至都不能聚焦,深空-2?
听他提起过……
那不是程祁牵头,联合欧洲核子研究中心和国内几个顶尖机构的超大型暗物质,间接探测项目的一部分吗?
不,不会的。
他应该还被关在某个指定居所接受后续问询,他是被限制出境的!他手上所有的项目停滞,实验室封存,昔日的学术同行都避他不及!
对,没错,就是这样!他没有这么快的速度,也没有这样大的实力……
他只是一个学者……
大脑嗡隆一声,他只是一个学者吗?
那周周的出国是谁安排的?张斌为什么生死不明?Lucien为什么抛下国内中期的事业直接回了米兰?陈虞是活生生的人,都能被他从国内调派过来全天监视我的一举一动,还有自己夭折的工作……
左肩伤口处的追踪芯片可是军用设备,他又有什么庞大的渠道和人脉,能在我国外手术时就把定位芯片植入我的体内?
当时的主治医生,换班护士,回国后的私人医生张恒,都完全不知情吗?
逼仄的机舱这一刻好像罗织成密不透风的网,缓慢的收缩逼近,网线如刃,割得我五脏六腑四肢百骸都颤栗的疼。
一个刚因涉嫌参与虚假贸易洗钱,非法资金来源不明而被取保候审的前物理学家,一个声名狼藉、几乎实锤的阶下囚,怎么可能……
不可能的!!
那个坐标……那个阵列……如此精准专业的术语,如此正当的理由!干扰重要科研设施运行这个罪名,足以让任何航班,在任何时候被合情合理合规地叫回!
可是好像哪里不对……
思绪开始疯狂叠加堆积,所有往日追查到的细节剧烈的缠绕到一起,陷入了怎么理都理不清的死胡同里。
心脏紊乱地狂跳,喉管被掐住似的发紧,似有血腥味弥漫喉腔,胃里翻搅得厉害,轻微痉挛起来。
飞机最终停在一个空旷的、照明惨白的独立机位,廊桥没有对接。舱窗外没有救护车,没有消防车,取而代之的,是至少八辆黑色越野车无声地围拢,组成一个严密的包围圈。
心脏撞击的肋骨发疼,冰冷的恐惧宛若一把看不见的大手,瞬间攫取喉咙所有的氧气。
车门打开,下来的人清一色的黑色作战服和战术靴,他们全部戴着通讯耳机,动作迅捷而寂静,迅速控制了飞机周围所有出口和地面通道。
那身装备,不是特警,也不是机场安保。
肩臂的徽章模糊,手里持着带有天线和显示屏的设备,身后的人随身携带着银色箱子,他们开始对着飞机机身扫描,全程动作专业标准,几乎无声又迅疾地做着这一切。
紧接着,一辆挂着黑色普通牌照,定制款防弹奥迪A8的轿车,径直开到舷梯车即将对接的位置。车前门打开,司机下车,姿态恭敬地拉开后座车门。
一只锃亮的牛津鞋踩在水泥地面上。
男人没穿往日的西装和实验室的白大褂,只是一件简单的深灰色羊绒开衫,里面是熨贴的同色系衬衫,头发被发胶尽数向后拢去,完整的额庭下面,紧跟着深刻浓郁的眉眼和锐利如雪的侧脸。
呼吸在看到他脸的那一刻,瞬间停止,面色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一个没有被释放,前途未卜,甚至可能面临庭审的人,怎么可能真的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个错误的时间,出现在这里?!!
明明他还有三天的手续流程要走!明明我可以顺利离开的!!!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实名举报的资料绝没有问题!怎么回事?
孙旭这样业内的泰山北斗都没有任何取保候审的机会,他怎么能这么快?
哪里出了问题??
柏景骗了我?霍家帮了他?哪里的人脉,谁放出的消息?军方?科技部?塔台?机场地检人员?
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很快,客舱门从外部打开,凛冽的夜风猛地灌入,混着机油的味道。两个同样制服的男人率先登机,目光锐利精亮的快速扫过客舱里的几百号人的脸。
接着,客舱前的帘幕被一只手掀开。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腕上戴着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蓝色表带,表盘光源反射出机舱顶上冰冷刺眼的银光。
程祁俯身走了进来。
他的出现如此平静,如此寻常,脸上淡的看不出来任何情绪波动,好像只是来检查一个实验设备,而不是来拦截一家即将起飞的国际航班。
乘务长不明缘由地想要上前,被旁边的黑色制服男子抬手拦停。方才还骚动不安的客舱里死寂一片,所有人都盯着这位突如其来的,气质迥异的男人。
隔着未见的三十二天,程祁的目光,越过一排排座椅和人头,最后精准有力地撞到我的眼里。
生理性的、恐惧的泪水无知无觉地掉了下来。
时间在这一刻,瞬间拉长了所有感知!视线变得狭窄而锐利,周遭的一起都以他为中心,模糊扭曲起来。空气似乎失去了密度,理智叫嚣着让我移开视线,眼球却好像被牢牢楔在他身上!
脑子里只有一道我曾经说过的话,绝望、不合时宜的钻进脑膜,那就是,他会把我往死里整。
他会整死我!
像之前的所有惩罚一样。不,只会比那些还要狠!
谁来救救我?
他不疾不徐地踱步走来,鞋底无声的踩在地毯上。
随着他的靠近,我的心脏疯狂地砸跳,头皮撕扯神经催促我要尖叫,周遭空气越来越稀薄,四周完全没有供我逃脱的可能!
逃?!
想逃!!逃!!!!!
身体钉在了座位上,指尖发麻,无法移动分毫,庞大汹涌的恐惧如同扑鼻涨潮的海面,窒息地攫住了我的五感六识。
程祁走到我身边,站定,没有立刻说话,先是用目光缓缓刮过我惨白的脸,颤抖湿淋淋的眼睫,哆嗦着失去血色的唇,以及怀里那个装着护照和最后一点现金的手包。
那目光里没有怒火,没有嘲讽,没有久囚于室的狼狈,相反,他干净,体面,从头到脚都只透着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漠然平静!
这平静让我全身剧烈哆嗦,身子软滑地想要往地上跪。
接着,他微微俯身,靠近,身上残留着外面的寒气。我的牙齿不受控制的上下碰撞,发出咯哒咯哒快频率的响动。他从我手中取出登机牌和护照,扫了眼,声音很低,很缓,用只有我们能听清的音量,每个字都像冰锥一般刺进我心口。
“澳洲的气候不适合你。”
低沉熟悉的嗓音,喜怒难辨。
呼吸瞬间停止。
我像是没有上发条失修的玩具,僵硬着视线和身躯,四肢的血液似乎都供不上流动,缓慢地、机械地把视线调转到他凑得极近的肩膀上。
泪水惶惶然地在脸上滑行,汇到下巴聚成一点,滴滴往下掉。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机场第四跑道扩建的批文,是我签的字?”
“这架飞机所属的航空公司,最大的非国有股东,去年冬天求我帮他渡过难关时,在我办公室外站了整整一夜。”
“而你选择的这个机位,B-109。”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窗外惨白的照明灯,“是我名下基金会去年捐建的货运应急指挥中心的附属设施。”
“所以,你怎么会认为……”
他伸出苍白的五指,用冰冷的指背,极其轻缓地拂过我汗湿后凉透的脸颊。
“我只有学术界‘物理学家’这一个简单的身份?”
“还是说,你真的认为……”眸光落到手里的伪造的身份信息,散漫撕掉手里的机票,掷到我脸上:“凭借这点拙劣的手段,就能成功逃掉?”
客舱死寂,只有空调通风口微弱不歇的气流声。
所有乘客、空乘,都屏息看着这一幕,明明听不到我们的声音,却都仿佛目睹了一场无声的处刑。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一如当年的失声窒息感。极致的恐惧过后,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虚脱,后背冷汗浸湿的贴身衣服死掉一般贴紧皮肉,冷意顺着后脊钻入骨髓,血液都冷透了。
他几乎耳语,气息蕴进耳廓:“你知不知道,铅箔对某些低频电磁波是透明的,而且……”程祁掐过我的脸,迫使我往车窗外看去,手指朝着外面的上空指着:“它的存储芯片工作时泄露的微弱电磁特征,在阵列的数据里,像黑夜里的那座灯塔一样显眼。”
浑身哆嗦得厉害,双手死命地交握在一起,似乎这样能汲取到一点点可笑的安全感。
他缓缓直起身,居高临下地俯眼,睨视着我眼中最后一点光亮熄灭。
程祁抬手,旁边黑色制服的男人立刻递上手中的平板。他在平板上滑动了几下,把屏幕对着我,上面滚动着的是我完全看不懂的复杂波形和频谱图。
“你们这架飞机的辅助动力单元,在特定频段有一个没有被制造商完全披露的谐波辐射。”他扬声道,眼睛却像垂睨砧板上翻白肚的鱼一样落到我身上:“五分钟前,地面阵列的监控系统发出了三级预警。”
程祁端得一副公事公办口吻,气音压得很低,像是对我说的,也像是对身边人说的:“根据我们与机场签署的安保协议,在预警解除前,我有权要求,对任何潜在干扰源进行现场核查——包括这架飞机,以及飞机上任何可能携带了未申报电子设备的人。”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我脚边的登机箱。
“为了排除所有风险,确保国家重点基础科研项目不受影响,需要你携带随身行李,立即下机接受进一步检测。这是‘重大科技基础设施安全保障流程’的必要步骤。”
“罗小姐,请你配合。”
他侧过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两个守在舱门的黑色制服的男子,无声地向前半步。
没有警察,没有手铐,没有高声呵斥。
只有无法反驳的科学理由,无可置疑的程序流程,和眼前这个只是站在这里,仅用一纸通知,几个术语和一个坐标,就能让数百吨重的钢铁折返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