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光》海棠经雨胭脂透

2、Chapter01 如果可以有如果

　　2027年，中国北方某一线城市市立医院心理科门诊。

　　“昭棠，你有什么愿望吗？”办公桌一侧的医生从病历单中抬头，望向对面清瘦的女人。
　　“如果一定要说一个，我希望他此生都能得偿所愿。”沈昭棠拿走自己的病历单与处方单，站起身来将自己坐过的凳子放回原处，礼貌地向医生道别。
　　宋霖摇摇头在电子病历的备注栏写下“第十七次治疗，患者仍应激性回避创伤源。”

　　城市一角，沈昭棠坐在地铁车厢静静听着站点播报，上周刚交了稿，她没有什么事情可以忙，打算去小区附近的大型超市购入一些日常消耗品。她给自己戴上耳机，随机播放她的常听列表，手机铃声这时没完没了地响了起来，把她吓得差点没拿稳正开着备忘录列清单的手机。
　　“棠棠，你霁阳哥哥今天回来了，姑姑他们说要聚餐呢，你不忙着工作的话回来吃个饭吧，姑姑一直和我念叨你呢。”沈母温和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沈昭棠一时间乱了心神。
　　林霁阳回国了？他不是说要留在欧洲工作吗，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她努力回忆他们上次见面，好像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喂，棠棠你怎么了，有在听吗？是不是没有时间呀，那就算了。”沈母关切的声音再次响起。
　　“不、不是的妈妈，我在地铁上有点挤，有时间的，你可以把地址发给我吗，晚点过去。”沈昭棠努力掩饰自己的慌乱和期待。
　　“这孩子怎么怪怪的。”沈母挂了电话嘟囔道，转头又对茶桌一旁的林父林母说：“昭棠有时间的，晚饭她会直接去餐馆。”

　　另一边被打乱计划的沈昭棠回到家一头栽到沙发上拨通了闺蜜的电话鬼叫：“他回来了！他居然回来了，我妈让我晚上去聚餐。”
　　“那个你单恋二十年的无情渣男还有脸回国，我哥居然什么风声都没露，我要去把他俩一起绑来给你赔罪!”宋栀的叫声比沈昭棠的高了不知多少分贝。
　　“不要这样阿栀，人家什么都没做错，算了，我就是去吃个饭而已。”沈昭棠从沙发上爬起来坐正给自己做心理建设。
　　“也是，你都装了二十多年了，也不差这顿饭的演技，那你记得不要喝酒，回家按时吃药。”宋栀在电话那头语重心长地叮嘱起来。
　　“好好好我知道了栀栀小公主~”
　　挂断电话的沈昭棠认命地去衣柜里找了件乖巧保守的连衣裙，换好后她走到书桌前坐下，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看着有些年代感的巧克力盒子。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盖子，取出里面的一个玻璃瓶，里面装着的竟然是糖纸折的星星，她举起瓶子在阳光下晃动，阳光透过糖纸和玻璃瓶折射成五彩斑斓的光线，沈昭棠一时竟分不清是在二十七岁的秋天，还是和林霁阳初次见面时的燥热夏天。

　　2007年盛夏，北方某城镇。
　　“棠棠，爸爸的病情恶化了，妈妈要和爸爸去外面治疗一段时间，这段时间呢表姑姑会照顾你，等爸爸病好了，我们会回来接你的。”沈母半蹲在刚满七岁的沈昭棠面前，摸着她柔软的羊角辫低声安慰。
　　“妈妈你要照顾好自己，棠棠等你回来。”小小的沈昭棠瞪着大大的杏眼，眼里流下豆大的泪珠，她不敢撒娇任性让妈妈带她走或留下来陪她，她潜意识里只认为自己该听话懂事。
　　沈母不再忍心看自己的女儿，转身对着一旁长相柔和的女人说：“姐，棠棠就要麻烦你们了，我就先走了。”
　　“都是自家人，不要说这么见外的话，你们在京市有什么困难要及时开口，我们能帮的一定会帮。”
　　她送走沈母后看向客厅的沈昭棠，心里一片酸软。或许是因为自己没有女儿，又或许是这个小外甥女太过乖巧文静，她有种说不出的喜欢。
　　“棠棠，我是你爸爸的表姐，你还记得我吗？”女人也学着沈母的样子抚摸沈昭棠的小羊角辫，心里希望小女孩不要太排斥自己的触碰。
　　“我记得姑姑，妈妈说姑姑是特别特别好的人。”沈昭棠小声回答。
　　林珺轻笑出声，对小女孩道：“姑姑家有个哥哥呢，我们去找他陪你玩。”
　　“霁阳，这是昭棠妹妹，她会暂时在我们家住一阵子，你要好好照顾她保护她，不能让她哭哦。”林珺低头叮嘱自家儿子。
　　“好，那我带她去玩吧。”九岁的林霁阳拉过沈昭棠的手，带她去了后院花园。

　　“你喜欢玩什么？积木，画画，还是洋娃娃？”林霁阳问坐在秋千上的小女孩。
　　“啊，霁阳哥哥，我都可以，你想玩什么我都可以。”沈昭棠连忙回答他。
　　林霁阳皱了皱眉，重新对女孩说：“我问你喜欢什么，没有说要你陪我玩什么。”
　　“我喜欢什么？我也不知道。”沈昭棠低头拽自己的裙摆。
　　“那我带你去一个地方，你肯定会喜欢的。”说罢林霁阳拉起沈昭棠，两个小孩跑进了书房内。
　　“哇，有这么多书！”
　　“这些你都可以看，有童话，有寓言，还有古诗词，历史典籍，各种名著，外国文学也有。”林霁阳从书桌上拿起字典对新来的妹妹说。
　　那一瞬间他好像从沈昭棠的眼里看到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转眼间暑假就要过去，开学前的两天林珺在家设宴请来了儿子班里的同学来给他过生日，一楼客厅挤满了小朋友，好不热闹。
　　“我们去玩捉迷藏吧！”
　　“好呀好呀，那剪刀石头布输了的躲起来！”
　　决出输赢之后，要藏起来的小朋友们作鸟兽散，用仅有的六十秒钟寻找一个可以把自己藏匿起来的安全之处。
　　沈昭棠选了二楼书房的一个雕花储物柜，虽说是储物柜，里面放的其实是这一个暑假林霁阳练字写完的手稿，根本没有被占用多少空间，她钻进去绰绰有余。这个位置确实安全又保险，但她忘了林霁阳的同学根本不认识自己，又怎么会记得来找她。

　　沈昭棠蜷缩在柜子里等了许久，久到她觉得过了一百年那么长，还是没有人来找她，她一时忘记走出柜子，慌张地想起妈妈。
　　对啊，自己已经那么久没有见到过妈妈了，她甚至一个电话都没有给自己打过，难道真像是小朋友们说的那样，她的爸爸妈妈根本不爱自己？沈昭棠突然觉得全世界都变得可怕了起来，她忍不住想起父亲喝多对着自己抱怨是她的存在让他们不能继续热爱的事业，抽到她身上的皮带，还有混合着难闻酒气的谩骂。她拽了拽裙摆，环抱住自己，无声地流下眼泪。
　　“棠棠，你在这里对吗？我来找你了。”门口突然响起了男孩的说话声。
　　没等沈昭棠擦干眼泪，林霁阳就走过来打开了柜门，满脸是泪的小女孩就那样出现在他面前，他一时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那是林霁阳第一次看到沈昭棠掉眼泪。

　　“这个星星给你，不要哭了，我带你去切蛋糕。”林霁阳伸手给了她一颗糖纸折的星星，拉着她走出了雕花木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