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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灰觀镇 玛莎往壁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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玛莎往壁炉又添了把柴火,扭头看了眼蜷在窗边的姑娘。这个流浪者半月前昏倒在旅店后院,此刻她正盯着壁炉出神。
“喝点热汤吧。”
玛莎把陶碗推过去时注意到对方手腕的疤痕,像是长期被锁链磨出来。
壁炉里的松木劈啪作响,多莉丝把脸更深地埋进斗篷兜帽,玛莎端来的热汤在陶碗里泛起涟漪。
“至少把药换了,伤口再不换药就该化脓了。”
玛莎解开亚麻布包,浓烈的艾草与浓厚的药气瞬间刺破暖融融的空气。她故意让银质药匙在陶罐边缘敲出轻响,这是对付受惊野猫学来的技巧——突如其来的声响有时比温言软语更能让人清醒。
“谢谢”
道谢声比陶罐刮过桌面的动静更轻。少女又转身蜷进墙角擦过石墙簌簌落灰。小口吞咽时肩胛骨在斗篷下凸起尖锐的弧度,让玛莎想起总躲在马厩阴影里进食的野猫,小家伙总是把叼走的鱼拖到最暗的角落把脊椎弓成门栓才肯低头舔舐食物。
多莉丝颤抖着的手总是拿不稳汤勺,玛莎终于把陶碗夺了过去。妇人粗糙的掌心包住她的手指,将热汤直接喂到嘴边:“这下猫都比你吃得多了。”
南瓜汤的暖意让多莉丝瑟缩了一下,逃亡路上啃食的雪块总带着铁锈味,而此刻的汤里加了蜂蜜。
玛莎轻轻擦拭她的嘴角,围裙散发出新晒的薰衣草香,她掀起多莉丝过长的袖口,露出结着血痂的伤痕“等会来厨房,教你怎么熬接骨木药膏。”
——
玛莎将铜锅架在壁炉旁时,多莉丝正盯着那捆暗紫色的接骨木枝出神。树皮上凝结的夜露泛着银光
“别用指甲抠。”
玛莎突然拍开她的手,老茧擦过她冻伤的指节,“要顺着纹理剥,像给雏鸟顺毛。”妇人示范的力道很轻,指尖抵着枝干一旋,内皮便如丝滑落。
多莉丝学着她的动作,却在剥皮时划破食指。血珠还未滴落,玛莎的围裙边已裹住伤口:“正好当药引。”老妇人把染血的碎枝扔进铜锅,深紫表皮在滚水里舒展成鸢尾花的形状。
冷却后的药膏盛在陶罐里,玛莎挖了一坨抹在多莉丝腕间旧伤上,她瞬间疼得咬住嘴唇——那些被锁链磨出的疤痕正在发烫。
“疼就对了。”玛莎用绷带裹住她颤抖的手腕,“死肉可不会喊痛。”老妇人突然用力按了下她凸起的腕骨。
“让伤痛见鬼去吧”
简单的和玛莎道了晚安后多莉丝回到了房间。
躺在床上时,新生的感觉让她又惊又喜,身体止不住的颤抖,她甚至不敢闭上眼睛。
“安静点好吗”
蛇鳞摩擦颅骨的窸窣声,蛇信扫过耳膜,左眼绷带滑落,空洞的眼眶里,漆黑的蛇首正缓缓探出,如果玛莎应该会吓一跳,她的左眼里并没有眼珠,却钻出一条黑蛇!
"你的心跳吵得我睡觉都不安生。”
多莉丝听见自己颅腔里回荡着双重声线,她笑着点点头。
“抱歉伊尔,我有些激动,我向你保证马上入睡…”
“你最好是”
伊尔又慢腾腾的蜷回她的左眼,它实在是太困了,正是冬眠的时节。一路的颠簸让它的魔力消耗了大半,终于能好好的修养一阵……
——
晨光穿透结霜的玻璃窗时,伊尔正盘踞在多莉丝肩头打哈欠。黑蛇的尾巴尖有节奏地敲打着她的锁骨,这是他们逃亡路上发明的暗号——三长一短代表安全。
多莉丝用指尖轻抚冰凉的蛇鳞,从枕头下摸出枫糖块。伊尔闪电般的卷走。
楼下传来烤面包的香气,混着玛莎哼唱的民谣曲调。多莉丝将绷带重新缠好,突然发现枕边多了一副针织眼罩。
“那妇人半夜来过。”伊尔突然开口,蛇信扫过她新换的绷带,“带着接骨木花膏。”
多莉丝系绷带的手顿了顿,玛莎粗糙温暖的掌心似乎还停留在额头,可她好像忘记了什么……
猛地摇头甩开,却把黑蛇晃得差点掉下肩膀。
“当心我的尾巴!”伊尔气呼呼地钻进她的身体里,“要去道谢就快点,松饼要凉了。”
大堂壁炉前坐着三个常客。卖炭人乔安正在吹嘘他的新雪橇,老裁缝艾琳惯例拆台,年轻学徒汤姆对着冒热气的牛奶傻笑。多莉丝刚露面,笑声突然凝固成尴尬的寂静。
“看看这可怜的孩子。”艾琳突然站起来,量衣绳在空中划出弧线,“过来让我量量尺寸,你这斗篷破得能当渔网了。”
突如其来的善意令多莉丝尴尬的愣在原地,寒风凛冽屋外的大雪鹅毛一般飞撒,可这些人的热情都能轻易将她灼烧。
伊尔在她脊椎里笑得发颤:“告诉她你需要能藏住五条蛇的暗袋。”
“当心烫嘴!”玛莎用围裙垫着铜盘,金灿灿的松饼在盘子里堆成小山。甜香冲破凝固的空气。
多莉丝被艾琳拽到壁炉前时,伊尔正在她肩胛骨间蜷成一团,量衣绳贴上腰线,黑蛇突然顺着脊椎往下滑,惊得她猛地挺直了背。
“雪天里冻僵了吧?”艾琳误把她的颤抖当成寒冷,顺手将羊毛披肩甩在她身上把她拉到桌前坐下:“乔安,把你那炭筐挪过来些!没看见孩子冷得打颤吗?”
卖炭人慌忙推来燃烧的炭筐,火星溅到汤姆的牛奶杯里,年轻学徒手忙脚乱擦拭桌面的模样逗得伊尔在多莉丝肋骨间打滚。她不得不按住侧腹。
“趁热吃,蜂蜜会从指缝流出来的时候最美味。”
将烤得金黄的松饼对角切开。融化的蜂蜜滴落桌面,汤姆的肚子发出响亮的咕噜声,众人大笑中谁也没注意多莉丝的袖口轻微蠕动。
多莉丝低头咬住松饼的边角,甜香的气味遮住了药膏的清苦。
窗外的雪渐渐停了,伊尔盘踞在她温暖的胃袋旁打盹。
冬去春来,屋檐下的冰棱开始滴水时,多莉丝已经能熟练地分辨药柜里每一味草药的气味。她站在后院的石臼前研磨艾草。
“再加点薄荷。”玛莎的声音从厨房窗口飘来,“今天来的商队里有几个晕车的客人。”
多莉丝点头,指尖沾了些薄荷叶揉碎。阳光透过新发的嫩叶在她手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恍惚间觉得这双手不像是自己的——太干净了,没有血迹,没有锁链的勒痕。
她突然觉得自己的记忆像筛子一样漏个不停。
多莉丝眨了眨眼,刚才闪过的画面已经消散。她确实经常这样,前一秒还在想某件事,下一秒就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玛莎说这是冻伤后遗症,给她熬了加蜂蜜的安神茶。
“多莉丝”汤姆抱着一筐新鲜雏菊闯进后院,“艾琳说这些可以晒干做香包。”少年红扑扑的脸上沾着花粉,像撒了金粉的苹果。
“放廊下吧。”多莉丝接过花筐时,汤姆的手指擦过她的手腕。少年突然僵住了——那些交错的疤痕在阳光下泛着珍珠白的光泽。
“对、对不起!”汤姆结结巴巴地后退,差点撞翻晾晒药草的架子。多莉丝下意识拉紧袖口,却听见玛莎的笑声从厨房传来:
这个傻小子。”老妇人端着一盘刚烤好的姜饼走出来,“去把地窖的酒搬上来。”
汤姆如蒙大赦地跑开了,多莉丝注意到玛莎围裙上沾着暗红色的污渍,像是某种浆果的汁液。
“别在意那孩子。”玛莎塞给她一块姜饼,“尝尝新配方,加了肉桂和...”
"血橙。"多莉丝脱口而出,随即愣住了。她怎么会知道?舌尖的甜味突然变得陌生又熟悉,像是很久以前尝过类似的味道。
玛莎的笑容僵了一瞬,围裙下的手指微微抽搐:“看来你的味觉恢复了。”
夜晚的旅店大厅比往常热闹。吟游诗人弹着七弦琴,唱一首关于失忆水手的古老民谣。多莉丝在角落擦拭银酒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