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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丧钟为谁而鸣 大学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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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毕业以后我和几个朋友一起去了滇川。
滇河村位于滇河上游,是有名的欠发达地区,但好在村庄环山绕翠,民风也淳朴,穷是穷了点,却是个很养人的地方,对于刚毕业的学生来说十分友好。
我们乘一辆租来的拖拉机,从羊肠般盘绕的小路进了山。
负责做向导的是我的男朋友石钟,他是滇河村人,这次游览也是他提议的。
我们住的地方是村里的招待所,是个不大不小的二层小围楼。
一进门,就看见几个年纪各异的孩子在院里玩,最小的三五岁,最大得看着已经上初中的样子,看见我们进了门,都笑嘻嘻地朝着我们看。
一个五十上下的男人在院子里熟练地劈着柴,每一斧头砍下去,那柴就溅得木屑乱飞,就跟哭了似得,男人修去了木柴粗糙的外壳又将柴逐一砍成小块。
我们在城市长大,从小没见过砍柴,同行的一个叫周萍的女孩问:“大叔,为啥要砍这么多块?”
那男人仿佛这才看见了我们,露出一个憨厚的笑容:“好烧~柴也老实,不乱跑咯。”
男人讲着夹生的普通话,语气好玩得很,我们听完都笑了起来。
孩子们听见这话也笑了,玩闹似得学着父亲的语气反复说着:“柴也老实,不乱跑咯~”
大叔放下了斧头,亲热地说:“俺看着除了钟子以外都是女娃,给你们这些女娃安排睡一块,中吗?”
其实连上石钟我们也不过四个人而已,三个人睡也不挤。
大叔先招呼我们吃了顿饭,我吃得快,他们还在吃着,我就一个人上楼放行李。
楼里也是普通山中民居的装修,挺有民俗风味,就是有点暗,窗户都有木质遮阳板,好像故意不让人看清一样。
我拉开门闩,隐约听见角落里有人在讲话,不过也正常嘛,招待所大概还有别的客人吧。
我拎着行李进门,放好后又出来拿第二个行李箱。
这时,我看见一个有些苍老的女人迎面走了过来,这女人穿着破旧的长羽绒服,一头杂乱的短发,单看面相年纪不大,说她苍老,是因为她的嘴唇上已经有了老年人缺牙少齿形成的褶皱,腿脚看着也很不利索,走路说好听些踉踉跄跄,说难听点,就几近连滚带爬了。
光线晦暗,她杂乱的刘海也有点挡眼睛,我看不清她的神色,只觉得她的面部略有些僵硬。
我见有人迎面走来,下意识就想打招呼。
然而我的一声“你好”还没说出口,那女人倏得抬起头,凄厉地惨叫了一声,朝我扑了过来。
她虽然踉跄,但那势头却活像一直茹毛饮血的恶兽,简直要生吞活剥了我。
她两只鸡爪一样嶙峋丑陋的手指恶狠狠地揪住了我的衣服,我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尖叫着后退。
然而我忘了身后还有桌子,一时被挡在了原地,被那女人避无可避地按倒在桌子上。
这一回我可看清了她眼睛,两个浑浊的黑珠扎在深陷的眼窝里,眼白处还有些纵横的血丝,让我一瞬间想起了港片里的恶鬼,仿佛是感染狂犬病的恶犬。
那双丑陋的眼中似乎还有什么要溢出来,或许是仇恨炼化处的疯狂,或者还有些怨气浇筑出的绝望。
我声嘶力竭地大叫起来,那女人却不管不顾地贴近我的喉咙咆哮着一些听不清的话,就在我以为她要咬下去了的时候,那女人突然被一股力量拽了起来。
我从模糊的眼泪里看见大叔一只手拎着那女人的头发,粗暴地将她拖了下去,那女人在大叔手里挣扎,我看她的表情竟然有点恐惧和不安。
时钟和周萍还有阮玲连忙把我扶起,我趴在他们身上大哭起来。
当我渐渐平复之后,石钟告诉我,那个女人是大叔的女人,有点精神病,院子里那几个小孩都是她生的。
大叔也过来和我道歉,我说我没生气,就是吓一跳,休息会儿就好了。
周萍和阮玲怕我心里害怕,就让我睡在中间。夜里下了雨,雨声打在木窗子上,淅淅沥沥的,仿佛是低低的哭声。
我枕着雨的悲鸣安然入睡。
第二天清早,石钟带着我们到山上遛弯,山上看着只有层层叠叠的翠色,真走起来才知道暗藏着泥泞崎岖,不知不觉就被山色困在其中,好在我们近午终于绕了出去。
午后石钟带我们去拜访他的亲戚和发小,他的亲朋好友都挺热情的,但是我发现这村里男人很多,孩子也很多,却少见女人。
偶然有几个也是木木讷讷的,不说话。
石钟说,这里穷,没有女人愿意嫁过来,嫁过来也很快就跑了。
真奇怪,没有女人嫁过来,怎么会有那么多孩子;既然已经嫁过来了,为什么又要跑呢?
我们在村子里住了五天,天天看见大叔,却很少见大叔的女人。
大叔说怕吓着我们,把她关在地下室了。
我说:“也要让她出来见见太阳嘛。”
我和周萍、阮玲极力劝说大叔,大叔最后耐不住我们软磨硬泡,把那个女人放出来了一会儿,那女人脖子上拴了一条锁链,连在饮畜生用的石槽子上,即使这样大叔也一直盯着她。
不过我总觉得她在偷偷看我们,似乎有点羡慕又有点怜悯。
我悲哀地想,她果然是疯了,如此差别的表情,竟然能出现在同一时刻。
她似乎还想偷偷和我说话,有一次趁大叔打盹,她竟然朝我招了招手,我凑过去,她刚说了几个字大叔就醒了,然后大叔就似乎不让我再靠近她,不管我们怎么请求,大叔都不再放她出来了。
那天夜里,半梦半醒间我似乎听见了低低的呜咽和惨叫,不过不算清晰,很快我就睡着了。
第二天,石钟告诉我,那个女人死了,据说犯了疯病在地下室乱撞,磕到了打破的碗碟,失血过多。
我大叔收拾遗体的时候不让我们出去,我站在窗子前,想起那个女人偷看我们的眼神。
大叔没给那个女人准备任何出殡的东西,只是裹了个草席,埋在了山里。
烈日卧在群山之间,山猫捕食飞鸟,惊起了一大群栖息在枝头的乌鸦,就像不知为谁敲响的丧钟。
我想,或许是为那个女人而鸣的。
这件事过后,我们又住了几天,山里没有信号,我们的呼机和手机都打不出去,我和阮玲周萍一合计,打算就此回家了。
按理说我们住得时间已经够长了,石钟却总是推辞,我们又被迫待了三天,终于忍不住和石钟大吵了一架。
吵到最后,阮玲彻底被惹恼了,吼道:“我就是要回家,难不成让我们呆在这给这些光棍做媳妇吗。”
阮玲话还没说完,大叔突然抓住了她的胳膊,阮玲惊恐地要抽回手,大叔却死死拽着他不放。
我意识到不对,想要上去帮她。
这时,院里走入了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我尖叫着逃跑,却被石钟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那几个男人走到被钳制住的三个女孩儿面前,像挑选菜品一样品头论足,最后我们三个被不一样的人挑中了,我们被绑上了绳子。
大叔拿着一只锈迹斑斑的钳子,伸进我们嘴里,拔下我们的牙齿,鲜血混合着绝望流进喉管里,眼泪濡湿了红褐色的泥土。
我眼前到处都是人,却又一个人也看不见。
那只钳子又从我的口中被拿了出来,大叔绕到我的身后,狠狠砸向了我的小腿。
我的尖叫被一块破布捂在口中,我舔到自己鲜血淋漓的牙床,腥咸的味道,那么恶心,那些人却看得兴味盎然。
我想起了大叔的女人那无牙老人一般的嘴唇、那踉跄的脚步,还有那可怕的神态…
她那歇斯底里的咆哮,小心翼翼的招手,羡慕又怜悯的眼神,无一不是给后来者的警告。
选中我的男人上前撕下我的衣服,肮脏的双手揉碎了我的身体、我的青春、我的未来、我的纯洁……我的一切。
我隐约听见墙外孩童的嬉笑:
柴也老实,不乱跑咯~
我知道了。
丧钟是为我们而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