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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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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预计1w+,分两次发,枫散出租屋文学,小情侣的酸涩初恋?
“他撑在我身上,眼泪和灵魂一并流出,淅淅沥沥地滴在我脸上,威力堪比岩浆,就这样在我脸上砸出几个大洞。”
夏季早已经将我们关在门外,我的意思是说,即使是夏天,至冬也是一片冰天雪地,我们互相依偎着在被窝里取暖,他把头埋进我的胸膛,说,好冷啊,可以再近一点吗?
我默许了,于是我们小腿交叠在一起。也许等这次稿费拿到手之后就能交上这个月暖气的费用,他知道我在想什么,便抬头看我的眼睛:“枫原,干脆多拍一些照片吧,最近不是缺钱么?”
我是一名自由摄影师,但没钱到处去拍大自然,只能在二线城市里接一接广告海报之类的活,阿散是我的合租室友,也是我的模特。
之前的每个月,都会有一个男人给阿散寄钱或者直接把装钱的信封送来,隔壁的大姨说那个男人是至冬的一名高级军官,她在电视上见过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最近他不再给阿散寄钱,于是我只能把我微薄的收入掰成两半攒着花,但还是不够用。
二十七岁的我想要逃离这间逼仄空间里的一切——除阿散以外。
前天接到一个耳钉广告的单子,但阿散没有耳洞,如果我用了别的模特的话他会难过,正当我打算推辞甲方的时候,阿散给我打电话,说他在穿孔店,他害怕疼,能不能不要挂电话。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惊慌和愧疚,我说别打了,你本来伤口就好的慢,打耳洞可能会发炎的增生,很疼。
他在电话那头闷哼了一声,然后开口:“右耳的已经打上去了。”
然后是左耳,他要缓一缓再打。
晚上睡觉的时候,他的耳朵碰到了枕头,结果疼得一激灵,我把他抱在怀里,胳膊小心地避开他的耳垂,然后看着他耳垂上细细的银针发呆。
他安慰我:“没事,干这行就是这样,总得适当迎合一下别人吧。”
他又在我怀里说起昨天做的梦,梦见我们共同参加一场宴会。
为什么来,要做什么,在梦里一概不知,他挽着我的胳膊说想喝酒。宴会所在的宫殿金碧辉煌,墙上嵌满了珠宝玉石,地板用黄金铺成,每走几步就有一盏明黄色的地灯。
脚边的墙缝里有一株我不认识的花,是绀紫色的,不是桔梗也不是紫罗兰,但比那些花都要妖艳漂亮。
抬头是树枝状的吊灯,上面盘着几只白色小猴子,灯下站着一位身着拉丁舞裙的女士,她苍绿色的眼睛看向阿散,脸上的粉底有点粘块,口红涂得也不均匀,她向他的方向微微点点头,阿散觉得诡异,只能快步离开。
水晶玻璃片的间隙中可以看见白猴晃动的尾巴。
表演艺人从嘴里吐出灼热的火焰,从宫殿打开的彩色玻璃窗往外看,成群结队的野牛正奔腾而过,牛角像夜色一样漆黑。
宫殿的正中央正唱着一出《唐璜》,我们抽到了最靠前的位置,落座之后,我却突然消失不见。
“然后我起身找你,穿过走廊,到一间摆满镜子的房间里,居然在其中一面的倒影上看到你成为了飞镖表演的靶子。”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梦的内容。
“宫殿的主人就这时候闪亮登场,他向我说你闯入了宫殿的禁地,作为惩罚,他要收走你在此地享乐的记忆。”
听到这里,我说:“说不定我的记忆真的被抹除了呢,没准我们真的去过那里。”
他笑着附和,后面的事情他也不记得了。梦就是这样,一醒来就忘了,至于梦里那些惊世骇俗的桩桩件件,大概也被脑海里的不知名巨怪吞噬。
莫名其妙地,我觉得好笑,于是在床上躺平撑开四肢说:“那就当你的梦是真的了,说不定我们某天又会来到那座宫殿…如果那时候我又消失了,你还会找我吗?”
当然会找,不过下次还有可能是从衣柜里爬进异世界,这样的话,你会在哪里呢?
我翻了个身一本正经地看着他:“纳尼亚的金毛狮子会告诉你答案。”
“说不定半路上会有兔子邀请你参加茶话会。然后兔子告诉我,你的恋人被巫婆诅咒,永远沉睡,只有真爱之吻才能拯救他。”
“串台了!这个世界是不是天上还有巫师打在魁地奇!”
“说不定…”
我从小最喜欢这种故事,平平无奇的主角某一天突然掉入异世界,于是和兔子啊狮子啊胡桃夹子啊这些异生物相遇,最终获得了最珍贵的经历和爱。
不知道为什么,说起异世界的入口,我竟第一时间想到了初见阿散的那次,我打开出租屋破旧的木门,房东阿姨将他介绍给我,我握着他的手说幸会幸会,当时他的手很凉。
房东走之后,阿散说他喜欢在他的房间收集标本,之前的舍友因此被吓走,但如果我实在害怕,他就将它们盖起来。
“什么样的标本?”我有点好奇。
阿散挑挑眉,快步走到卧室门口推开门:“我找给你看。”
门后是一间还算宽敞的书房,最角落处摆着一张折叠床,若要抵达书桌,则需要穿过两排书架。
路过的时候我留意了一下,第一排书架上全放的书和各种瓶瓶罐罐,大概都和他那些标本有关,我伸手将一本放得歪斜以至于快要掉下来的书拿起,阿散看到我的动作,解释道:“那本是教着处理尸僵的,这很麻烦,因为我不擅长配置各种保存遗骸的溶液。”
“苹果酸脱氢酶?”我读出一只烧瓶上的标签。他要这种生物酶做什么
第二排书架上全是标本——泡在蓝色液体里的蛇,猫头鹰骨架,还有一只,完整的黑猫。
按理说标本师会用玻璃替换掉标本生前的眼睛,但阿散没有这样做,所以那只黑猫本身的眼睛还健在,只是有一点发黄浑浊,但它身上其他部位保留尚好,姿态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要从架子上跳下来。
阿散把那只猫从架子上拿下来,他怂恿我伸手摸摸,于是我将手抚上那柔软的身体。我甚至觉得它还是温热的,它的皮毛在我的触摸下微微下陷。阿散很小心地把他抱起来,一手揽着它的胸,另一只手托着它的腹部——就像抱一只活猫一样。
“猫腹可以打开。”他说。此时我的手已经摸到了它腹部那条缝隙,深入到了它的腹腔。我感觉我像在剖析生命本身一样,再往上一点,是心脏。
标本的内脏都被掏出,于是我很容易地探到了心脏的位置,阿散笑了笑:“里面有个按钮,摸到了吗?”
我确实摸到了一块凸起,于是我半信半疑地摁了下去,一个球状物体弹到了我的手心里。
我吓了一跳,又生怕把这脆弱的标本损坏,便只能慢慢把手抽出来,打开纸条,上面只有一句话:I don't wanna live forever.
阿散眨眨眼:“你知道的,现在的年轻人巨喜欢这些玄学小玩意,我有段时间曾把这只猫带出去算命,结果真还赚了点…当然,你刚才看到的这句话跟算命什么的没关系。”
他继续解释:
“它天生畸形,有六根脚趾,而且眼睛也看不见,出生才一个月就被主人遗弃,后来我把它捡回来了,但没养活。我把它们——就是这些标本当活物对待,我希望它们能在我这里获取第二次生命。”
剪掉那只猫多余的脚趾,给它装上眼睛,这就创造了一个梦幻的假设——它生而健康完整,于是,它就以这样的形象得以继续生存。
我失语了,目前为止,我尚未培养出一套应付专业标本师的话术公式,但我倒也不是嘴笨的人,怎么会这样呢?
他看到了我眼里隐隐的崇拜和感叹,于是扬了扬眉毛:“就是这些猫啊蛇啊鸟啊之类的,无脊椎的都在柜子里,别害怕,它们只是另一种生命形式。”
另一种生命形式?
他是这样看待这些标本的吗?我突然对他好奇起来,他为什么会这样想?他是个怎样的人?
“等我有钱了,我就要买一颗全世界最亮的钻石,用来替换那只黑猫的瞎眼,它总有一天能看见,它的缺陷总会被修补。”阿散如是说。
但后来的一切并不如他所愿,他因某些我不知道的利益纠葛被公司开除,那个一直给他打钱的男人也不再出现。二十六岁的我发誓会给他的猫镶上钻石眼睛,而我手中这台价值一万五的佳能相机被迫撑起了我们两个人无价的梦想。
再后来我父亲去世——当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几个伯父已经分割了父亲的所以财产,只给我留下了父亲的钢琴,我把那架钢琴搬进我和阿散的小家。弹琴的时候,阿散就坐在沙发上听,一曲终了,他走近,坐在琴凳的另一端,说:“枫原,我怀疑,你就是我要找的那颗钻石。”
他笑起来的时候感觉眉眼都是软塌塌的,我没忍住伸手拨了一下他的睫毛,他又瞪我,眼中光华流转,我的钻石,世界上最闪耀的钻石,正在此地,注视着我的眼睛。
我在心里叹气,最终没把我家里那些叔叔伯伯的烂事告诉他,窗外八方灯火阑珊,我突然有点想家里人,我的母亲因病早逝,她还在的时候总害怕把病气过给我,就不愿跟我多见面,母子之间促膝长谈之类的事情也没发生过,我只记得她很漂亮,喜欢戴各种好看的首饰,整个人像一尊白玉雕像。
父亲是名动中外的钢琴家,他对我很严厉,总希望我能继承他的衣钵。我并不喜欢弹琴,但为了父亲,好歹坚持到了现在。
一年前父亲因为癌症去世,从那之后我就被迫从家里搬出去,觊觎父亲财产的那些人蜂拥而上,但那时候我才十六岁,在大伯父的家里长到了十八岁之后,伯父又拿五万块钱打发了我。
我彻底变成了这个世界的局外人,我无处可去,无人可依,真正爱我的人早已死去,只剩下对我有所图谋的人和我纠缠不清。所以遇到阿散之后我便认定他是神明给予我的礼物,他让我与辽阔的人间重新建联。
正因如此,我才格外珍重他,毕竟未来不可预估,但我隐约有一种预感——我们迟早会分开。
“万叶,在想什么呢?”他又看我。
我说什么也没有,他就笑了,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骗人,你明明在发愁。”
于是他就来安慰我,方式是亲上我的嘴唇。此刻我们唇齿相依,全身被世俗刺得血肉模糊,我第一次在亲吻中尝到害怕,于是挣扎着推开他,他被我推倒在琴凳上,头偏在一端。
我浑身颤抖,腿一软蹲在原地,他把手放在我的头顶,一下一下抚摸着,我感觉我的身体在一步一步重组,于是蹭了蹭他的手心,他就跪下来抱着我继续摸,直到我不再发抖。
他说都过去了。什么都过去了?痛苦吗?但痛苦不会过去,我这辈子只会和痛苦至死方休,那是什么呢?我无暇考虑,只能回抱他,我们之间的缝隙逐渐变小,直至死死紧贴。
我想我们和那只残疾的小猫是同类,只是我们活了下来,得面对更多的痛苦,于是就只能互相舔舐伤口,在这间狭小的出租屋里紧紧拥抱。
至死方休。
距离他打耳洞已经过去了两天,但他睡觉时耳朵还是不能沾枕头,半夜无意识地翻身会疼得惊醒。他说没事,反正以后都是要打的,他很喜欢五颜六色的耳钉。
这叫我说什么好呢。
他在一片黑暗里对我耳语:“枫原,我听说,接吻的时候,全身会热起来。”
我选择顺水推舟:“要试试吗?”
他似乎对我的态度不太满意,我刚才应该直接亲他的,但现在说这些好像迟了。
他翻身跨坐在我的腰上,然后俯下身子,在我的唇上留下了一个月光味的吻。
我中途睁眼,看到他的眉头紧紧皱着,于是伸手抚平了他的眉心。我们亲了好久,分开的时候他还在留恋刚才的感觉,舔了舔唇又凑上来。
我伸手抵上了他的嘴唇,只觉得触感滚烫,几乎要把我灼伤。
“阿散,太热了。”
他又一次失望,于是倒在我旁边,说热起来了就好,又起身去捡被他踢在床尾的被子,盖在身上闭上眼睛。
我实在害怕他冻感冒,就蹭过去搂着他后背睡,伸刚手便摸到了他的脊背,感觉手下的皮肉紧紧贴在骨头上——以后一定要盯着他好好吃饭。他转过身看着我缓缓开口:“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阿散,只是吊桥效应在作祟,你知道这不是爱情,你没有任何理由…”
他打断我:“感觉如何?”
这是我面对他的第二次失语,他的眼睛很亮,尤其是在夜晚,月光里,让我想起他的那些标本,那些同样浸泡在蓝色溶液里的生命。
我感觉我的脸一定红的要死,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感觉…很软。”
他挑起半边眉毛:“那你喜欢吗?枫原,没人喜欢在床上迟钝的男人,也就是我有耐心…”
他的话没说完,但我又亲了上去,同时一股巨悲伤的情绪涌上心头,我边亲边想:“我能不能把世界上最好的东西给他。”亲完之后我惊觉——我给不了。
世界上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此,我实在太喜欢他,我想天天和他在一起,夜夜抱着他睡觉,但这种感情那不是爱,如果我爱他,我只想把他推到最最最高的山峰上俯瞰一切,我只想让他从此只为幸福而欢笑流泪 。
但因为寒冷和我的犹豫,他现在一点也不幸福。
他的梦总是千奇百怪,有一次,他梦见他身后长出来了蝴蝶翅膀,身体却动不了,转头一看,原来翅膀已经被大头针钉在硫酸纸上面,而我在手术台边上摆弄着标本溶液。
我不予置评,现实里的我实话不想把他做成标本,我还是想要他永远鲜活漂亮。
突然感觉脸上湿了一块,但那不是我的泪水,他撑在我身上,眼泪和灵魂一并流出,淅淅沥沥地滴在我脸上,威力堪比岩浆,就这样在我脸上砸出几个大洞。
他无声地哭了,认命一样叹了口气:“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恋爱这种关系是最不牢固的…我只想要你的亲吻和拥抱…”
就像现在一样吗?
可你为什么还是在哭呢?
我低头吻上他的额头,又顺下来吻到眼睛,他哭得更凶,睫毛湿得不成样子。接下来是嘴唇,他很听话地张开嘴,用失焦的眼睛看我,浑身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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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他的话吓得一雷,他又眯了眯眼睛,从床上坐起来:“怕什么,这里又没别人。”
他的手像蛇一样,顺着我的手臂向上爬,我控制不了平衡,猝不及防地被他拉得弯了腰,阿散呼出的气流就在我耳边,他笑了笑:“果然你还是喜欢我的。”
如果那时的我知道未来的他会离开我的话,我注定不会跟他发生关系,友情也好暧昧也罢,总会在漫长的生命里消逝殆尽。但那天晚上,我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销魂蚀骨”,于是我突然生出一点义无反顾的念头,某一天我们会分开,但时间无法嚼烂我们之间的爱。
是吗?
他向我一次又一次承诺:“我爱你。”但伴随而来的是他痛苦的神情,我低头问他:“刚才是不是很疼?”
他摇摇头,答非所问道:“万一我有一天必须得跑得远远的,你再也找不到我,怎么办?”
我把他被汗打湿的头发拢到耳后:“我相信我们总有一天会重逢,缘分不是那么易碎的东西,我会找到你的……等一下阿散,为什么又开始哭。”
他像被感动了,在我身边安静地掉眼泪,嘴硬道他才不要我找他,麻烦死了。
第二天起床之后,阿散卖掉了那只黑蛇和猫头鹰骨架换钱,于是暖气得以继续工作,我带着他出门拍了几组照片,发给杂志编辑,然后用新赚的钱吃了顿麻辣烫,再就是牵着手在公园里遛弯…全是情侣才会做的事情,阿散率先否定,说其实火包友也能干这种事情,对吗?
他理直气壮地说完这话,又避开我的目光。
我徒劳地张口,却发现我根本没有反驳的理由,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分青红皂白,血肉相连又血肉模糊,我突然觉得累,转念一想,他应该也很累,就像他做梦梦见的那样,干脆把他做成标本,我们就住一辈子出租屋,穷一辈子,直到其中的某个人死亡为止。
但还是算了吧,毕竟我们俩都没有这么义无反顾,他会比我先后悔。
我决定先带他去另一个拍摄场地。
主办方给我们租了一间教室,拍结婚照模板。阿散闻言抬头看我:“还有别的模特么。女孩子?”
我来不及分析他眼神里的信息,昨天约单的时候主办方不是这么说的,我以为本来我们只是来拍眼镜代言的。
主办方来接待我们的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他用腮帮子挤出来标准露八颗牙齿的笑:“也是我们临时决定的,不好意思枫原先生…还有这位…呃,其实是这样的,我们的另一位女模特看了散兵先生您的照片,就想认识你一下,一起合作一次哈。”
阿散的眉头瞬间皱紧,目光钉在我身上一直没有离开:“你提前知道这事?”
“不知道,不拍了,先走吧。”我确实生气了,拉着阿散就往门口走。
那个大叔只是无力地赔笑:“唉,您看,人家小姑娘已经提前到了,进去拍两组照片吧——价钱可以另说…”
阿散把我向后拽了一下,我差点摔倒,转头看他的时候,他刚好对我笑了一下,我心里咯噔一下,然后他缓缓开口:“情侣照是吧,可以啊,我现在开始化妆。”
那个大叔如蒙大赦,阿散抬了抬眉头,眯着眼睛做出一副很惆怅的样子:“难得有喜欢我的照片的女孩子,就照吧。”
大叔正在教阿散和那个女孩摆姿势,此时正值夕阳西下,橙色的暖光洒在了他们的身上。
我按下快门,本来只有我知道这个角度的阿散很漂亮。
一组照片是五张,我拍了三组供主办方挑选,速度堪比夸父逐日,总觉得再不快点太阳就要西沉。
我也确实在日落之前完成了拍摄。
阿散和女孩去更衣室换衣服,我坐在讲台上摆弄相机,过会手机上收到一条消息,于是掏出来一看,阿散说他衣服拉链拉不上,叫我去更衣室帮忙。
我要被气笑了,他衣服上,哪来的拉链?
我到更衣室的时候,他正在试衣凳上发呆,见我进来,他便招招手,让我站在他跟前,然后伸手抱住了我的腰。
他小声低语:“你是不是吃醋了,我抱抱你,就五分钟,好吗?”
有时候真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我推开他,他却不恼,自下而上看着我,笑道:“你昨天跟我做那种事情不是因为我长的好看…你还是有点喜欢我的吧?”
我低下头亲他,他立刻抬头回应,这种感觉像一条滚烫的蟒蛇往我的身上爬,我说我没生气,吃醋更是没有的事,他伸手点了点我的鼻尖笑道:“骗人。”
也就是那一瞬间的事,我突然觉得我们或许真的能天长地久,就凭现在滚烫的爱意和赤城的愿望。
看着他绀紫色的眼睛,我突然想起记忆中的某种花卉,不是桔梗也不是紫罗兰,而是那种盛开在金碧辉煌的宫殿墙缝里的花,它盛开在我的梦里。
“拉链拉好了——我先出去,你待会再出来。”
阿散闻言点点头。
他依然坐在试衣凳上,微微低着头,我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好乖哦阿散。”
他就抬头看着我笑。
我捏了捏他的脸,然后转身离开更衣室。
当天晚上,我罕见地做了个噩梦,其实也不算噩梦,具体内容就是父亲拉着我的手教我练剑,我本来能做好的,但梦里的我仿佛回到了笨手笨脚的童年时期,只是绝望地栽了一个又一个跟头。
父亲就用细细的竹竿打我手,打完之后手上全是红红的细条,一摸就火辣辣得疼。
“行了,去练琴。”父亲毫无感情的声音传来。
在琴房里,我看到了母亲。她端着一碗梨汤,说:“万叶,累了吗,先喝些汤在练吧。”
我喝汤的时候她仍然喋喋不休:“你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你看,我身体不好,你父亲年纪又大,你得早点长大,早点当家……”
我从来不会反驳父母,只是乖乖听着,直到母亲突然说——
“万叶,我向你保证,你现在受到的所有与生俱来的痛苦,总有一天会被变成祝福。”
所以要坚持住,直到他来的那一刻,他会亲手把这些痛苦变成祝福。
然后我们会获得幸福。
阿散习惯性地跟我汇报他昨天晚上做的梦,他说他梦见缩小版的我在练剑,旁边一个凶巴巴的老头在盯着我,于是他冲过去把我夹在臂弯里就跑,跑了好久好久……
“如果我在你小的时候遇见你,你要星星我就给你去摘,要月亮我就去捞,总之让你受尽万般宠爱,这样的话,你长大了之后就能无忧无虑了吧。”
他如是说。
我第一次对阿散说扫兴话:“总不能真这样,把我惯坏了怎么办?”
他的情话向来只说一句,往后便脸红害羞说不出来了,我细细品味了一会他的表情,然后捏了捏他的手。
我们的卧室窗户向阳,坐在床上靠着衣柜的时候可以感受到季节的身影和温度,太阳强烈地照射着一直闲置无用的积满尘埃的廊柱和墙壁,赋予这些东西新鲜的韵味和明朗的色彩。往窗外看,是热闹的集市,平时有点吵,但很有烟火气,房屋鳞次栉比,货摊整整齐齐,它们沿着斜坡倾斜着,绵延到冰湖边,这是自然和至冬基建赋予人们的大麻烦,每天都有推车的人在上面栽跟头。
前文提到过,之前有一个男人经常给阿散寄钱,这两天他又在断断续续寄一些东西,阿散看到之后总是脸色凝重,我问怎么了,他却又沉默不语。
起初我没怎么在意,直到阿散在夜晚离开了我们的家,他带上了他的那些标本,唯独留下了我。
打电话不接,发消息发现他的社交账号已经注销,我实在不知道如何能找到他。那段时间我过得浑浑噩噩,夜夜做噩梦,有时候是伪善的伯父伯母堆着笑脸跟我暗示父亲遗产的归属,有时候是他们不动声色的威胁,梦里的我辩解道其实我对钱啊珠宝啊那些不感兴趣,只是作为我的家人,能不能不要再以这种语气说话?
还有更恶毒的梦——阿散在梦里对我说:“其实你只是我的一时消遣。”还说什么:“说白了枫原你不就是个不愿意面对自己感情的胆小鬼么?我总不可能一直等你。”
别的尚能忍受,唯独这个我受不了,梦里的我我皱着眉头试图找到他言语间的漏洞,但越找越绝望——完了他好像说的是真话。于是我在绝望中惊醒,伸手一摸床边,他还是没有凭空出现。
阿散在这座城市没有亲人朋友,他能去哪呢?我潜意识觉得自己被抛弃了,但还是不由自主地担心阿散最近过得如何,有没有挨饿受冻?
前两天伯父发来消息,我的堂妹即将结婚,邀请我去参加她的婚宴。于是我不得已放下了调查阿散踪迹的事情,收拾行李匆匆回家。
跟房东结完房钱之后,我交还了钥匙,拖着行李箱离开了这间狭小逼仄的出租屋。
就算他哪天回来,也找不到家了。
追忆到此结束,故事反正就是这样,我们莫名其妙地相爱,又莫名其妙地分开 。我甚至不确定我们之间有没有过爱情,但我确实爱过他,世界在我的面前制造了一个巨大的悖论,或许这辈子都无法解决。
后来我在大伯父家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参加了堂妹的婚礼,当时伯母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遗产的事情终究还是他们对不住我,然后她被大伯父挽着手臂拉走。
我想说没事的,我对父亲的财产没有兴趣,跟孝顺与否无关,我只是觉得父亲大概不想看见兄弟和儿子为了钱相残的画面。
但是唯有一件珠宝,我不能将其拱手送人。
那是一条钻石项链,我母亲嫁进家门的陪嫁,她家里本来是做珠宝生意的,陪嫁更是价值连城,其上有两颗二十克拉的钻石。
大伯母依依不舍地把那条项链交给了我,于是我又离开了伯父家,重新租下那间出租屋。
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不忍心让阿散回来之后找不到家。
门口,房东阿姨又一次把钥匙递给我,我拧开锁进门,这次门内没有阿散,阿姨笑着解释:“这房子毕竟太小,位置又偏,你们走之后也没人租,我也懒得打扫,就一直空下来了。”
餐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我们走之前买的桔梗花,它们孤零零地待在这里,像麻布坐垫上圈的花纹一样寂寥,苍白。
我唯一的模特已经失踪,总不能再去当什么摄影师,就只好放下这个爱好,利用父亲的人脉到处参加乐团演出,几年下来,也算小有名气。
现在不是候鸟飞回的季节。许多人不停地看着窗外阴沉沉的天空,既看不到飞翔的羽翅,也听不见银笛般的鸣叫。如今,早已不复存在的鸟鸣,依旧在过季的出租屋里,在我的脑中回荡。
失踪五个月后,阿散自己回来了,准确来说,是半夜开门钻进了我怀里。
他没有说话,于是我也沉默着,半晌之后,他问我,锁没换么?
没换,我一直在等你。
朦胧的月光下,他的眼泪又一次掉下来,我摸索着帮他擦泪,他却偏过头不再说话。
突然间,房间里亮如白昼,警笛声凭空响起,阿散拍了拍我的手臂,从容起身挡在我面前,他绀青色的头发比之前长了好多,以至于挡住了我的视线。
“第六席,你因叛逃罪将要被逮捕,我们已经包围了这里,不要挣扎束手就擒!”
我拼命扯着他的衣角,突如其来的惊吓让我有一点呼吸不畅。第六席说的是你吗?你什么时候成了第六席执行官?
炽白的探照灯下,我清楚地看见了他锁骨上,手臂上的伤疤——像一条条丑恶的蛇一样,盘踞在他的身体上。
门被人踢破,进来一个橘发青年,他看着我们,眼中流露出一丝不忍,随机拉开弓箭对着阿散。
我说等一下,以后,如果我们都能活下来,请你保存好这个。
我把钻石从枕头底下拿出来交给他。
“那只黑猫已经不在了,它的身体破了,后来我跑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他说。
“枫原,我没对你说过吧,其实我真的非常爱你。”
他的眼泪依然来势汹汹,但又觉得在外人面前流泪不太体面,于是伸手去擦,我拉过他的手,十指相扣,吻上他的泪痕。
“我知道,我也爱你。”
真是一发不可收拾,他抱着我,那个橘发青年有意让我们多说点话,于是放下了弓箭。他伏在我的胸口:“从小到大没人对我好,母亲不喜欢我,至冬想要利用我,但你为什么爱我,为什么呢?我明明已经做好一厢情愿的准备了。”
他的眼神天真而茫然,痛苦出现在其中,这和他撕心裂肺的悲叹毫无关联。痛苦在此时变成了太阳,辉耀在夏日的天空中,落下来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把我们统统覆盖。
我学着他之前的样子,摸着他的额头顺毛,他最终平静下来:“我要走了。”
“嗯,我等你。”
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随着那个橘发青年离开了家。
我穿着沾满粘腻鲜血的裤子走出卧室,那些应该都是从阿散身体里流出来的,此时周围已经静寂无声了。
我感受到持续不断的疼痛,还有逐渐扩散到麻痹感,但这尚能忍耐,只要忍过去,一切就结束了,没有重来的机会,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难熬,我一头载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幻想中的第十层地狱,没有任何人为我指明前路,也不会有人拉着我的手,向我解释当下发生的事情——因为解释是不存在的,没有惩罚或奖赏这种说法。
扭亮楼下的电灯,查看一下火源和煤气总开关,用水浇灭了身体里的余烬,然后来到厕所的镜子前,看了看镜中我的脸。
消瘦,苍白,无力。
我突然无所适从起来,又觉得冷,于是伸手插上口袋。
我这时才惊觉,阿散把那两颗钻石放回了我的口袋里。
屋外传来一声枪响,我浑身一震,钻石应声掉地,发出脆响。
再捡起来的时候,上面已经有了丝丝裂痕。
此刻,我的灵魂也随着钻石一同碎裂,此生或许再无转圜。
作者想说:写成be之前犹豫了好久,但最终决定下手稳准狠一点,出租屋文学是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