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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病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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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脑袋里传出来的、骨子里渗透的痛。
眼皮好沉、好重,重到抬不起来。
不行啊,不能这么睡下去……还有、还有事要做呢。
慢慢地睁开眼,微弱的光线挤进缝隙。
一片纯粹的白,晃眼到几乎有些模糊,刺鼻的消毒水的气味扑鼻。
“咳,咳咳。”艾伦扭过头,急促的呛咳声引动周围仪器的感应。
“滴滴滴滴滴——”
嗒。谁停在病房门口的声音,紧接着。
咔哒。
门开了,穿着白大褂的灰发亚雌站在门边,那双灰蒙蒙的眼睛盯着病床上的雌虫。
“您还好吗?”修长的、带着消毒水气味的手指划过艾伦雪白的被角,“听起来好像有点……慌张。”
“您……您误会了。”艾伦张了张嘴,嘶哑粗粝的声音惊得他瞬间闭上嘴,又老老实实接着说下去,“我……应该还不错。”
“行,病患神志清晰。”亚雌低头在自己的记录板上写了一阵,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听得艾伦昏昏欲睡。
“有什么其他的感觉吗?头疼?眼睛不舒服?还是……”亚雌的声音压得低沉,温和又严肃,那双灰色的眼睛盯着艾伦的眼,“听到其他的声音?什么都可以,只要有感觉就可以说出来。”
艾伦向被子里缩了缩,紧接着亚雌的嘴角轻轻上翘:“哦,别怕,只是例行询问。”
“您可能还不认识我,我是实习军医尤兰达.沈,您的室友。”
话音刚落,尤兰达皱起眉,揉了揉太阳穴:“按理,我是不应该独立管理病患的,但是……”
伤病患太多了。艾伦在心里接上尤兰达的未尽之言。
当然,任何一次战斗之后都有大批雌虫病倒,这是任何人都没办法解决的问题。
“所以您来了?”艾伦说话的语速很慢,咬字异常清晰干净,“感谢。”
“哦,不必谢我。”尤兰达扭过头,“我也是第一次看到雌虫潜能爆发后的后遗症现象……”
“只是有点头疼,不必担心。”艾伦眨了眨眼,手指无力地轻轻蜷缩,“还有点四肢乏力,没问题,对吧?”
“这时候还想着说俏皮话。”尤兰达屈起手指轻敲艾伦的额头,“难怪……”
“尤兰达!”一阵旋风撞开了病房的大门,明亮的嗓音顿时塞满整个病房,“艾伦醒了?你怎么不叫我一起!”
艾伦微微皱起眉,闭上眼。
伊露森这家伙……就算第一次见面就看出来他是个活泼的雌虫,也还是难以消受。
太有活力了。艾伦勉强自己靠在墙上,抬起头:“怎么这时候都有空来……”
“先别说话,艾伦。”伊露森飞快地眨了眨眼,“你肯定想不到你这次做出了多大的贡献!”
什么嘛……艾伦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努力想要抬起手臂,可手臂软绵绵地使不上劲。
“好了,伊露森,别总是这么咋咋呼呼的。”尤兰达拍了拍伊露森的背,转头看向艾伦,“头疼?怎么样的疼?针扎还是……”
“针扎一样的。”艾伦声音很轻,但很快,“是……有什么问题吗?”
“哦,不,不,您多虑了。”尤兰达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我知道您大概很担心您的身体情况……不过还好,好消息,您只不过是因为潜能爆发出现了精神海紊乱——短时间的轻微症状,大概率不会留下任何后遗症。”
那太好了。艾伦拉起被子蒙住自己的脸,要是出了问题,他可不想被遣送回弗朗斯家族。
艾伦这几年也在星网上查阅家族的情况,他父亲老弗朗斯在经商和权术上都不过中规中矩,偏偏野心勃勃。
家族走下坡路也是正常的结果。
早在他还没逃出家族的时候,弗朗斯家族就已经外强中干——难怪要把他卖给更大的贵族做雌奴。
“您看起来很高兴。”尤兰达打量着艾伦的表情,干净利落地下了结论,“高兴好,心情愉悦有助于恢复健康。”
“是的。”艾伦勉力支撑起身体,“没什么更好的消息了。”
“伊露森?”尤兰达转头看向门边的雌虫,“您之前不是想和他说些什么吗?”
“哦,对。”
*
伊露森拉开病床边的小凳,靠在椅背上,声音微妙地减轻:“艾伦,你不知道,现在军营里都在传你的名字。”
“嗯?”艾伦恹恹地偏过头,脸颊苍白到通透,可以看见皮下细细的血管,“他们说我……什么?”
“怪物。”伊露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他们说新兵中出了个真正的怪物,所有军队的雌虫加起来都不如您!”
“咳,注意音量。”尤兰达低头咳嗽一声,“艾伦现在还是病患,小心点。”
“哦,知道了。”伊露森讪讪低下头,绞着手指,趁尤兰达转过头的时候又对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这家伙,现在是越来越啰嗦了。”
“还好。”艾伦的声音带上了喘息,“他们说我是……怪物?您确定是我吗?”
“怎么不是您!”伊露森神采飞扬,眼尾都翘起愉悦的弧度,更别提那对触须——早就竖成天线一样高了!*
“嗯……”艾伦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带着含混的声调,等不及开口。
*
吱呀。
被虚掩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尤兰达。”紧绷的、冷淡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尤兰达倏地站起身,挺直了脊背。
“您有什么吩咐,老师?”尤兰达向门口躬身,“我现在需要做什么?”
“别这么紧张,今天不考校功课。”门被推得更开,来人一头灰发披散在身后,触须懒洋洋耷拉在头发上,一身挺括的白大褂,胸口别着银灰色的方牌子。
艾伦眯起眼——
萨维利.沈。
相同的姓氏在心底催动着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
艾伦转过头,眼看着尤兰达的肩膀蓦地一松,仿佛长长地出了一口气:“那太好了,老师,我都怕我今天答不上来。”
“不会。”萨维利轻轻按着尤兰达的肩膀,“你是我最得意的孩子。”
“唯一的孩子,雌父。”尤兰达低着头,轻轻纠正,“我是……”
雌虫原来在人形拟态有差别吗?艾伦勉力回想自己和母亲的相处——
“克里斯汀,别负隅顽抗了!老实点!”
谁的声音?
只有模模糊糊的修长精壮的身影,隆隆的炮火,又有谁站在另一边眼神担忧地望着他。
后颈传来一阵刺痛,艾伦一脚踏空。
呼哧,呼哧。
“放松,放松,您想到什么了?”尤兰达扑到艾伦床边,声音急促,“注意呼吸节奏,跟着我的口令,呼,吸,呼,吸……”
艾伦慢慢地平静下来,肩膀还带着细微的颤动,他抬起头,对上一双满含探究的灰眼睛。
“先生。”艾伦低下头,声音急促,“您现在有何吩咐?”
“我只是好奇。”萨维利后退两步,留出足够的距离,“您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
艾伦轻轻地吐出一口气。
“我听到……我听到有人在喊‘克里斯汀’。”艾伦绞紧了手指。
“您的母亲?”萨维利摩挲着自己的手指,身体前倾,“我看过您的档案,您母亲早逝……是因为压力太大,所以思念她?”
不,不是这样。
艾伦的心脏尖叫起来——不是思念,是更加、更加沉重的情绪!
“您可能记不住很多东西。”萨维利慢慢地、一步步接近艾伦,“没关系,您还年轻,您有很多时间思考这些事……”
“现在,先把您的问题治好。”
*
宽松的病号服衣袖被卷起到手肘,露出白皙纤细的小臂,艾伦偏过头,压低声音:“可以用成年虫的药量吗?我还等着早点回前线——”
“荒唐。”萨维利呵斥一句,盯着艾伦的血管,“您这次已经算幸运,如果不注意用药,反而会留下隐患,说不定哪天就要永远告别前线——这种虫我见得多了,要在战场上隐患爆发,可不仅伤害您一个。”
艾伦鼓起脸颊,轻嗤一声:“哦……别把我当小虫崽哄。”
萨维利拍一下艾伦的头:“就是小虫崽,还不听话。”
嗒嗒,嗒。
过度兴奋的神经丛敏锐地捕捉到门外的脚步声,由急到缓,紧接着。
“吱。”
门轻轻地开了。
“萨维利老师?”陌生又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可以进来吗?门没有关。”
“进。”萨维利头也不抬,抓着艾伦的小臂轻拍两下,“血管条件不错。”
“您别打趣我了……”艾伦脸颊涨得通红,扭头盯着病床雪白的床单,“这话听起来……"
“嚯,阿诺德,快来看。”萨维利接过尤兰达捧着的针管,熟练地一扎一推,“您在乎的小崽子这时候反倒脸皮薄了!”
阿诺德?
艾伦耳朵轻轻一动,倏地抬起头看向门。
红发雄虫靠着门板站在那里,那双翠绿的眼睛倒映在艾伦的视网膜上,带来一阵止不住的刺痛。
模糊纷乱的记忆碎片在他脑海中飞舞,但不等艾伦仔细看清,就又雪片般融化。
“又见面了,艾伦。”阿诺德慢条斯理地脱下黑手套,一步一步靠近病床。
鞋跟轻叩地面的声音带着特别的节奏感,艾伦的心脏蜷缩成一团。
他睁大了眼睛,紧紧盯着阿诺德的脸,这张脸离他越来越近,又在一个恰到好处的位置停下。
“您在紧张?”阿诺德的手指勾着耳边的碎发,“为什么?我自认为我应该没有给您留下不好的印象才对……”
艾伦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几乎痉挛一样的痛。
刺耳的话流水般脱口而出:“您怎么这时候来看我了?我记得我没有预约皇室探病服务——如果帝国真的有这一项服务的话。”
艾伦猛地扭过头,盯着床单,直到视线中只留下模糊的眩晕。
“您知道我是什么意思,殿下。”
阿诺德只是轻轻地吐出一口气:“当然没有这样的服务,艾伦。”
他克制地站在床前,那双眼睛注视着艾伦。
毫无生气的,翡翠一样冰冷的眼神。
艾伦往后靠了靠:“您说话听起来好像我们很熟……但我们只见过两次面吧,殿下?一次在征兵处,一次……”
就是现在。
“您真的是忘得彻头彻尾。”阿诺德偏过头,看着伊露森,“可以给我拿一张凳子吗?”
“谢谢您。”
阿诺德坐在床边,眼神放空,望着艾伦,又仿佛在透过他凝视另一个人的身影:“您总是这样,贵人多忘事……不是您的错。”
心突的一跳,艾伦没来由地往后倒去:“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触须陡然伸直,发出破空的脆响。
“您不用这么紧张,我没有恶意。”阿诺德伸出手,又在触及触须的前一刻僵住,“抱歉。”
他们曾经很亲密。
艾伦盯着阿诺德的眼睛,嘴唇微微张开。
又闭合。
什么都不需要说。阿诺德的动作就是答案。
在虫族,触摸其他虫的触须是最亲密的动作之一,仅次于繁衍和亲吻。
阿诺德的动作太熟练、太寻常。
显得他像个渣男一样,撩拨了纯情雄虫转身就找不到影子。
“所以我们之前认识。”艾伦笃定,偏过头看向阿诺德,“而我现在没有任何过去的记忆。”
“抱歉。”阿诺德竟重复了之前的话,“我不知道我应该怎么和您解释这件事。”
“不需要。”艾伦赌气别过头,“不重要,能忘掉的本来就不是重要的虫。”
其他三虫或坐或站,大气都不敢出。
紧接着,阿诺德吐出一口浊气:“我就猜您会这么说——可以请您几位先离开吗?”
其他虫顿时如蒙大赦,眉飞色舞地奔向病房外。
“殿下,这个时候……”萨维利手指搭着病房的门把手,声音压得很轻,“别刺激他。”
“我会的。”阿诺德点头,“您放心。”
咔。
门关上了。
一片寂静。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了。”艾伦盯着阿诺德的眼睛,勾起嘴角。